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生还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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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枝丫虬髯的老松树，生在绝壁之上，根扎得稳稳的。
顾简兮和顾赫扬小心翼翼沿着树枝爬下来，又沿着老树根攀向崖壁。
这一带顾简兮他们来过，从前跟爹爹上山打猎，把整个巴彦山跑了个遍。顾简兮还知道，这个悬崖半腰处，有一个山洞，非常隐蔽，洞内一年四季都有流水。
“爹爹让我们往崖边跑，就是叫我们想办法到山洞里去吧。”顾简兮想到爹爹最后的时刻，鼻子又是一酸。
兄妹俩历尽辛苦，才来到山洞。
山洞不大，却极深，往里走几步，便有潺潺水声。顾简兮扶着顾赫扬在洞口一处干燥的石台上坐下。她一边撕下自己的衣角替顾赫扬包扎伤口，一边嘴里喃喃道：
“阿兄，大晋的昭德太子，不是弃了秦州城，被天下人唾弃的坏蛋吗？爹爹的真名是顾昭，后来爹爹化名顾德，昭……德，昭德，如果昭德太子是坏蛋，爹爹怎么会为那样的人做事，还一片忠心？”
“那个老阴鬼，爹爹唤他沈枫，他又是何人？为何找了爹爹二十年？还要灭顾家满门？”
顾赫扬背上、臂上全是刮痕，有几道深可见骨，顾简兮一边包一边掉眼泪。从跳下山崖那一刻，阿兄就紧紧抱着她，整个身体就是她的人肉盾牌，她几乎没受什么伤，阿兄却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爹爹从来没说过从前的事，连娘亲都不知道。许是爹爹想保护我们。迎儿，你前些日子所救的那位公子，到底是何人？”顾赫扬转过头问道。
“他叫王景，是梁州镇远镖局的少东家。不过我看着不大像。他通身气势比来村里搜捕大晋东王爷的那个大魏三皇子还要盛一些。”
顾简兮想起昨晚搭救他们的那些人，对哥哥说道，“阿兄，那些帮我们的义士，也是他的人。”
“迎儿，你说那些帮咱们的义士……是那位王公子的人？”
“嗯。”顾简兮包扎完伤口，又走向洞口捡柴，“他除夕那日送来宝刀，说是报答救命之恩。我没收，他倒把刀留下了，还留了人在咱们身边。”
顾赫扬沉默片刻：“那王公子……怕不是寻常人。”
顾简兮没接话。她心里乱得很。一想到爹爹和娘亲还孤零零躺在崖上，心就疼得喘不过气。她眼下只记挂一件事：把爹爹娘亲安葬好。又想到，要是当初没有救王景……心里又痛又愧，喉也哽住了。
顾赫扬见妹妹只管把柴火放下来，也不说话，便知她在想什么，安慰道：“迎儿，爹爹和娘亲……还在山崖上。虽然不知事情始末，但爹爹说了，你救那位公子是对的。就是换了爹爹，他也会出手的。”他抬手抹去妹妹脸上的泪，“挽澜刀的后人，不许哭。”
“阿兄！”顾简兮却一头扎进顾赫扬怀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山上那些人不知会不会搜山。我们在这里躲一躲，等天黑了再摸上去，把爹爹和娘亲好生安葬了，才是正事。”
火生起来，洞里渐渐有了暖意。
正当兄妹俩在山洞中休整，欲等待天黑时分再探上山顶的时候，山顶上的谢璟，却沉着一张脸，等着青组和赤组的消息。
小茅屋经过昨晚的大战，已损坏不少。谢璟立在窗前，手中摩挲着那枚佩囊，指腹一遍遍划过绣线勾勒的人和马。
窗外风雪虽歇，但日头不知何时又收了起来，天色阴沉。
“谢启明。”
“属下在。”
“把白主带来的大黄狗牵来。”谢璟顿了顿，“再放出海东青。”
谢启明一愣：“是，世子爷！”
“让海东青好好寻。”谢璟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它认得那姑娘。”
海东青被放出笼时，扑扇了两下翅膀，歪着头瞅谢璟。谢璟从怀中取出那方绣着傻狍子的帕子，递到它喙边。海东青嗅了嗅，忽然发出一声清唳，振翅冲入空中。
昨日风大雪大，顾简兮一家并未带大黄狗上山。白主昨夜领兄弟们下山休整，在顾家后院看见拴着的大黄狗，一早便牵上山来。大黄狗一见谢璟，呜呜地扑过来，尾巴摇得像风车。谢璟蹲下身，解开绳索，抚了抚它的头：“带我去找她。”
大黄狗似听懂了，低头嗅了嗅地面，便朝悬崖方向奔去。在崖边，又使劲嗅了嗅，转头朝谢璟大叫起来，似着急的很。
谢璟叹了一口气，这狗，是有灵性的，它知道主人跳下去了，生死未卜。
谢璟寻了一整天，青组、赤组精卫，均空手而归。
入夜，巴彦山万籁俱寂。
顾简兮和顾赫扬休整了一个白日，终于等到天黑。二人借着夜色的掩饰，悄悄从山洞的另一头绕上崖顶。
风雪已住，月光惨淡，照得雪地一片银白。
他们藏身悬崖边，一眼便看见了衣冠冢旁的那座新坟。
坟不大，土是新翻的，覆着薄雪。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似乎用剑刻了几个字，刚劲有力，顾简兮借着月光仔细看，只有六个字：
