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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盛夏时,潮水漫过整片岸 盛夏海边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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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来得又快又烫。高考结束那天,校园里到处都是撕书和欢呼的声音,白霁寒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些从考场里涌出来的高三学生,有的抱在一起哭,有的把书包扔到天上,有人蹲在墙角抹眼泪。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着身旁的林许昕。林许昕也望着那片喧闹的人群,表情很平静,但白霁寒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明年就是你了。"白霁寒说。
"嗯。"
"紧张吗?"
林许昕想了想。"有一点。但还好。"
白霁寒伸手握住她搭在栏杆上的那只手。"我在呢。你考完了我就在门口等你,就像你今天等我一样。"
林许昕垂下眼睫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说什么,但嘴角那个弧度已经替她回答了。
高考结束之后学校的人一下子少了大半,高三的搬走了,整个校园变得空荡荡的,夏日的蝉鸣就格外清晰起来。白霁寒和林许昕倒没有太大变化,她们依然每天见面,一起吃饭,一起在图书馆写题,偶尔在傍晚沿着河堤散步。唯一的变化是白霁寒赖在林许昕旧居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从偶尔过夜变成了隔三差五就不回宿舍,最后干脆把换洗衣服也带了两套过去。
林许昕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衣柜腾出了一小格给她。白霁寒看着那一小格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空间,心里软得不行,把自己衣服叠进去的时候特意把两件衬衫挨着林许昕的T恤挂好,像在完成一个无声的仪式。
六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天气热得厉害,蝉鸣铺天盖地地从窗外涌进来,把午后的空气都震得嗡嗡响。白霁寒窝在沙发上吹电扇,脚搭在林许昕的腿上,手里捧着一碗冰镇西瓜用小勺子挖着吃。林许昕在看一本旧书,翻页的动作不急不慢,偶尔伸手把白霁寒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白霁寒吃完西瓜把碗放在茶几上,翻了个身面向林许昕,把脸枕在她的大腿上仰面看着她。电扇的风把她的碎发吹得轻轻飘起来,她眯着眼透过睫毛的缝隙看林许昕——她低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侧脸的线条被午后的日光勾得柔和而清晰。锁骨间那枚贝壳吊坠随着她翻书的动作微微晃着,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珠光。
白霁寒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枚贝壳。吊坠在她的触碰下轻轻转了一个角度,内侧"归处"两个字一闪而过。林许昕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
"看你的书。"白霁寒笑眯眯地说,"我就是想碰一下。"
林许昕没有移开目光。她看了白霁寒几秒,然后把书合上放在了茶几上。"不看了。"
"为什么?"
"你在看我。"
白霁寒笑了一声,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林许昕的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温热而干燥,手指轻轻拢着她的耳廓。白霁寒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看着林许昕。
"学姐,暑假我们去海边吧。"
"海边?"
"嗯。我查过了,坐高铁三个多小时就到了。有那种可以看海的小民宿,门口就是沙滩。我们去住两天,看日出看日落,晚上去海边踩水。"白霁寒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迫不及待的向往,"你写过那么多蓝色的东西,总不能没见过真正的海吧。"
林许昕的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晚上,你睡着了之后。"
林许昕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窗外的蝉鸣在这一刻像退潮一样远去了,她的目光里有一层很薄的光在晃。"好。去海边。"
白霁寒从她腿上坐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又躺回去了,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早就做过一千遍。她把脸重新埋进林许昕的掌心里,闷声说:"那我订票了。"
"嗯。"
"定下周五出发,住两个晚上。"
"好。"
白霁寒摸出手机开始订票订民宿,林许昕看着她窝在自己腿上对着手机屏幕认真操作的样子,目光柔柔地落下去。窗外是六月的盛夏,阳光铺天盖地地倾泻进来,把整个客厅都浸在一片暖金色的光晕里。电扇的风一圈一圈地转着,把她额前的碎发轻轻吹动,也把她心底那一点藏了太久的东西吹得微微松动——她正在学着接受有人为了她去做这些事,去查高铁票、去找民宿、去规划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夏天。
出发那天是周五下午。白霁寒背着一个鼓鼓的双肩包,里面塞了防晒霜、遮阳帽、两件连衣裙、一套泳衣、一条薄毯子,还有一大包零食。林许昕的行李只有一个小手提袋,她站在白霁寒旁边看她一样一样清点装备,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消。
高铁上白霁寒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外是大片大片流动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丘陵,午后的阳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她靠着林许昕的肩膀,半阖着眼睛,耳机里放着轻轻的音乐,风从空调口吹出来拂过她的额发。林许昕的手被白霁寒拉着放在自己腿上,五指松松地扣着,有一种随意的、理所当然的亲密。
三个小时的车程不算短,但白霁寒觉得很快就到了。出站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淡淡的咸湿气息从远处飘过来,混着海风和阳光的味道。她牵着林许昕的手往公交站的方向跑,步子轻快得像一只第一次被放出笼子的小动物。
民宿是一栋白色的小楼,门前种着一排矮矮的雏菊,推开门就能看见不远处一线蓝莹莹的海。白霁寒把行李往房间一扔就跑到了阳台上,扶着栏杆朝大海的方向望过去。夏天的海在午后的日光下铺展开来,蔚蓝色从岸边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和天空融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澄澈。海浪正一波一波地涌上沙滩又退回去,在阳光下碎成千万片银白色的水花。
林许昕走到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那片蓝色是她见过的最广阔的颜色,沉静而深邃,日光铺在海面上把它烫成了一片跳动的碎金。她看着那片海,看着远处模糊的船影和更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细线,轻轻吸了一口气。
"好看吗?"白霁寒偏头看她。
"好看。"林许昕说,"比想象中还要蓝。"
白霁寒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拉过来十指扣住。"比你写过的所有蓝色都蓝?"
