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花月》颀月

1、第一章 重生

　　景和二十年，汴京城霏霏大雪下了三日。
　　积雪压梅端，空庭引霜寒。

　　公主府内，香筥里香气氤氲。
　　即使烧着炭火，陆芜昭还是觉得极冷。她裹紧身上缀着锦绣的大氅，呼出一口白气。

　　重生三日，前二十五年所有记忆，在脑海里如浪潮翻涌生生不息。
　　思虑过重便觉昏沉。

　　她是燕国长公主，皇朝式微，奸佞横行。
　　数不清的阴谋算计，让她在权力的漩涡中心浮浮沉沉。

　　上一世，她竭心辅佐皇弟陆沅上位。替他周旋于各个权贵之间，荡平皇权前路的纷争算计。

　　陆沅刚继位，龙椅还没坐热就迫不及待宠妾灭妻，匡扶妾氏。一纸诏书送入东宫废除太子妃，顺道下旨册封太子侧妃陈疏欣为后。

　　太子妃是太傅嫡女。
　　为助陆沅夺嫡，太傅尽心竭力为他笼络各方势力。前太子被废，其中也有他的手笔。
　　而他做这一切，只是为心爱的女儿能有光明的前路。

　　谁曾想陆沅竟是个过河拆桥的主。

　　要她怎么给太傅和太子妃一个交代。

　　她怒其不争，杀去皇宫想把这个不成器的皇弟一刀削成一滩烂泥。
　　谁成想怒气上头失了理智，着了这位太子侧妃陈疏欣的道。

　　陈疏欣将陆芜昭骗去偏殿，下了迷魂香。不消一刻她便觉瘫软无力。

　　或许是预知了胜利，陈疏欣无所顾虑起来，她姿态傲慢，说自己是来自未来的穿越女还带了系统。谁跟她斗谁找死，她将踏着整个皇室的尸骨往上爬，成为最终赢家。

　　陆芜昭冷笑讥讽：“迫切上位姿态太难看了，你以为能落得个什么好下场。”

　　这话彻底惹怒陈疏欣，她愤而从发髻上拔下淬了剧毒的金钗，用力捅向陆芜昭心口。

　　同时在陈疏欣弯下身的瞬间，陆芜昭运转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手腕一转，将藏在袖口处的弯刀露了出来，刀尖狠狠划过对方的脖颈。

　　反应过来陈疏欣死死捂住伤口，张了张口，气管被鲜血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个世界上没人能踩着我上位，你也不例外。”说完剧毒发作，从五脏六腑传来阵阵巨痛，如有万千蚂蚁啃食她的血肉。
　　那一刻她似堕落无边地狱万劫不复。

　　意识涣散前，她听到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

　　［红色警报！红色警报！经系统检测，宿主生命受到严重威胁，本次攻略任务即将失败。宿主是否愿意用全部攻略积分换取一次时间回溯的机会。］

　　［当然了，我都快死了，赶紧兑换。］

　　是陈疏欣的声音，她被一刀封喉自然是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这声音这莫约是她心里话。

　　没想出个所以然，陆芜昭陷入永久沉眠。
　　谁知，一醒来回到了五年前，她二十岁时。

　　——————

　　倚澜殿，舒妃寝宫。

　　陆芜昭一早被传唤进宫，她母妃快不行了。
　　早年与后宫一群后妃宫斗，中毒伤了根基，隆冬一场风寒足矣压垮她母妃残破的身子。

　　陆芜昭跪在舒妃床榻前，神色悲凄目光却是坚定的。

　　舒妃唇色发紫、面若枯槁、身上骨骼突出已经没有几两肉了，俨然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她干咳了几声，伺候她的宫女连忙为她拍背顺气。
　　等稍稍缓和一些，淑妃才伸出干枯蜡黄的手，抚上陆芜昭的头。

　　她气息微弱，“昭儿母妃恐撑不过今日了，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沅儿……”又咳了两声，舒妃继续说：“母妃知道我们昭儿最是优秀，并不输于男儿。所以我希望你能助沅儿夺位，保你俩后半生无忧顺遂。”

　　上一世，陆芜昭在舒妃弥留之际，牵起她的手承诺，自己一定会帮陆沅谋权夺位，登上那至高无上的权利之巅。

　　可此刻她对陆沅彻底失望。大燕国落入这么个废物手中，注定气数将尽。
　　为了万千黎明百姓的未来，她选择了和上辈子截然相反的一条路。
　　她要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光明灿烂的大道。不会让怀有不轨之心的人，觊觎大燕的河山。

　　她一如往昔那边牵起舒妃瘦骨嶙峋的手，说出口的话却不复曾经那般。“母妃也说我不输于男儿，所以那个位置别人坐得，我更是能坐得。”
　　掷地有声。

　　问言舒妃一怔，努力睁大双眼端详她的表情，见陆芜昭一副认真坚定的神色，过了许久舒妃忽然大笑：“好啊……不愧是我的女儿，有勇有谋，以后母妃在天上一定会亲眼看着昭儿一步步走向属于你的盛世……”

　　言罢，舒妃眼底的光突然暗了下去变得灰败，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机。她的手缓缓从陆芜昭手中滑落，垂在床榻边。
　　弥留之际竟是未提起他父皇半分，再深的感情，也会在后宫的挫磨岁月里消散。

