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英雄救美 ...
-
晚风从街边敞亮的夜色里漫卷而开，裹着尚未褪尽的燥热，吹散了周身凝滞的沉闷。
喻白单手撑在身旁老梧桐树粗糙的树干上，另一只指尖随意摩挲着黑屏微亮的手机屏幕，就着这样松弛的动作，轻轻点开了朋友圈页面。
界面短暂卡顿一秒，随即刷新出最新一条动态。置顶的第一条，发布时间赫然显示十六分钟前，发布人是哥。
内容是一串文案附带一张色调温暖的全家福。
照片的取景地是城郊前两天新开放的湿地公园，背景是成片盛放的格桑花与澄澈的落日晚霞，光线温柔地铺洒在照片中的人物身上。
温慧站在最中间，穿着崭新的米白色针织长裙，精致的妆容，眉眼间是喻白许久未见过的舒展的笑意，再也没有从前在家时紧锁的眉头和畏惧的神色。她的身侧站着温叔叔温振海，男人比她高了点，穿着简约的休闲衬衫，温和稳重，手臂自然地虚护在温慧身后，环住她的腰，姿态亲昵。
在原来那个家里，喻白已经很久没看到妈妈光明正大地化妆，现在这样真好。
两人的身边簇拥着两个孩子。温振海的女儿温软软扎着可爱的双马尾辫，眉眼乖巧甜美，正歪着头甜甜地对镜头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而另一边的喻酌，少年眉眼清朗，穿着干净的白T恤，姿态松弛地站在家人身旁，眼底是全然的轻松与安稳。
四个人紧紧挨在一起，举止亲密，笑容灿烂，凑成了一副其乐融融、幸福美满的模样。
然而这幅画面，少了一个本该存在的人。
这条朋友圈的配文简短又温情：岁岁年年，平安圆满，即人间最好光景。
简简单单十五个字，像一根轻飘飘的细针穿了细线，扎进喻白的心底，带着绵长、细密的钝痛。
喻白盯着屏幕里那张洋溢着幸福爱意的照片看了很久，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原来在母亲和哥哥全新的、圆满的生活里，他才是那个局外人。喻酌完全融入了新的家庭，母亲找到了安稳的归宿，所有人都奔赴了崭新的美好。只有他，被留在了过去的空壳里，成了主动舍弃的那一个。
半晌，他收回纷乱的思绪，平淡地点下了点赞图标。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礼貌性地对别人的圆满人生表示祝福赞美。
指尖微微滑动，他继续往下翻着寥寥无几的朋友圈动态。
下一条动态来自一个备注为张昕的小学同学，发布时间就在两小时前。
动态一共两张图片，第一张是精致的餐桌摆盘，滚烫的红油火锅冒着袅袅热气，荤素菜品整齐码放在白瓷盘里，肥牛、毛肚、虾滑摆放得精致好看，旁边还摆着两杯冒着冰雾的果茶。二者是双人合照，男孩侧身低头，温柔地看着身旁的女孩，女孩眉眼弯弯比着剪刀手，两人紧挨在一起，甜蜜的爱意几乎快要溢出屏幕。
喻白依旧熟练地点了赞，指尖停顿片刻，敲下两个字：幸福。
他的朋友圈列表过分得干净，放眼望去，寥寥数十人，远不及普通人一个分组的人数热闹。
喻白的通讯录向来极简，从升入中学开始，就习惯性地清理手机里无关紧要的联系人。他不热衷社交，不维系人脉，更不会为了合群去勉强自己融入热闹圈子。列表里剩下的人，要么是必不可少的亲人，要么是在校时期一起翻墙逃课的哥们。
这个发动态的张昕，两人是实打实的六年小学同学，曾经共享过课桌、零食和课间的嬉戏打闹，曾经有过一段纯粹无忧的年少情谊。可岁月最是磨人，小升初之后，两人各奔东西，没有了朝夕相处的契机，没有了日常交集，慢慢就断了联系。平淡地、自然而然地渐行渐远。
如今的他们，躺在彼此的通讯录里，成了陌生人。
喻白偶尔翻看到对方的朋友圈，看着对方热闹鲜活、充满爱意的生活情调，不会羡慕，也不生嫉妒，只是以一个最遥远的旁观者身份，平静地见证别人的人生起落。一句平淡的 “幸福”，只是一份对陌生人最纯粹的祝福。
关掉朋友圈，重新退回聊天界面。
置顶的对话框依旧是发给罗文聪的消息，十五分钟前他就约了对方晚上出来吃夜宵吹风，消息发出去至今，页面安安静静，没有回复，也不见人影。
罗文聪是他为数不多、能够称得上真心兄弟的朋友，也是他通讯录里唯一置顶的同龄人。两人性格大差不差，结识后他对喻白形影不离，成了粘在喻白身上的狗皮膏药，经常一起翻墙逃课去网吧喝茶。今晚倒是破天荒的第一次让这座大神等这么久信息。
喻白低头看了眼时间，夜里八点二十七分。
“嘿，小伙子，你的串儿，拿好啦。”
“谢谢叔。”喻白上前接过，礼貌道谢。
喻白没再等，拎着夜宵转身离开，习惯性绕着灯火通明的大路走进旁边一条僻静的小路。
