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三崽看山》黄药师

1、第 1 章

　　杨三崽看 山
　　在民间的传说中，狮为兽王，虎为山君。但住在深山老林里的人们的看法却有不同，他们常说“一猪二虎”，认为山林中最凶猛的野兽要算野猪。野猪比起家猪来显得身长、腿长、嘴长，而且獠牙外露，身体矫健，奔跑如飞。喜欢群居，性情十分凶残。一旦受到攻击，只要不是立刻毙命，必定认准攻击的方向，穷追猛扑，对于来自其它方面的攻击可以全然不顾，直到死为止。
　　我在山区工作时，曾听一位同事讲起，说她有个姐姐外出返家时，在村口遇见村人在围追野猪。那野猪已经受了伤，正向她正面直冲过来，后面追赶的人喊着叫她赶紧跑开。她见四周只有一堵破墙，便躲到破墙底下。可为时已晚，野猪一下就把她冲倒，咬住她左右摔打。她的儿子见母亲被野猪咬住，拚命追来，拿着砍刀向野猪头上、身上一阵猛砍，想让野猪松口，可野猪宁可被砍，也不肯松开，最后猪死人亡，演出了一幕人间的悲剧。因此，在山区，打野猪一定要一群人一起上阵，而且开第一抢的人可以分到一半野猪的份额。（这当然是以前的事了，现在讲究的是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野生动物是人类的朋友，必须爱护它，保护它，决不能伤害它。尤其是一些珍贵的濒稀动物如华南虎之类，你要是伤害了它，定会受到法律的惩处。）
　　在江西的东北部，和浙江接壤的地方，有一座世界著名的大山，叫“三清山”，（也叫少华山）这里峰峦叠嶂，绵延几百里，峭壁深涧，古木参天，林海松涛，自然天成。其中奇花异草，飞禽走兽应有尽有，完全保留了原始大森林的风貌。如今，这里已经成了国家级的旅游胜地。
　　在三清山的山脚下，有一个村子叫阪庄，住着四十多户人家，以农为生。但山里人靠山吃山，农闲时自然也会砍柴打猎，贴补家用。
　　在山里种庄稼不比平原，这里山高水冷，水稻产量很低，所以大多种的都是苞谷。（北方叫玉米）一到秋天苞谷成熟的时候，满山遍野，层层叠叠，一片金黄，衬托着青山绿水，非常美丽。
　　但是，苞谷收成的季节，也是野兽出来觅食的时候。尤其是野猪，它们常趁夜静人去之时，三五成群地闯到苞谷地里，撕、咬踩、踏，一个晚上就能糟蹋一大片，村民们叫苦不迭。
　　为了赶跑这些掠夺者，村里公议，每年苞谷成熟的季节，村里十八岁以上到五十五岁的壮年男子，每晚轮流到山边茅棚里守卫。这些茅棚分散在苞谷成片的地方，虽各自独立，但一遇情况，只要鸣枪示警，各个茅棚就会相互支持，村里人也会出来援助。
　　这一年，又早到了丹枫似火，苞谷如金的季节。村里的轮班表也已排了出来。这一晚，该轮到杨三崽等人到茅棚里守夜了。
　　其它人倒也罢了，这个杨三崽就要多说两句。他今年二十来岁，块头不小，但游手好闲，好喝懒做，典型的一个二流子。而又忒怕死，每年轮到守夜，要么装病，要么逃跑，村里也拿他没办法。今年大家公决，不能再让他溜掉，押也要把他押上山去。
　　当村里通知他今晚守夜时，把他吓得屁滚尿流，哭丧着脸又要故伎重演。可大家早防着了，并发话说，“今晚如果不去守夜，明天就把他赶出村子，永不准再回村。”
　　杨三崽母亲早死，只有一个老父亲在操持家务。也没有结婚。你想，谁家愿意把亲闺女往火坑里送哩。他知道今晚是“病”也不能装，跑也无法跑，是鬼门关也只好走一趟了。
　　吃过晚饭，拿起父亲的猎枪，带上火药，铁砂子，一步一挨，三步一停，就像上刑场似地磨磨蹭蹭地往山上走去，好半天才走到茅棚。
　　这座茅棚是傍山而建的，房顶就是从山波的大石上延伸出来。茅房的一面靠山，三面都用粗大的木头钉紧。正对苞谷地的方向有一扇木板门。茅棚里用木头搭了张床，铺上厚厚的稻草，是预备给守夜的人睡的。这茅棚建得十分结实，野兽是很难闯进去的。
　　这时，一盘冰轮正从三清山顶上升起，明光净亮的照亮了四周，立时，田野、山林、茅棚都洒上了一层银光，黑色的山脊象一条巨蟒，蜿蜒着直伸向远方。
　　多么美好的山村月夜啊。
　　可这美好的夜晚，对于杨三崽却是毫无意义的。你看，躲在茅棚里的他，正吓得浑身瑟瑟发抖，上下牙齿咯咯作响，听到风吹草动，认为是野兽经过；看到树影摇曳，也以为野兽来了。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根猎枪都抓出水来。