　　陆芜昭心里忽地一空，一滴泪水顺着脸颊落到舒妃上扬的嘴角。
　　又一次经历丧母之痛，陆芜昭心脏发闷，一阵阵抽疼。

　　无边未来，不复相见。
　　老病死人之常态。
　　生命终将落幕，所有怨憎爱慕最后都化为一抔黄土，消散于尘世间。

　　后事有专门的宫女太监料理。

　　陆芜昭走出舒妃寝宫来到后花园，一阵寒风袭来，压在腊梅上的雪簌簌下坠，落入湖中，惊起一片涟漪，半晌归于平静。
　　忽而又映出岸边女子姣好的面容。
　　她肤白胜雪，眼尾微微上挑，眉眼间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风情万种，眼底波光流转，清绝华贵。
　　此刻，一片飘雪恰好落到她浓密的黑睫上，刹那间化作晶莹的水晶挂在睫尖，孱弱又破碎，美得令人心颤。

　　陆芜昭抬手抚去眼皮那抹冰凉。

　　琴月抬头看着天上的飘雪，皱眉忧心道：“殿下又下雪了，我们先回府添衣吧，您穿的单薄当心着凉。”

　　今早走的匆忙，陆芜昭裹了一层外衣就进宫了。

　　琴月从小跟了她，见证她一路走来的不易。
　　别人拿她当公主敬她惧她，对她几分虚情几分假意她都看得真真切切。
　　只有身边的小侍女是真心关切她。

　　陆芜昭摊开手心，接住一片形状完美的雪花，“是啊又下雪了，”手指轻拢，冰雪在手心化为一缕冰凉的水迹，不久后消逝。“走吧，回公主府。”

　　从今天开始，这汴京的天是该变一变了。

　　上一世，守旧派和维新派在这一年发生了激烈冲突，朝堂上谁也不肯让谁。

　　维新派以左丞相为首，是一群身怀抱负，通过一层层选举，被提拔起来寒门子弟。
　　守旧派以右丞相为首，是扎根在汴京数百年的世家权贵。根基深厚，势力错综复杂。
　　大部分权力还是紧紧掌握在守旧派手中。

　　燕国赋税制度极其严苛，且重农抑商、重武轻文。这直接导致燕国整体经济实力薄弱，除京都卞京城外，不少百姓吃不起饭。
　　金钱集中在少数皇天贵胄手中，百姓很难实现阶级跨越。

　　维新派主张以民为本，祛除封建糟粕制度。
　　他们这一主张，影响到了世家贵族的利益，因此这些人自发形成了守旧派，关系也越发紧密起来，段不允许别人来分一杯羹。

　　朝堂上两派兵不见血刃，斗得你死我活。

　　后来就有了守旧派栽赃陷害身为维新派中流砥柱的顾国公之事，谎报其存有异心。
　　为了拉拢维新派，也为了护住顾国公府，陆芜昭牺牲了自己的姻缘，和顾国公府世子爷顾子衍成了亲。
　　驸马不可入朝为官，顾国公府只有这么一位男丁。加上成亲后顾子衍脱去锦衣，成为一名夫子，这刚好打消了承光帝的疑虑，保住了顾国公府。

　　不过顾子衍早已心有所属，他为保护顾国公府不受奸人迫害，被迫同陆芜昭成亲。
　　陆芜昭也一心培养自己的势力，暗中默默推进变法，无心于情爱之中。
　　于是婚后两人非常默契地分居而眠，互不干扰。

　　顾子衍明明有一身才情，却沦为政治的牺牲品。但是他清风朗月一如往昔，即使这辈子注定只能成为一名碌碌无为的夫子，他每天依旧认认真真为学子传道受业，将新思想带入学堂之中。

　　这一路无数人牺牲了理想抱负、情爱姻缘乃至于生命，为陆沅铺好了一条康庄大道。谁曾想她这个白眼狼亲弟根本不领情，转身做那些过河拆桥的勾当，他真以为凭他自己真能把这皇位坐稳？

　　想到这儿，陆芜昭眼底多了几分狠戾。
　　但面上依旧端的是那副娴静端庄大燕国长公主的模样。

　　如今陆沅被派去西南治理流民暴乱已有三个月。她暗中派人寻找陈疏欣的踪迹一无所获。
　　不尽早解决掉这个变数，她一天不能安心。
　　陈疏欣来十个她杀十个，真正让她忌惮的是陈疏欣背后能改变时空轨迹的系统。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穿越女而已，系统罢了，难道真能与从小在皇宫里厮杀出来的昭和公主抗衡吗？
　　如此想来，陆芜昭眉心不由松缓了几分。

　　处理完舒妃后事，陆芜昭不敢懈怠。她开始蓄心谋划，布一场四处暗含杀机的大局。
　　第一步，从摧毁守旧派固若金汤的联盟开始。

　　只是未曾预料的是，有人等不及先下手了。

　　此刻汴京武神山顶，日照金山，一团七彩祥云垂于天际仿佛昭示着来年四海风调雨顺。

　　占星阁楼顶之上国师见状，摸了摸络腮胡，手指一掐，随后大笑。
　　他理了理衣襟，向高坐主位的帝王俯身行礼，“回禀陛下此乃天降祥瑞啊，这百年难遇的天象预示着凤女将降临燕国，佑我河山安稳太平。”

　　承光帝闻言一喜，当即下令重金寻找凤女。
　　几日后，皇天不负有心人，那位身带祥瑞的凤女被找到，是位孤女，身世凄惨。

　　燕国皇宫之中，承光皇亲自迎接凤女到来。

　　凤女宠辱不惊，即使面对突如其来的泼天富贵，她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没人注意的角落，凤女眸光突然变得犀利恶毒，她阴测测地想：“陆芜昭你敢怪我好事，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