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Nitro

2、插叙 日子快得像

　　日子快得像放纸盒里的猕猴桃，刚寄来时硬邦邦青涩涩，盯着不熟，尝来又难逼着自己咽下去。可只要不去想时间，那它保不准过几天就能烂一手。反正暑假就这样。好不容易说度过了人生中可能仅此一次的，三个月的假期，果香味还没冒出来，九月就窜着进了黄心（不喜欢绿心的）。
　　我可以说是“毫无疑问”地进了自己并不向往的大学，六百出头的成绩，高不成低不就。也枉来之前父母费心费力找这个志愿填报，找那个生涯规划的。
　　也就俩月前，我真是被拖着拽着进了那个办公室。生涯规划的那个女老师性李，看着倒是毕恭毕敬，专业感溢出微笑了快。我还能不知道拿钱办事的理？
　　“这是我之前帮你测的性格、职业道德、学科偏好······”
　　“你可以先说说你自己喜欢的方向······”
　　“你喜欢的方向是能出顶尖人才，但是嘛······”
　　“我这边推荐你还是选择这个大学的机械自动化专业······”
　　那李老师在哪哐哐说一大堆，我也就只能捡着问题回答个是与否。她在那推荐来推荐去这个好那个好，还似乎是想要知晓一下我的爱好，何必呢，不也就是现在这些热门的，好赚钱的。说什么“踩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我又不是猪，更何况这样的风口风力再大，也抵不住成千上万只肥猪堵着。
　　说实话，她推荐的那些个专业我感兴趣的不多。
　　“你有啥不懂的再去问下老师。”我爸盯着我，好像期许着我能问出个什么金玉良言。
　　我摇下头，狭小的办公室似乎都要撞到脑袋。起身离开，梆硬的黑色塑料凳也毫无挽留之情。机构里蜂房般堆着几间这样的办公室，高考之后，这里真是比股票交易所还要热闹，那样多的家长和孩子急迫脑袋要冲向他们定制化的未来。
　　“文诚，你能不能好好想下孩子的未来，又在哪耍手机。”我妈感觉又要发飙。我扒不情不愿地回她一眼：“诶呀，那边李老师不是说的好好的嘛，就那些专业能选。”“你好歹也想下学校的事嘛。”······
　　小县城典型的非独立楼梯口，与周围一直没啥生意老板娘都只能歇门口乘凉的金银店和饭点前绝对没人光顾的满地油污的小龙虾铺子比起来，这个只在二楼有营业的机构在楼下甚至连个店铺都算不上，能容两人通过的窄入口处在傍晚的昏黄下亮起了也不怎么亮的灯，墙上的小广告堪堪被楼上的机构老师用他们机构的宣传单遮住羞。爸妈走在我前面，几乎挡住被飞蚊狂热追捧的节能灯泡。
　　那天回家途中，橘黄色的卤素灯照在雨后没洗干净剩着水迹的车窗上，把车内映出了吵闹的宁静感。主副驾的两人不是因为前方女司机的奇特打调方式激发怒路症就是反复嚼着刚才老师的箴言喋喋不休。
　　不敢把头枕在窗框上，否则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加速带得教我什么叫做猝不及防。依旧是止不住的心烦，一个坐在几平米办公室里的人，就这样几句话既套走了上千元，又锚定了我的人生。她能再谈到每个院校专业时滔滔不绝，好像她经历过那些她能评判为或失败或成功、或艰难或容易的人生一样。她能评判的最多只有一个专业吧——“生涯规划”。她最多告诉哦她自己学的这个专业好不好，来看看我要不要去当她同行——当然，我当然是不会去坐几平米的办公室的，有空调都不行。
　　现在我坐在地铁上，好在今天人不算太多，行李也不算太丰满。
　　这可是我争取了好久，才选到的一个本市的大学，X大，属于是地铁坐一个半小时就能直达的地方。说来也怪，那个爱得沉重而板式的家，稍稍有点距离，其实感觉还不错——要给我流浪到外省去，我自己心里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矛盾。
　　矛盾，矛盾，我便是这样矛盾的集合体。
　　我的手机难得响了下，竟然还是微信视频通话请求，能跟我打这个的除了父母也只有一个人了：
　　“おはよう,你竟然这么早就想着去报道了吗？”
　　“也不早了，就提前了两天，学校那边不阻止提前到，反正宿舍已经分配好了。还有，现在是下午了。”
　　“呃······不会说了，就祝你下午好吧。你就这么想离开家嘛？”
　　“也没有说多想走，主要是在家快待满三月了。这个假期班上好像所有人除了我都出过远门了吧。”
　　“也似乎好像也许不是所有吧······你那不也是自己不想走远嘛，不你爸妈都说你要跟我们一起去他们也是同意的嘛。”
　　旁边来了个带小孩的年轻女人，进来坐在了我旁边，我往左移了些。
　　“这次提前去也熟悉下学校附近，毕竟也好不容易进回主城区，也当旅游了。”
　　“小可怜儿，快去那啥网红街上蹲个帅哥，要你说的那种，嘶······要那种‘外表清冷中带点内心炽热，善良又不失对世界的透彻’的那种。咱这小县城属实是出不了你那种柏拉图看一眼都要忘记性向的极品男人了。”