“顾昭夫妇之墓。”
石碑旁边插着一柄刀——挽澜。刀身半截没入雪中，刃口映着月光，清冷如霜。
顾简兮双腿一软，跪在崖边雪地里。
“爹爹……娘亲……”她嘴唇哆嗦着，泪珠子一串串砸在雪上，雪粒子被砸得跳起来，砸出一个个小坑。顾赫扬也跪了下来，朝坟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雪地，肩膀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顾赫扬哑声道：“应是那位王公子的人葬的。他们脱险了，真是太好了！”
顾简兮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迎儿，咱们走吧。”顾赫扬拉起妹妹，“爹爹和娘亲已入土为安，此地不宜久留。”
“去哪儿？”顾简兮茫然。
——家，已经没了。
“先回山洞。”顾赫扬望了望四周，“那些黑衣人未必撤干净，这里和家中都不安全。”
二人转身正要离去，忽闻山道上有脚步声，不止一人。
顾赫扬拉着顾简兮继续闪到崖边一块巨石后，屏住呼吸。
月光下，一队人马举着火把慢慢靠近。为首之人身量魁梧，面容狠戾，正是拓跋铖帐下都督——鲁贺。
“都搜仔细了！挽澜刀顾昭一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鲁贺声音低沉。
“都督，顾家老小已死绝了，还搜什么？”一名手下道。
“你懂什么？”鲁贺冷哼，“得来全不费工夫！顾昭一家，三皇子寻了他们多年，正愁堵不住陶太傅那老头的嘴，可不就叫我们遇上了？三皇子不知那猎户女是顾昭的女儿时，就交代过，那猎户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待三皇子知晓她是顾昭的女儿，会作何要求？”
顾简兮浑身一震，这些人，是大魏三皇子拓跋铖派来的？那昨夜那伙人呢？
那队人马在崖边搜寻片刻，一无所获。
“先下山，若那猎户女还活着，必然会来查探她爹娘的尸首，我们盯紧了就是！另外，火速将巴彦山的一切报三皇子。”于是，一伙人又朝山下走去。
临走时，鲁贺回头望了一眼衣冠冢旁的新坟，若有所思：“三皇子器重大晋的陶太傅，那老东西，最推崇的便是天下第一刀，挽澜刀顾昭。昨夜所见，顾昭，实至名归！怪不得陶太傅那老头推崇至此。”
原来鲁贺一众，昨日远远尾随天字号上山，在远处藏身看尽了全程，包括后来谢璟一众寻找顾简兮兄妹。直到夜色深了，谢璟一无所获下了山，他们才出来搜寻战场。
待脚步声远去，顾简兮低声道：“阿兄，他们好像跟昨日的黑衣人，不是一伙的。”
“是大魏的人。”顾赫扬皱眉，“那个三皇子拓跋铖……为何要抓你？”
“此事说来话长，源头还是因为我救了王景，他以为我和大晋有勾连。”顾简兮咬了咬唇，想起爹爹临终前的话——“此事你无须多问，也再无须自责。”爹爹不让她查，是怕她惹祸上身。可如今，家破人亡，怎么能连爹爹娘亲到底是被谁所害都不知道呢？
“阿兄，我想跟着他们。”顾简兮攥紧无华，“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也查查那个老阴鬼的来历。”
顾赫扬沉吟片刻：“为首那人既说这几日盯紧了，就不会那么快离开。我们可先到山洞处养伤，待伤好一些，跟着他们就是。”
二人又默默立了片刻。
山道上，谢璟勒住缰绳。海东青在暗淡的月色下，掠着翅膀盘旋，发出一声声清唳。
顾简兮听到海东青的唳声，疑惑地抬头望向夜空——这只鹰隼的形状，倒像上次跑掉的那只。难道拓跋铖又放出鹰隼寻她？
谢璟身边的大黄狗却抬起头，使劲嗅了又嗅，忽然狂吠起来，朝东边奔去。
“世子爷，有发现？”谢启明策马上前。
谢璟来不及回答谢启明，一夹马腹，玄渊长嘶一声，踏碎积雪，朝东疾驰，紧紧跟着大黄狗。
月光惨淡，薄薄一层洒在地上，巴彦山片刻宁静。
谢璟知道，一定是她就在前面。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
顾简兮先是听到海东青的清唳，正在着急是不是大魏的人还没撤走，就听到自家大黄狗的狂叫声，她心里一酸，此番劫难之后，相依为命的只剩阿兄和大黄，想不到它竟寻来了！
顾简兮拉着顾赫扬，停住了脚步。
“阿兄，我们带着大黄一起走！”她话音刚落，大黄的声音已更近了。
顾简兮转身去迎，却看见，淡淡的月光下，大黄冲在前面，它身后，是一人一马。
那骏马体格雄健，马背上的年轻男子，清贵俊逸。
顾简兮一双杏眼正与马背上那男子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一个眼神哀戚似星辰蒙尘，一个桀骜低沉似风雪夜森林里的狼王。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生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