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片枫叶 你老过吗？ ...
-
21.
“好久不见啊，小南，操作不错。”
“……萧队。”
萧承意是记得南薰的。当年南薰来TTG的青训营报名，是他审的报名表，这个女孩有着太好的条件，但很可惜，还有一个太优异的学习成绩——这样的小孩儿他其实是不太想收的。
他毕竟在这个行业待得够久了，见过太多南薰这样的孩子。如果原本就不是块学习的料，可能很容易就留在战队了；但如果学习成绩不错，十有八九是会被他们家长带回去的。
更何况这种正儿八经的聪明孩子可是未来的国家栋梁，他也不爱把人拉进电竞圈子里来。
但南薰却一直用那双倔强的眼睛看着他，直言说她是他的粉丝，还说——“我绝对能帮到你的！”
萧承意当时笑眯眯地问她：“那如果我马上要退役了呢？你还要留下吗？”
南薰当时露出震惊的表情，但很快就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仍然坚定地点头。
“为什么呢？你来这儿的目的不是想和我一起打比赛吗？我走了，你留下又是为了什么？”萧承意故意逗她玩儿。
南薰却很认真地回答了他：“为我自己，为TTG，你走了，我们也能继续拿冠军。”
“……”那一瞬间，萧承意下定了主意。
这个小孩儿，必须得留下来。
22.
无论是萧承意自己还是邱非，都以为南薰会朝着萧承意那边冲过去。
毕竟那是她的老队长，她最初崇拜的人，她的初心。
但南薰却在看到萧承意的第一时间就唰地转过了身，背对萧承意，看向邱非，表情乱七八糟地问他：“你……是你安排的？你怎么会……联系得到他？”
“……是我。”邱非简短地回答，想要解释，又觉得说来话长，只简单说，“总之，辗转了一些关系，真的联系上他时我也挺意外的。”
邱非并不是一个爱社交的人。
在发现南薰因为《剑魂传说》的停赛关服而魂不守舍后，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人，其实是叶修。
当初在嘉世青训营里，他曾经听叶修和人闲聊时无意间提起过——叶修在正式打职业前是跟朋友一起泡在网吧里靠各种网游讨生活的，什么游戏都玩过，代练、代打、写外挂，什么网游生意也都做过。
再加上他在荣耀职业联盟出道后，认识的第一批对手也都是差不多出身的人士，大概，很可能，十有八九，是接触过《剑魂传说》这款游戏的。
抱着试一试的想法，邱非做了一个违背个性的决定。
他决定去找叶修问一问。
但他并没有叶修的联系方式。严格来说，旧嘉世的主力、替补甚至青训生，他能联系上的就没几个。
他很少主动加别人的联系方式，从来都只有别人来找他加好友的份儿，别人不找他，他就不主动，哪怕那个人是叶修。
闻理为此不止一次地打趣他——说你喜欢装高冷你还不乐意，您多大的腕儿啊，孙翔来了都得主动求您扫码加好友。
他这话说的虽夸张，但其实也没错。旧嘉世的那批主力里，他没有肖时钦的好友，没有苏沐橙的好友，唯独加了孙翔的好友。
原因是他们在肖时钦的建议下尝试练习双人影子战法后，孙翔对他的支援和补刀操作十分满意，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可以嘛！有几分我当年的风采！来来，加个好友，等哥有空了私下指导指导你！”
然后就把他的微信二维码伸过来了。
邱非从善如流地加了他的微信。
也幸好那天他加了孙翔的微信。
这一次，他先是找孙翔要到了肖时钦的联系方式，又通过肖时钦加到了苏沐橙的微信，最后在跟苏沐橙解释了好一番后，才顺利加上了叶修的Q-Q。
好友通过的瞬间，叶修就发来了一个土里土气的Q-Q老表情——叼着根烟笑的大兵头——然后说：“好久不见啊邱非，找我有什么事儿？”
找他有什么事……
需要找他的事可太多了。
想要请教他网游练兵的方法，想要询问他打挑战赛的经验，想要跟他PK，想要继续得到他的指导。
而且他知道，叶修绝不会完全拒绝他的请教。
但是……
灵魂深处有一颗该死的好胜心正倔强地挺立着，让他开不了这个口。
他轻敲键盘，发过去了一句让叶修非常诧异的话。
邱非：叶修前辈，你有没有听说过一款叫《剑魂传说》的游戏？
叶修：？？？
叶修：必须有啊，怎么会没有。
叶修：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儿竟然也知道这游戏——得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吧，玩过一阵子，当时这游戏还挺火的，职业平衡和网游经济都做得不错。问这个做什么？
邱非：想问一下前辈，认不认识后来去打这款游戏的职业联赛的人，我有一个想要找的人。
叶修：谁？
邱非：TTG战队的前任队长，萧承意。
叶修：找他做什么？你该不会想换游戏吧？
邱非：不是，别开这种玩笑。
邱非：就是想帮朋友一个忙。
叶修那边沉默了有一会儿，才回复。
叶修：我问问。
……
还真被叶修给问出来了。
他翻着Q-Q好友列表，找了不少多年前一起玩其他网游的朋友，其中几个操作不错的小高手确实曾经在《剑魂传说》的职业联赛里打过，然后一个问一个，最后，萧承意的联系方式真的被送到了邱非面前。
叶修将萧承意的Q-Q发给他，然后再次留下那个土土的大兵叼烟表情，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但邱非还是默默把这份人情记在了心里。
然后，再将这份心意送到了南薰的面前。
23.