　　可是不久以后，他又自己安慰起自己来了： “看来都是自己在吓唬自己，那来得那多野兽啊？人家前几晚都平安无事，难道就该我倒霉碰上吗！再说哩，我手上不是还有根猎枪吗？真要是野兽来了，我就鸣枪报警，大家一来，我趁机溜走不就的了。”想到这里，不禁为自己的聪明而高兴起来，刚才绷得紧紧的神经一下子松了下来，才感到身体十分疲倦，便躺倒在床，从棚顶的缝隙间看着云飞月移，听着山中的秋虫唧唧，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半夜里，突然被一阵悉悉嗦嗦的声响惊醒，他从门缝往外一看，一下吓呆了，只见苞谷地里，一群野猪正在贪婪地啃咬苞谷，一大片苞谷都已被糟蹋，地里一片狼藉。他赶紧把门从里面顶死，想鸣枪报警，又怕惊动野猪。正在他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又听到从棚顶上传来了呼噜呼噜雷鸣般的响声，赶紧抬头一瞧，“哎呀，我的妈啊！”他立刻瘫倒在地，屎都放到裤子里了，正所谓“三魂出窍，七魄升天”。
　　你说，杨三崽到底看到了什么呢？
　　原来啊，月光下，他看到一只斑斓大老虎正蹲在棚顶上，虎视眈眈地瞪着那群野猪。
　　“完了完了，这下我全完了！”茅棚里的杨三崽真如热锅上的蚂蚁，走不掉，跑不开，就是地上有个洞——不，就是有个茅坑他也会往下跳的。真应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想到自己这百来斤的好肉今晚就要喂老虎，不禁悲从中来，就要放声大哭，可他那敢出声啊。瞧他那个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正当他绝望的时候，忽然发觉自己手中还拿着猎枪，这正如溺水之人忽然抓到一根稻草，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它的身上了。可说来也惭愧，这杆猎枪他今天还是第一次碰它，虽然也知道怎样装填弹药，如何扣动扳机，可从来没敢动过，平日里见别人放枪，他都要掩着耳朵跑开
　　“他妈的，反正都是死，干嘛不放它一枪试试。说不定既能把人招来，还能把老虎赶跑哩。”想到这里，把心一横，依样画葫芦地把火药和铁砂子装得满满实实，按上引子，把枪管从棚顶伸了出去，对着老虎的咽喉，闭上眼睛，嘴里叫着“太祖太公，神仙老祖宗，有灵有圣，保佑我杨三崽逢凶化吉，一枪把老虎赶跑。”咬紧牙关，猛一扣扳机，只听的“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传来惊心动魄虎啸，真是山摇地动，整个山林都颤抖起来。杨三崽立刻被震倒在地，昏死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杨三崽才悠悠醒来。只感到周围死一般寂静，偶尔传来一两声“咕咕”的鸟叫。他非常奇怪，“我难道已经死了，这就是阴间地狱了，不然为什么这么静啊？”他摸摸自己的脑袋，脑袋还好好地长在脖子上，伸伸手，手能动，蹬蹬腿，腿能伸，他高兴地爬了起来，“哈哈，我没死，真是福大命大，老虎真给我吓跑了。”
　　他在地上摸到了猎枪，打开门想跑出去，突然发现离他不远的苞谷地里躺着一只大老虎，旁边还有几只野猪.“哎呀！我死定了！”拔腿就想跑，可两条腿就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挪不动。后来定神一看，发现它们许久一动不动，旁边还有一大滩血，看来已经死了。这下子他是一蹦三尺，高兴得手舞足蹈：
　　“哈！我杨三崽大难不死，必有洪福，我可要发大财了！”他立即飞跑回村叫人，半路遇到了村里来接应的人们。他们是听到枪声跑来的。杨三崽指手划脚说自己如何打死老虎和野猪，大家都不信，“哼！真会吹牛，枪都不会放的人还会打死老虎。”可不信归不信，大家还是跟着他去。到了茅棚前，果见一只硕大无比的老虎躺在血泊中，喉咙上开了一个大洞，血还在往外流，老虎的周围躺着三只野猪，有的脑壳裂开，有的肚子咬破，全都死了。
　　原来杨三崽这一枪正中老虎的咽喉，老虎一痛，直扑向野猪群中，疯狂地一阵撕咬，野猪也立即反扑，经过惨烈的战斗，最后是虎死猪丧。让杨三崽拣了个现成。
　　人们常以“一箭双雕”来称赞别人的箭法高超，没想到杨三崽却是一枪“一虎三猪”，但这不过是天缘凑巧罢了，根本不是他的本事。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老虎和野猪抬回村里。杨三崽好好地情大家吃了一顿后，把剩余的虎皮，野猪都卖掉，得了不少一笔钱。他就用这些钱买了田地和山林，雇了长工。不几年，田地山林越来越多，又放高利贷盘剥村民，对长工们的剥削也更加利害。临解放时，他已是呼奴唤婢，穿绸裹缎，成了远近闻名的小财主了。
　　可是，他的好景不长，解放后，农民斗倒了地主，把他霸占的田地山林夺了回来。由于他的民愤很大，被管制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