　　我趁他中途朝镜头熟练又让人心疼地杵着他那光秃秃眉毛wink的时候把声音关小了，好在我没开免提，不然我不比吐在车厢里还要尴尬。
　　“你先去纹个眉再去评判别个。”希望他没看到我微撇的白眼。
　　“诶呀，你这样说两句就······”
　　“我咋了。”我用我乌得能研出墨的眼珠子无奈地望着屏幕那边依旧耍着贱的男人，不知道那个小女生送他了个金属片项链，看着还人模人样。
　　“那个金思硕那几个问你这个十四班麻协副会长国庆还回来砌长城吗？”
　　“竟然向大会长不亲自来请我，没诚意。”
　　“即将到站市中大学城，请各位乘客做好准备······”标准的地铁女声传来。
　　“他嘛，这次说是没考好，他爸妈说要让他去复读。以后，起码这一年内，你们也约不成他了。真可怜你，牌不逢对手啊。”
　　“三家也不是不能打。要不我把你锻炼锻炼？反正我每次赢了还得请客吃饭，多的都要给出去······走了，待会再说。”
　　市中心的地铁站就是不一样，由于来交汇的车次比较多，好几条线都在这，自动扶梯跟包络线一样围出了个天井，蔓延着向天空上升起来，要是能多谢霓虹灯制的仿古招牌，用全息投影把中心做个虚拟的大瀑布，真有赛博朋克式的未来感了。
　　繁华似乎在这里实体化了，就连空气中都好像带有种清新的气息（这种错觉消失于我看到老大爷把手推式扫地机推到卫生间里）。人好像走在这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我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大概是个大学生，戴着没框的墨镜，化着网上时兴的所谓素颜但又十分张扬的素颜妆，主要是还穿着着个巴掌大的抹胸，而后就是个聊胜于无的防晒衣。在我们那个还不算保守的小县城，这种穿着要传出门还是需要很大勇气的，只是这边貌似走几步都能看到。要说细看呢倒也是各有各的特色，是我所不清楚的“圈子”。
　　这里的貌似啥都能混到“圈子”里，如十几年前的杀马特之风吹到了现今的二次元里。这是我以前在我前十八年的人生里所从未想过的，这种狂热。（貌似就算对于学习和麻将我也从未有过这样的狂热。）
　　狂热不再是罪过，亦不再会被轻易归为异类，至少我现在是这么想的。
　　我一个人来的，所以特地叮嘱不要带挺多东西。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妈拗不过我，只好让我自己收拾：“有啥去那边了再打电话，大不了我们再开车来给你送。呃，其实也不远，自己做几趟地铁回来拿也行。诶呀，上大学了就自己买嘛，只要不大手大脚······”我反正把她当做背景音，在这种时候收拾好了东西。趁她去厨房的空隙，我又悄悄打开我柜子靠脚的里面的暗格，那里面，可是我的宝贝，虽然私藏在家里我也平时绝对不会打开的。
　　这次我带了我大半柜的库存，都放在行李箱的放衣服的下层。有种走私犯生怕海关查出来的犯罪片感觉。只是这般提防我妈，她连开都没开我箱子就笑着把我送走了。
　　扶梯上我还惦记着我箱子里的宝贝，想生怕谁来给我顺走了。
　　得了吧，这沉得要死的半箱，谁想不开来偷这，到头来发现发现还不如偷行李箱值钱······
　　反正我就是拖着这接近我体重一半的箱子到了我未来要待四年甚至更久的地方。“X大学”的篆体字大大地刻在校门口格桑花包围的横石上，绝对符合任何人对于“大学”这两个字的刻板认知。
　　今天就来报到的人不多，多数应该是外地的。也不知道是累到了还是怎么了，我拖着行李在距离校门口还有十几米处就停了下来，坐到了上面，仿佛是身体自己想这么干的一样。
　　天空在巨石框柱的校门上沿着教学楼的轮廓画卷般延展向不远的远方，又被不知道又多远的高大香樟树遮挡住。自动折叠门后，算不上人头攒动，但也能看到来来往往三三两两成双成对的人们，游戏里NPC一样四处走去。各有各的举动，各有各的笑颜，只是不凑近听，永远不会知道谈论的究竟是某某班的某某是分手了、是某某明星出轨了亦或是课题进度。也倒是有几个学长，穿着的服饰向刚刚还推着行李的新生们推销校园卡。
　　我也能如此自在，如此范式地开启独属于我的青春吗？
　　这里有个围着柳树的大圆池，有没有鱼不清楚，就在校门后。池子相当干净，且不像我高中那样，抠抠搜搜地只有在领导视察时才舍得开下喷泉。水流下应该有并不高精尖的控制装置，时低时高，错落有致。突的，环形喷口矩阵最中心的那个喷口打了鸡血一样喷得老高，好几个刚来的学生都忍不住投去目光，而后又赶快回归到了自己的脚本运行中。也是借着那高升的水流（可惜白天没灯光），我的视线被牵引到高空，这所学校上空的那方天空。
　　今天还怪好的，天蓝得像混了水合铜离子，准确来说，像是新制草酸铜悬浊液的那种湛蓝。不能久看，我怕自己毫无防备地坠入天空。
　　“风吹起的时候，万里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