林许昕想了想。"嗯。比那颗珠子还蓝。"
白霁寒低头看了看她腕间那颗深蓝色的珠子,又看了看远处那片铺天盖地的海,觉得林许昕说得对。那颗珠子是大海浓缩成的茧,而眼前这片才是它真正展开的模样,阔大、深沉、温柔地涌动着,像正在把什么藏了很久的东西慢慢托出水面。
傍晚她们去海边散步。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一片橘红和淡紫交织的颜色,倒映在退潮后的湿沙上,把整片沙滩都染成了暖融融的色调。白霁寒脱了鞋走在前面,赤脚踩着被海水浸凉的沙,细碎的沙粒挤进她的脚趾缝里,痒痒的。林许昕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也脱了鞋,深蓝色的发绳松了,头发被海风吹得散开来,发尾轻轻扫着肩胛。
白霁寒忽然转回身面对她,倒退着走。她看着林许昕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和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她身后那片被落日烧成暖金色的大海,看着她锁骨间那枚贝壳吊坠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学姐,你像海。"白霁寒说。
林许昕的脚步顿了一下。"为什么?"
"表面看不太出来,但其实很深。而且你永远在潮汐里,有时候近有时候远,但从来没有离开过海岸线。"白霁寒说这话的时候依然倒退着走,脚后跟在湿沙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我就是那个海岸。你涌上来我就接着,你退下去我也等着。反正你总会回来的。"
林许昕停了下来。白霁寒也跟着停了,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面对面站在暮色里的沙滩上。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白霁寒的裙摆掀起来又放下,林许昕的头发被吹得扑在脸上,她伸手拨开,露出那双被夕阳映得通透的眼睛。
"白霁寒。"她叫了她的名字。
"嗯?"
"你过来。"
白霁寒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林许昕伸出手,把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沿着她的耳廓慢慢滑下来,落在她的下颌上,轻轻托住。然后她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印在了白霁寒的额头上。吻得很轻,停留了很久,像在把什么重要的东西盖进她的皮肤里。
白霁寒闭上眼睛。海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潮水的气息和远处渔火点燃的微烟。她感觉到林许昕的嘴唇离开的时候,有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到了她的眼睫上——不是海风带过来的水汽,是真实的、从另一双眼睛里掉下来的温度。
她睁开眼。林许昕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被水洗过的琥珀,睫毛上沾着一点湿润的痕迹,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白霁寒,声音轻得像被海风吹散了:"你也是我的海岸。"
白霁寒伸手抱住了她。紧紧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双臂从她腰后环过去扣紧。林许昕也回抱了她,手掌落在她后背上,收拢。两个人在暮色漫天的沙滩上抱着,海浪在脚边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回去,潮水的声音绵延不绝。
她们在沙滩上站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橘红色慢慢沉成了深紫,又慢慢沉成了墨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从海天相接处亮起来,先是一两颗,然后越来越多,最后铺满了整片夜空。白霁寒从林许昕怀里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头顶已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星河了。
"学姐你看——"她指着天空,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惊喜,"星星。"
林许昕仰起头。银河正从东边横跨到西边,像一道被谁洒了碎银的河,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缓缓流动。星光落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点明灭的银芒,随着波浪微微起伏着,像整片海都在呼吸。
"真好看。"白霁寒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比城市里能看到的多太多了。"
"嗯。空气干净。"
"以后我们每年夏天都来看星星。"
"好。"
白霁寒侧过脸,下巴搁在她肩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轻声说:"林许昕。"
林许昕偏过头看她。近在咫尺的距离,近到能在星光里看清她眼底自己的倒影。
"我喜欢你。"白霁寒说。没有铺垫,没有转场,就这么直直地、坦荡地说了出来,"特别特别喜欢。喜欢到想把这片海都搬回去放在你桌上,让你每天抬头就能看见。"
