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龙记》江南轻筝

21、第 21 章 毕方回

　　毕方回来那日，烛九阴正侧躺在小榻上小憩，听到动静掀开眼皮，微微皱了皱眉。
　　“你……被人烤了？”
　　毕方衣衫褴褛，头发焦黄打卷，面容焦黑，活脱脱一副刚从火里逃出来的模样。
　　“笑话！谁能烤我！不过是不慎跌落火焰山，被燎了几下，不要紧不要紧。”
　　烛九阴便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这几日小龙蛋长得越来越快，他有些不舒服，坐着躺着都说不出的难受，那些劳心劳力的事情也就丢开不管了。
　　“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要生了？”
　　烛九阴隔着衣服摸了摸日益沉重的肚子，轻轻“嗯”了一声：“快了，还有一个月。”
　　毕方期待的目光一下子暗了下去，喃喃道：“还有一个月，我当今天就要生了……”
　　烛九阴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什么，老君找我有点事，我先走了。”说罢随意理了理形容，御风仓皇而去。听说快生的男人性子阴晴不定，他可不想成了老东西手下的冤魂。既然老东西没少胳膊没断腿，那他就放心地去找太白要点好东西，洗洗这一身的灰。
　　傅思忧在一旁笑得咬手指，实在忍不住了，便一头栽进烛九阴怀里，咯咯地抖个不住。
　　烛九阴的心便跟着她的身子一起抖，抖着抖着，欺身吻了上去。
　　庚辰进门时，二人正吻得好一个难舍难分，恨不能把对方吃进去。
　　“咳！”
　　傅思忧像根被压弯的小竹条，噌地弹了起来，双颊羞红的不敢看她。
　　“庚辰神仙，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戏。”
　　傅思忧的脸红得仿佛要滴下血来。倒是烛九阴一脸不耐，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你赔我春||宵||一刻”的愤懑。
　　庚辰挠了挠头，尴尬一笑：“别这么看我，我只是来邀请你们去花园逛逛，凤凰说无忧花开了，她还用花做了些小点心。小忧忧难得来一次，不去尝尝凤凰的手艺，实在可惜。”
　　烛九阴眼见着小丫头听见“点心”二字时眼里迸出的精光，不由有些头疼。不许她去，她嘴上虽不会说什么，心里头能惦记一年半载都不忘，放她去，他心里又不是滋味。现在他恨不能时时刻刻和傅思忧黏在一起，一会儿见不到她心里便慌得厉害。
　　私心不希望她去，可看着小丫头满怀期待的眼睛，他最终还是摆了摆手：“去吧，早点回来。”
　　“你不去吗？”
　　“我有些累了，就不去了。你好好玩，也别累着。”
　　傅思忧笑出两弯月牙，高兴得跳起来，挽上庚辰的手臂就要走。迈出两步，又想起什么，退回来给烛九阴仔细地盖好了毯子，“你好好睡，我给你带好吃的。”
　　烛九阴失笑，轻轻点了点头。

　　天宫的花园与皇宫不同，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装饰，连花圃都是白玉砌的，衬得红的黄的花格外娇艳。傅思忧像只入了草原的兔子，蹦蹦跳跳从白花窜到红花，从瑶池窜到假山，快活得仿佛下一刻就要长出翅膀飞起来。
　　庚辰抱着手倚在一旁柱子上，笑盈盈地看着她东西南北乱窜，像是看着年幼的孙女，颇有含饴弄孙的愉悦。
　　“天宫许久没有这样天真烂漫的笑声了。”凤凰轻轻叹了口气，“上一个这么能笑的，还是……”
　　庚辰接过她手里的甜糕抿了一口，摇了摇头，“往事不可追。消息没漏出去吧？”
　　凤凰摇了摇头，“除了麒麟和我，没有第六个人知道。”
　　庚辰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和小丫头一起快乐快乐，垂拱门外突然闯入一道慌张的身影，发髻松松垮垮活像刚被鸡产过一枚卵的草窝，惊声叫喊着“太妃！太妃！”
　　庚辰心里一紧，直起身子斥道：“没规矩的东西！大呼小叫什么！”
　　小宫娥脚步凌乱地跑到庚辰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鸡窝随即散成一地杂草，难看地挂在头上。
　　“太妃不好了！尊神……尊神和陛下打起来了！”

