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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心结 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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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湘婉掀起眼睑,瞳眸中倒映出温暖的烛光,衬出几分柔和的错觉,眼底却是依旧深不见底,形同枯槁。她默默注视着拉着自己手的中年妇人,目光定定,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在眼底。
时光不留情面,哪怕曾是风华正茂的美人,如今眼角也添得丝丝皱纹。即使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双手,眼下也变得粗糙许多,抚摸她时,触感都硌得慌。
这,是她的母亲。
白凤宁望进女儿的眼睛里,神思仿佛要被吸进那深不见底的漩涡,竟不由得心悸。她作为长辈,作为阅历丰富,跨过小半生的中年人,倒因小辈的凝视而生出点点怯意。
不知从何时起,她竟也读不懂这孩子究竟在想什么。
但也许她也明白自己心里是清楚的,只是自那道屏障树起之时,她就一直在欺骗自己。欺骗自己她们依然是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母女,她依旧可以像小时候一样牵着自己的手撒娇。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思量起是否要继续谈下去。
但年轻的女子率先开口了。
“母亲早就对太医院那帮子人疲于应付了吧。萧璟之她诊出了女儿的情况,又是知根知底的人,把她放在府中当挡箭牌,不也正好?”
近乎冷酷无情的声音响起,平静的似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已。听闻,白凤宁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吐不出一点声音。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像小时候那样,抚过女子的手掌,渴望能够安慰自己。
可惜,时过境迁,孟湘婉早已不再是孩提时期。原本幼时尚且还圆乎乎的小手现在变得骨节分明,一丝赘肉都没有,过分纤细。
让她连一丝念想都留不住。
妇人鼻头一酸,眼眶中有泪滴在打旋儿,但她也只能憋着不让眼泪落下。这不是该她委屈的时候,她欠这个女儿的,实在是太多太多。哪怕是一生的溺爱,恐也无法弥补。
见白凤宁努力忍住哭腔,孟湘婉眼底滑过不忍。她一只手半悬在空中,颤抖着向前,却在将要落在妇人背上的前一秒撤回,还是没有落下。
在无人看到的落寞处,女子死死揪住锦被,扯出一小团的凹陷,就像她此时的心境。
“娘亲……我肚子疼……”
女孩瘦小的身躯躺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声音因剧烈的疼痛而不成音调,只能让人勉强辨认出她的叫唤。泪滴也大颗大颗地向外涌,好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淌干净,打湿了周遭的地毯。
“婉儿……我的婉儿!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去请大夫!”
尖锐的耳鸣似乎是要刺穿脑袋,隐约可以看见人影幢幢,却又像是鬼影,围着她大声喊叫着,乱作一团。要不然,她怎的能瞧见那嘴角阴险狠毒的笑?
好吵。
孟湘婉无力地支起身子,失神的双眼难以看见什么内容,只余空洞,以至于麻木。
窗外的天色昏暗得很,不见一丝曙光,她大概估计了下自己就寝的功夫,应当是才睡下一个多时辰。
梦魇,真是扰人。
室外淅淅沥沥下着春雨,润物无声,刻意规避了她干涸的心田。院中的片片桃花染上水汽,氤氲中的块块粉色迷人双眼,若即若离,像母亲温暖的怀抱。却又极度不真实,就像方才的梦境。
外室没有兰蕊绵长的呼吸声,烛光也早已在她就寝前就被自己吹息,身边仅剩下无边的黑暗。
不知应该是哪个小丫鬟的疏漏,窗棂没有闭紧,丝丝缕缕的凉意从缝隙中溜进来,湿气寒了她的衣衫。
偌大的屋子,只有一人独享,寂静似猛虎,随时可以把她吞没。
女子的手脚因突袭的噩梦而越发冰凉,后背却起了一层薄汗,与湿润的空气一同黏在身上,好不难受。她难耐地阖了阖眼,困极,但无法入睡。
于是孟湘婉伸手微微松开丝质的白色里衣,蜷缩在床榻的一角,细数流淌过的时间。
她喜欢在这个时候背诗。无论是前辈写的还是自己写的,无声的在嘴中念着。她早已念过许多遍,每一首需要多久一清二楚,这样,她就可以知道,距离清晨来临,自己又挨过去了多久。
反正,已经习惯了。
紊乱的心跳趋于稳定,一下又一下,有如石锤,令人窒息。
“萧医师,您可起了?”
有了前车之鉴,自那日以后,无论是敲谁人的门,袭月都得先问候一番,再不能鲁莽地闯了进去。毕竟,可不是哪家主子都像孟湘婉一样好说话的。
“袭月姑娘?”