这条连接着居民区和商业街的路，是本地人抄进路的小道，深夜几乎不有人走。这里的路灯老旧，光线忽明忽暗，两旁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树叶遮住大半天光，格外闲适清幽。
刚拐进路口没走几步，一道嚣张油腻的男声，夹杂着女孩压抑细碎的呜咽声，突兀地穿透晚风。
男人带着戏谑胁迫的聒噪话音，听得人心里莫名发膈应。
“跑啊，我看你往哪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爸妈欠老子的钱躲了大半年，现在找不到他们，只能找他们的女儿要回我的东西了。”
喻白脚步一顿，眸光暗沉，睫毛微微发颤，下意识抬眼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深处的阴影里，一幕极尽不堪的画面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昏暗的路灯下，一个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女生狼狈地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她的长发凌乱散落，遮住大半张脸，单薄的校服外套被扯得歪歪斜斜，领口凌乱，露出纤细苍白的脖颈，衣角多处褶皱破损，看着应该是在被拉扯的过程中挣扎了许久。女孩的肩膀不停剧烈颤抖，紧紧咬住嘴唇，压抑着哭声，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面，浸湿了脚下的尘土，眼底满是恐惧、屈辱和无助。
她的正前方，站着一个身形臃肿肥胖的中年男性。男人身高不算高，一身黑色紧身短袖被满身肥肉撑得紧绷，肚子高高鼓起，满脸横肉，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眼底闪烁着浑浊又猥琐的精光，和一脸不怀好意的笑意。
男人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在地上的女孩。
“老子跟你说了多少次，别跟我装可怜哭唧唧的，没用。” 胖子往前逼近两步，阴影彻底笼罩住单薄的女孩，语气愈发猥琐放肆，“你爸妈跑了，把一堆烂摊子扔给你一个小姑娘，挺不负责任啊？既然他们不还钱，那你就得替他们还。”
“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女孩咬着唇不敢反抗，低声下气地开口：“有……可是——”
下一秒，女孩突然拽住男人的裤腿，哭腔声重，几乎听不清内容：“叔叔…… 我真的没钱，我还是个学生，我爸妈去哪里了我也不知道，你再宽限一段时间好不好…… 求求你了。”
“宽限？我凭什么宽限你？” 胖子嗤笑一声，“你爸当初去赌的时候不考虑后果，现在血本没了，谁宽限我？小姑娘，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也没有白借的钱。没钱是吧？没钱就拿别的抵债。”
话音落下，胖子眼神愈发露骨，黏在女孩凌乱单薄的衣服上，缓缓抬手，扯松了腰间的皮带，金属皮带扣发出“咔哒” 声，对女孩来说如同无尽的折磨。
“爬过来，给我把皮带解开。” 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赤裸裸的胁迫，字字污秽不堪，“懂事点，把爸爸我伺候舒服了，这笔钱我可以给你们家免一部分，过两天再收。”
“你也不想你这个样子被同学看到吧？”
女孩僵硬地跪坐在原地，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眼泪流得更凶了，拼命地往后缩，想要逃离眼前的恶魔：“不要…… 我不可以…… 你放过我吧，这是犯法的！”
“犯法？” 胖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肆地大笑起来，“你在我手上，我就是规矩！小丫头片子还跟我讲法？你爸妈欠钱跑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犯法？今天你乖乖听话，什么事没有，你做不做？”
他说着，上前一步就要伸手去拽女孩的头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女孩发丝的瞬间，一道清冷低沉、在黑夜里听着格外骇人的声音响起，暂时打断了他的下一步动作。
“把死手拿开。”