林许昕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白霁寒的头发,从发顶一路滑到发尾,像在抚摸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我也喜欢你。"她说,"比你想象的还要喜欢。"
白霁寒在那个瞬间觉得全世界的星星都掉进了她怀里。她笑着把脸埋回林许昕的肩窝里,两个人又在沙滩上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越来越凉才牵着手往回走。她们走得很慢,在退潮后平整的湿沙上并排踩出两串脚印,一大一小,挨得很近。潮水涨上来的时候把那两串脚印慢慢淹没了,但她们知道它们曾经在那里过,并且明天还会有新的。
第二天凌晨白霁寒设了闹钟,天还没亮就把林许昕从床上拽了起来。两个人裹着薄毯子跑到海边等日出,坐在沙滩上肩靠着肩。海面上还浮着一层深蓝色的薄雾,天际线的边缘开始泛出一线浅淡的橘色,慢慢扩散开来,把海面的颜色从深蓝染成灰蓝,又染成玫瑰金。
白霁寒把毯子分了一半裹住林许昕,靠在她肩膀上看着太阳从海平面下一点一点浮上来。橘红色的光慢慢铺满了整片海面,碎成亿万片跃动的金鳞,把她们的侧脸也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海鸥从远处飞过,在初升的日光里剪出一道道黑色的剪影。
白霁寒偏头看了一眼林许昕。她正望着日出的方向,侧脸的线条被晨光勾勒得格外干净,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整片正在燃烧的海。白霁寒忽然觉得她正在看的就是一幅最完美的画,远比日出本身更值得被记住。
"学姐,"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你看日出的样子,我要记一辈子。"
林许昕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把她被晨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擦过白霁寒的脸颊时带着清晨的凉意,但她的眼睛里是暖的。"那你记着。"她说完转回去继续看着日出,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挂在那里,被金光染得温柔而明亮。
白霁寒确实记住了。很多年后当她闭上眼睛回想这个夏天,第一个浮上来的永远是这个画面——林许昕在晨光里侧过脸看她的样子,她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整片燃烧的海,嘴角那个被日出染亮的弧度,还有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又被她自己拨开的手势。她把这一切都收好了,像收一枚永远不会褪色的书签。
第二天傍晚她们最后一次去了海边。退潮后的沙滩上留下了许多被海水冲刷过的东西——细碎的贝壳、圆润的卵石、被波浪打磨得光滑的玻璃碎片,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白霁寒弯腰捡了一些漂亮的贝壳放在掌心里,挑了一枚最小的、淡粉色的、被海水打磨得几乎没有棱角的,塞进林许昕的手心。
"这个给你。"她说,"带回去放在书桌上。想我的时候就看看。"
林许昕把那枚贝壳握在掌心里,低头看了片刻。"小潮,"她说,"你像这枚贝壳。被海水冲了很多遍,本来有棱角的地方都圆了。很软,很好看。"
白霁寒被她这句话弄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就是海水。天天冲刷我。"
林许昕把那枚贝壳收进了口袋,重新牵起她的手。两个人沿着退潮后的沙滩慢慢往回走,暮色从身后铺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海风把白霁寒的裙摆和林许昕的衬衫下摆吹起来,交叠又分开,又交叠。
白霁寒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说:"学姐,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就毕业了。"
"嗯。"
"毕业之后我们选同一个城市吧。"
"好。"
"你写你的书,我找我的工作。下班了我们一起做饭,周末去海边,就像现在这样。"
"好。"
白霁寒握紧了她的手,把那只手拉起来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你永远不要松开。"
林许昕感受到了手掌下那颗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稳而鲜活。她把手指慢慢扣进白霁寒的指缝里,十指交握。
"不松。"她说。
盛夏的海风从她们身边穿过去,带着潮水和阳光的气息。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缕暮色正在沉入海平面,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一层极淡的紫。明天她们就要回程了,暑假还有很长,但白霁寒知道她带走的已经足够了——一整片被夕阳染透的海、一捧被海浪打磨过的贝壳、一个说"不松"的人。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笑着迈开了步子。回去的路还有一段,但她一点也不急。她的身边有林许昕,口袋里有一枚新捡的贝壳,心里有满满一整片海的潮汐声。那些声音会一直跟着她,在很多很多个夏天里,一遍一遍地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