距离春日宴已过去些时日,萧璟之每日的工作又恢复如常。不用说,她自己也曾尝试着找“剧情”推进,当然,是在不对自己人造成二次伤害的前提下。
裴乾闹了这么一出,也没达到目的,就这么不了了之还真是对不起他这个前期小BOSS的身份和地位。
可惜她似乎又被上了时间锁,跑遍了华京也没什么线索可循,又不能亲自跑到国公府上把裴乾拉出来正面刚。当然,她怂,她不敢。
萧璟之安稳度日,此刻正埋头钻研着药方,一边留神看顾着咕噜咕噜煮着的药炉子,忽然间听到袭月的声音,心下不觉恍惚了一刻。
往日都是她主动到温心庭去,还不曾有那边的人到她这来。
“小姐吩咐说,少爷回府,居所与医师靠得近,姑娘住着多有不便。就让奴婢来问问,是否愿意挪到温心庭的偏房那里去,看诊也方便些。”
片刻后,又补了一句。
“当然!若是不愿也不打紧,只是……再收拾出一处屋子,要再花费上些时日,劳姑娘耐着性子多等等。”
萧璟之闻言,忽然意识到还有男女有别这一说法。何况孟凌很快又要成亲,总不能在这个关键节点整出些幺蛾子。没多想,就爽快答应下。
“孟小姐考虑周全,我自然没有问题。”
她回头扫了一眼满屋子的草药,还有一大一小两个药炉子,面露苦色,让开一步给袭月展示那一片狼藉,“只是我这里东西繁多,还要麻烦姑娘多找几人来搭把手。”
“那是自然,回头给医师叫两个能干的小厮来。”
袭月笑盈盈点头,却半点不见要走的意思。
“呃……姑娘?”
萧璟之与少女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地笑了笑,尴尬癌就要发作。她实在有些受不了孟府中下人说话喜欢弯弯绕绕的性子,这个那个称谓的一堆也就罢了。就算是要委婉,也没必要每次都“山路十八弯”吧!
袭月见萧璟之催促,怕她赶人,一时心切,急忙拉住了对方衣袖。见女子慌张地后退一步,忽然发现不是厢房中的姐姐妹妹,羞得满脸涨红,乌龟入壳般缩回手,硬着头皮说完:
“不是我家小姐……是,是袭月有一事相求!小姐她近来梦魇得厉害,连眼下都乌青了许多,兰蕊姐姐才回来不知道,奴婢就擅自做主,想要向医师大人讨一副方子……”
言罢,不敢再看她。
梦魇吗?
萧璟之重获“自由”,托着下巴回想。也是,她每次给孟湘婉把脉时,女子总是喜欢拿着书卷挡着脸,叫人看不见神情。
读的书更是孤僻得闻所未闻,纸页可怜得摇摇欲坠。就连老腐儒恐怕也看不下许久的东西,也不知那些个古董有什么好看的。
她就是刻意想看孟湘婉的脸,也无从看起。
“小事,我添些不相冲的安神药草在平日的药汤里就是了。”
“袭月替小姐谢过萧医师!”
萧璟之挥手送她离开,正要重新拉起门,就被连日来雨水沾湿的桃花晃进视野里。原本鲜艳的颜色似乎都被冲洗得淡上一些,朦朦胧胧,像是画儿上的一般。
女子若有所思,合上门,执起蒲扇继续小幅度扇着。她虽紧盯那跳动的火舌,心思却早已不知道飘到了何处去,心不在焉地煨药。
熟悉的画面,一家人齐聚一堂,已是暮春时节。寒气过去,天气眼看回暖,就连灼华居中的桃花也因时光逝去而尽数凋谢,绿叶换红花。
只不过此时孟府上上下下整个被红色绸缎包裹,比春日里的桃花要艳丽得多。
“母亲。”
孟湘婉颇有些无奈,轻唤了声,语气里捎带了嗔怪。
孟凌的接亲队伍不过才出府邸,白凤宁就开始在她眼前原地绕圈圈,口中念念有词,生怕出了什么差池。她也是将府出生的大小姐,素来端庄大方,而如今因为儿子的婚事,竟也紧张得绞起手手帕来,真真的可怜天下父母心。
“白夫人莫要焦心了,在下这里有个安神的香囊,夫人可试着闻闻。”
萧璟之笑着上前,将一个小巧精致的桃花香囊塞到白凤宁手中,复又向一旁跨了一步,冲孟湘婉一眨眼。
“你这孩子,有心了。”
白凤宁眼中闪过欣喜,手指拂过桃花刺绣的针脚,赞许地点点头,由嬷嬷扶着暂到屋内歇息。
“办事倒挺细心。”
孟湘婉没接收到她刻意设计的wink,依旧注视着前方孟府正门,只嘴里冷不丁甩出一句来。
萧璟之早已习惯了她在外冰冷加倍的模样,依旧好奇地张望着,瞧见那窗棂上大大的“囍”字,打趣道:
“咱俩也算是共生死过的人了,不如哪日义结金兰,你家人就是我家人,怎么样?”
耳廓划过女子戏谑的语调,孟湘婉晃的怔松,一时间竟愣在原地。待她回过味儿来,只见女子猛的一转头,牙齿紧咬住唇瓣,力气大的似乎是要咬出血来。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