　　傅思忧离开不久，烛九阴正要睡去，忽然听见门外传来陌生的脚步声，一步步稳健却又透着几分虚浮。他懒懒睁开一条缝，只见半身淡金的衣袍，便知来了不速之客。
　　“尊神安否？”
　　烛九阴本就重孕在身，脾气暴躁，强忍着想当作视而不见，偏天帝就是不如他的意，又向他迈了几步，居高临下笑盈盈地看着他。
　　那眼神，怎么看怎么让人不痛快。
　　好在他还记得不能冲动，要是起了争执，被忧忧知道又该絮絮叨叨好几日。
　　“尊神如此安逸，想来在天宫修养得不错吧。”
　　阴阳怪气的，真是欠揍。
　　“尊神腹中孩儿也快出世了吧？尊神可要好好护着，可别像我兄长那样……”徽时点到即止，满意地看到假寐不搭理他的烛九阴突然睁开了晶黄的蛇瞳，眼中满是杀意。
　　“你要做什么？”
　　徽时理了理衣袖，施施然在一旁坐下，才道：“我有一问，困惑许久，望尊神告知。”
　　烛九阴没好气道：“有屁快放。”
　　徽时只当没听见，只笑了笑，“我与循阙相差不过百十来岁，论相貌能力，我自认无一逊色于他，可你与女娲为何一力促成他与慕迎，却将我排除在外？你们明知我对慕迎的感情，却从来对我冷言冷语，对循阙便是和颜悦色。我究竟哪里不如他？”
　　烛九阴险些笑出声来。他还当天帝陛下要问什么上古秘史，原来只是儿女情长。说来徽时也算得半个可怜人，痴情慕迎半生，直到她身死才勉强娶了当今天后，在不算年轻的年纪生下一子，落了些许病痛。
　　可再可怜，也抵不过他的不择手段。
　　“你啊……”烛九阴讥诮一笑，“你哪里都不如他。”
　　徽时面色骤冷，盯着烛九阴的脸似要找出他撒谎的证据。半晌，他的脸上又扬起笑意，“慕迎还有一缕魂魄留在世间，他们没有告诉你吧？”
　　烛九阴闻言脸色骤变，不顾身前膨隆的肚子，出手一把揪住徽时衣领，“你说什么？”
　　徽时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还是不慌不忙道：“慕迎做了个局，把我们都骗了。她的魂魄此刻正在世间飘荡，也不知在哪里。我告诉过毕方，怎么，他没有告诉你？”他故作惊讶地啧啧两声，“也是，尊神如今身子不好，哪里经得住折腾。”
　　虽说他时常以肚子疼为由向傅思忧撒娇卖乖，但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竟好像真显得他神力衰微，随时要归于混沌了似的。烛九阴最听不得这些话，猛地从榻上起身，将徽时按在了墙上。
　　“慕迎在哪里？”
　　徽时依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垂下目光瞧了瞧他做动不已的肚子，“尊神莫气，孩子要紧。”
　　“慕迎在哪里！”
　　徽时的笑有一瞬苦涩，很快又恢复如初，“我不知道。”
　　烛九阴只当他在骗自己，下了死手一把卡住天帝清瘦的脖子，蛇瞳极细地竖起。
　　“说。”
　　腹中小龙蛋感受到生父的暴怒，惊惧逃窜起来，一下一下撞着烛九阴脆弱的腹壁，疼痛顺着腹底逐渐往上，很快整个肚子都疼得碰不得。他却不为所动，依然捏着徽时的命，如捏着一只蝼蚁。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你会找得到……”徽时憋得脸色青白，终于受不住出了手。
　　在原计划里，他不必出手就能除掉烛九阴这个眼中钉，谁知祖宗把毕方请上了天贴身保护，以致出去寻找慕迎的人由烛龙变成了毕方鸟。毕方鸟神力深厚，他设下的陷阱简直如同儿戏。若非如此，他也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不过既然已经出手，也就不必顾着祖宗的颜面，放开了打就是了。
　　虽说烛九阴身经百战，小伤小痛不算什么，也抵不过肚子里小东西天翻地覆地闹，加之他本就因为怀小龙蛋神力衰微，即便对方是产后未愈的天帝，也渐渐落了下风。
　　庚辰和傅思忧赶到时，徽时正要一掌击向烛九阴高隆的腹部。傅思忧只来得及惊声尖叫一声“阿阴！”，烛九阴已经侧过身，紧紧护住了身前的龙蛋。
　　他后悔了。
　　他从没有这么后悔过。
　　他不敢想小龙蛋要是没了，他该怎么面对忧忧。她会哭，会难受，会离开他的。
　　要是她离开了，他该怎么办呢？
　　反正慕迎已经有毕方去找了，也不差他一个，他急火攻心个什么劲呢？
　　所以，一定要护住小龙蛋，就算他死。
　　意料之中的剧痛变成了一双温温软软的小手，傅思忧慌慌张张地扑到他怀里，上上下下好一通乱摸，哭得脸都花了，说话黏糊糊的：“没事吧？你……你哪里痛？肚子还好吗？”
　　“忧忧……”她这么一说，他才察觉到肚子里刀绞般的疼痛，后知后觉闷哼一声，软软地靠着墙滑倒下去。