喻白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隐在梧桐树荫的阴影里，半边身子落在昏黄路灯下。他一手拎着烧烤打包袋，周遭的温度渐渐冷下来，原本平淡温和的眉眼覆上一层寒意，眼底没有温度，让人发怵。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胖子下意识回头，脸上的猥琐笑意僵住。
他眯起三角眼，上下打量眼前的少年。喻白年纪不大，身形清瘦，看着就是个普通学生，只是个子偏高，乍一看没什么威慑力。
看清来人只是个半大的少年，胖子放下心来，脸上再度挂上嚣张蛮横的神色，不屑地嗤了一声，吊儿郎当道：“哪儿来的小屁孩？赶紧滚远点，别在这儿耽误老子办事，小心我连你一起收拾！”
在他眼里，这种瘦弱的学生仔，没见过世面，没胆子，喜欢逞强救美，不足为惧。
跪在地上的女生也终于抬眼，泪眼朦胧地看向路口的喻白，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浓烈的希冀，还有难以掩饰的慌乱。她怕这个陌生的哥哥觉得她很恶心；更怕他因为多管闲事，被连累，陷入危险。
喻白一步一步朝着他们靠近。
晚风掀动他的衣角，少年步履不急不缓。将手里的打包袋放在旁边干净的青石台阶上，抬眼看向眼前的油腻胖子。
“胁迫未成年女生，满足自己的欲望。” 喻白声音平淡，不等对方接话，嗤笑一声。
“不知道还以为你那玩意儿有多大呢。”
最后一句话在胖子听来充满了挑衅和调戏，他又气又愤，双手抱胸，嚣张道：“我当多大点事，原来是个爱装正义使者的毛头小子。这是我们两家的私事，轮不到外人插嘴。她爸妈欠我五万块人没了，我找她抵债，你少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
“私事？” 喻白收起笑，一本正经道，“胁迫别人做污秽之事，逼未成年女生下跪受辱，这叫违法猥亵。”
“你是不懂法，还是压根没读过书？想蹲局子了？”
胖子脸色一沉，似乎没了耐心，脸上所有情绪爆发出来。他仗着自己人高马大、身形壮硕，根本不把弱不禁风样的喻白放在眼里，狠狠啐了一口：“妈的，你想死了是不是？”
话音未落，他直接攥起肥厚的拳头，朝着喻白的面门狠狠砸了过来。
跪在地上的女生往墙边挪了点，吓得捂住了嘴，差点尖叫出声，眼底满是惊恐。
面对迎面而来的重拳，喻白神色未变，极其灵活地侧身避开。身为七中校霸，不会打架，不使点阴的那可不行。他侧身躲闪的刹那，抬手死死扣住胖子的手腕，借力猛地向后一拧。
“咔嚓” 一声轻微的筋骨错位声响起。
下一秒，胖子凄厉的痛呼响彻周遭。
“啊 ——！手！手！手……”
壮汉摔在地上破了功，疼得五官扭曲，额头上冒出冷汗，整条胳膊使不上力气，被喻白扣住，动弹不得。
紧接着一拳，把胖子的头打偏过去，又是重重一拳，头又偏回来。
“我跟你说的话听见了吗，你有什么意见？”
胖子又疼又怒，又惊又怕，咬着牙还想嘴硬放狠话：“你他妈敢动手打我？小崽子你完了！我告诉你，我认识不少人，你今天敢动我一下，我绝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喻白低声骂了一句“兜你妈”。膝盖骨上又是一阵钻心的剧痛，胖子直接半跪在地，到嘴边的狠话变成了一顿哀嚎：“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找她了还不行吗！小兄弟我服了，我真的服了！”
欺软怕硬的本性此刻被尽数暴露，想装也装不下去了，嚣张跋扈的气焰消失殆尽，只剩下恐惧和求饶。
一旁的女生已经撑着墙站起身，拢了拢凌乱的衣服，擦干净脸上的水，看着眼前替自己解围的少年，眼底满是感激，还有尚未褪去的后怕，身子隐约可见在轻轻颤抖。
喻白收回视线对身下人重复道：“我说，你还有什么意见？”
“里面什么情况？有人争执吗？”
几道穿着制服的巡逻民警，拿着手电筒快步走进小路。刺眼的光束扫过，最后落在三人身上，将满地狼藉照得一清二楚。
晚上辖区夜间巡逻，民警刚好巡查到这片偏僻地域，远远就听到了惨叫声，察觉异常立刻赶来查看。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狼狈哭泣的女生、胳膊脱臼满脸痛苦的中年胖子，以及旁边的喻白，现场一目了然。
方才还浑身戾气、攥紧对方手腕不肯松手的喻白，听见声音骤然收敛了锋芒。
他迅速松开手，退后一步站直身体，桀骜的眉眼瞬间软了下来，双手安分地垂在身侧，少年原本浑身上下那股痞气一扫而空，立马切换乖乖模式，给人一种又乖又不老实的错觉。
面对民警的问询，他第一个开口：
“警察叔叔，这位叔欺负女同学……”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