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岁晚》山间苎

50、琼阳 琼花端

　　琼花端坐案前，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瓷杯杯沿，眉眼平和，缓缓开启了尘封已久的往事。
　　“我是修士之后，父母皆是修行之人。”
　　她语速平缓，声线清浅柔和，带着几分追忆的温软。
　　那时琼花父母二人结为道侣时，便相约远离纷争，闲云野鹤遨游人间，做一对逍遥散仙。后来有了琼花，他们便带着她一同游山玩水，四海为家。
　　琼花天生身怀灵根，自幼修行天赋极佳，只凭着父母留下的一卷丹经、一尊小药炉，便能炼出不少入门丹药。
　　忆到此处，琼花微微垂眸，抬手轻掩唇间，低低咳嗽了两声，随即端起手边清茶润了润嗓子，方才眼底的温软尽数褪去，染上一层淡淡的苍凉。
　　他们在云梦秘境游历寻宝时，琼花的父母与其他修士起了争端，双方大打出手，将秘境搅得天翻地覆。最终父母双双身陨，琼花重伤垂危，命悬一线。
　　琼花便是在那时遇上了暄阳。
　　“说她是绝世佳人，反倒落了俗套。我从前总觉得自己是天道偏宠之人，直到遇见她，才懂什么是真正的天道眷顾。”她微微倾身，字字郑重，字句间满是由衷赞叹。
　　“她立在山水之间，便似与山川草木同息共生，明明融于天地景致，却又让周遭山水尽失光彩。一身钟灵毓秀之气，周身道韵浑然天成，我笃定，她日后定能成为这世间第一位女圣。”
　　在场四人闻言，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圣人的传说，他们自幼便有所耳闻，那是遥不可及的至高境界。
　　琼花指尖抵着杯壁，缓缓摩挲，眼底掠过一抹唏嘘怅惘。
　　“她救了我，而后笑着与我辞别，说自己有拯救苍生的急事在身。那时我只当她是随口一说，笑着回她，等她救完苍生，记得来找我讨这份救命人情。”
　　可琼花万万没想到，再次相见时，她早已不是当年模样，成了一位鸡皮鹤发的老道人。
　　原来那时仙都镇压望舒的封印出现裂纹，她以身祭阵，侥幸只剩一缕神魂逃出，不得已夺舍在一位即将老死的道人身内，才勉强留住一线生机。
　　灵犀几人听到此处，怔怔地愣在原地，师父那封信上是说过这些陈旧往事，却只字未提自己以身祭阵。
　　琼花眉目间覆满浓重的唏嘘，眉心微蹙，语气沉沉。
　　“你们仙都，封印着一个极为可怕的存在——望舒帝君。”
　　“是那个女人？”
　　四人异口同声开口，脸上瞬间写满震惊，神色皆是一凛。
　　琼花缓缓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袖，眼底掠过一丝寒意与忌惮。
　　“她就是个疯子。暄阳曾说，守好望舒帝君的封印，是仙都这千年来世代相传的使命。每隔百年，大阵逆转之力涌动，望舒便会借机试图破阵而出。每到此时，仙都历代都会有弟子挺身而出，以身入阵，重新将其镇压。”
　　几人听得心头巨震，尽数僵在原地，屏息凝神，久久无言。
　　“那座大阵之中，藏着仙都历代弟子的魂魄，他们以神魂永守封印，岁岁年年，从未离去。”
　　她抬眼望向几人，眸光闪动：“她不怕死，更不畏惧以身祭阵，可她心疼后来的仙都弟子，还要一代代背负先人的宿命，重蹈覆辙。所以她想拼尽全力一试，以自身修为，彻底加固封印，让其永世不再有破封之危。”
　　“可师父终究低估了望舒。”灵犀轻叹。
　　琼花点了点头，语气满是无力。
　　“望舒与天下浊气相连，世间浊气越盛，封印便越难压制，根本无法彻底根除。”
　　琼花望着空空的茶盏，眸色黯淡，缓缓复述着当年那道诀别问询。
　　“祭阵那日，她传信给我，问了我一个问题。这人间，值得守护吗？”
　　“她说，仙都之人背负封印使命、守护人间太久，久到她都快忘了这份坚守的意义。那些口口声声标榜正道的虚伪之徒，为了强行打开登天路，从未停止过寻找仙都的脚步。全然不顾人间即将迎来浩劫。这样的人，真的值得仙都历代弟子以性命相护吗？”
　　她嗓音微哑，复刻着暄阳当年的迷茫与不甘。
　　“她问我，为何仙都苦守封印，可那些被守护的世人，却屡屡想要打破这世间的安宁。”
　　“她还说，从前自命不凡，总觉得人定胜天，可到头来，机关算尽，却抵不过天道轻描淡写的一笔安排。这场浩劫，终究是拦不住了。”
　　漫长的寂静漫过屋舍，良久，琼花长长叹了口气，脊背微微松弛，眉眼间染着深深的疲惫与倦怠，神色落寞。
　　“罢了，我已然没有心力再去理会这些纷争。只希望你们这几日，能好好想清楚我今日说的话。”
　　上官玉闻言，收敛心神，躬身行了大礼。
　　“不必等几日，我们明日便启程。只是这混沌金莲乃是夺天地造化的至宝，更是前辈不辞辛苦寻得，此恩情可否允许我们暂且欠下，日后必定加倍奉还。”
　　琼花随意摆了摆手，姿态淡然，眉宇间无半分计较。
　　“无需立此誓言。这是我欠你们师父的，如今归还，也算是了结了一段因果。你们的抉择，我不会干涉。”
　　她抬眼叮嘱，语气添了几分郑重。
　　“若是明日启程，恕我不能护送，那秘境凶险异常，我身受重伤，需闭关静养疗伤。你们离开药宗城后，万事务必小心。”
　　上官玉不再多言，郑重颔首应下。四人对着琼花深深作揖行礼，随后躬身轻步退出了房门。
　　夜色沉沉，平安客栈新铺的青瓦屋顶上，四个少年错落蹲坐。
　　桃枭往前凑了半步，手肘轻碰身旁的上官玉，一脸好奇地开口：“上官玉，你怎么不问问我，是想自己另寻出路，还是帮师父复生？”
　　上官玉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这般性子，除了仙都，你还能去哪？”
　　桃枭顿时哑口无言，乖乖闭了嘴。
　　天青也想开口，刚张了张嘴……
　　上官玉一道冷厉的眼神扫过，干脆利落地道：“闭嘴。”
　　灵犀看着自家大师兄，刚想说话……
　　上官玉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却不容置疑：“你也闭嘴。”
　　众人见状，心中了然，这位大少爷今夜心情极差，还是安分闭嘴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