　　庚辰拦下了那一掌，反手给了徽时一个耳光，啪的一声响，星月宫寥寥几位仙娥纷纷缩了缩脖子，好像巴掌打在了她们脸上。
　　“大逆不道的东西！谁给你的胆子！”庚辰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徽时一时间被这一巴掌扇得有些懵，愣了愣才扭过头，一脸难以置信，却不发一语。
　　“我说过，别动他！我说话不管用了是吗？你要做什么？弑神？杀了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素来看不起我。你们都看不起我。”徽时语气平静，脸上甚至还带了点笑意，却笑得凄楚，“你们眼里只有循阙，他千好万好，我一无是处……若循阙没遭难，帝位恐怕也是他的吧？我呢？我什么都没有，连祖宗你……都不帮我。”
　　庚辰一时哑然。因着慕迎的事，她去凶犁土丘呆了一阵，也就几千年吧。不为别的，怕触景伤情。毕竟是理亏，还待在这儿不走，岂不是天天想着自己是个帮凶？只是没想到徽时这孩子心里却是这么想的，实在是……她不该。
　　“徽时……”她正要解释，烛九阴突然一声痛哼。
　　“阿阴，你怎么了？你……你肚子好硬，怎么回事？”傅思忧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替他安抚躁动不休的小龙蛋，可小龙蛋不仅不听话，还越来越折磨人，她急得眼泪哗哗地流，无助地看向庚辰。
　　“嗯——”烛九阴见不得小丫头哭，想说点什么安抚安抚，出口却是一声丢人的痛哼，当即咬紧牙关不再吭声了。
　　他已经疼得有些受不了了，肚子又胀又痛，坠坠的感觉像是龙蛋要从肚子里掉出来。一想到小龙蛋未满十月就要掉出来，他害怕地急忙将双腿并了并，靠在傅思忧身上不住地急喘。
　　庚辰蹲下身摸了摸他发烫的腹部，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指着一旁瑟瑟发抖的仙子急声道：“快去把岐黄老祖给我带来，还有老君！”
　　仙子慌忙奔出，一头撞上麒麟，脸一红，又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你来的正好，把这丢人的弄床上去。”
　　麒麟不明所以，但见烛九阴不太好，不敢怠慢，赶忙抱起来快步进了寝宫。
　　徽时依然失魂落魄地站着，庚辰来回踱了几步，顿感分身乏术。老东西怕是要早产了，可这孩子也不能丢下不管。
　　“祖宗不必理我，烛龙怕是要生了吧，不去陪着么？”
　　庚辰正犯难，听他这一句小孩要糖似的话，默默叹了口气，提着衣领将徽时带去了太一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