有些心结，只有见到初心之人才可解——这个道理，邱非太感同身受了。
只是他没想到，南薰的这个心结，还是有点儿特殊性的。
见到萧承意后，她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兴奋、激动或是痛哭流涕，而是在缓了缓情绪之后，拍着桌子质问萧承意——
“刚刚那把竞技场是你打的！？”非常不敢置信的语气，带着愤怒的颤抖，南薰瞪着萧承意说，“你还有这种操作……你还有这种能力！那为什么要退役！？”
萧承意被她一下子吼懵了，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他曾经确实是这款游戏的王者，但现在他已经40岁了，就算再怎么天赋卓然，也不可能还有那种手速和反应。更何况19岁的南薰正是身体机能最好的时候，即使没有在最好的年纪保持职业训练，她的手速和操作也不是一个40岁的男人能跟得上的。
但如果萧承意真的还有这个操作的话，那他当年为什么要那么早就退役？
“傻，当然不是他打的。”又一个声音从队长办公室里传出，一个身影懒懒散散地晃了出来。
疲惫的脸，眼下微微的青黑——是陈哥。
仍然是那副不屑又嘲弄的表情，陈哥看着她说：“追偶像也要有点常识，这家伙都残疾成老头子了，你还指望他呢？”
萧承意无奈地回头瞥了他一眼。
南薰更加震惊了，再次唰地扭头看向邱非。
这次邱非也有点茫然，摇头表示：“这个我真不知道。”
不过，刚才的一剑风萧确实像是陈哥的操作。南薰毕竟在TTG做了一整年的数据分析，对自家选手的操作风格习惯还是了解的。
陈哥虽然年纪不轻了，但这种程度的操作还是做得到的。
不，严格来说，他还可以做到更好才对。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尽全力了。
萧承意拍了拍陈哥的肩，叫他：“行了小陈，别说斗气话，坐下来好好说吧。”
然后带着陈哥走过来，拖了两把椅子，让南薰和他并肩坐下。
南薰非常不乐意，用眉头、眼角和浑身上下的抗拒姿态表示对陈哥的厌恶。
萧承意无奈道：“你们俩的关系怎么差成这样？小南，你当年进青训营之后的训练还是小陈带的吧？”
陈哥冷哼一声：“人家名牌大学的学生，哪里看得起我们。”
南薰闻言更加愤怒，事已至此，她也不想再憋着了，攥着拳怒道：“明明是因为你不思进取！”
“我哪里不思进取？”
“训练懒散，态度消极，还天天在队里带节奏！搞得大家一点斗志都没有了！”南薰将长期以来积压的不满倾泻而出，将她的恨铁不成钢也倾泻而出，“陈哥你明明——明明还有操作！还有实力！为什么不再努力一点？我们已经连续三年四强了，明明只要再变强一点点就能再拿一个冠军了！”
“我难道不想要冠军吗？”陈哥也扬起眉毛，厉声回击，“搞清楚，联赛要停的消息我比你们要早知道多了！不然我干什么要提前帮队里那群孩子找退路？现在就算是职校里的电竞教练岗位也要求手上至少有全国级联赛的亚军——只要有一个亚军就够了！我们全队的选手至少可以给自己找个体面工作生活下去！我难道不比你想要赢吗！”
“什么叫只要有一个亚军就够了……”南薰被这话气得都发抖了，“你打比赛就是为了够得上教练岗的聘任要求吗？”
“怎么？不可以吗？”陈哥看着南薰的眼睛，那种鄙夷的、不敢置信的眼神，他移开了视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点火时手微微发着抖。
南薰不想再理他，转而去看萧承意。
在接触到萧承意平静的双眼的瞬间，她第一次觉得有点想哭了。
“萧队。”她说咬了咬牙才忍住泪意，问他，“这样的队伍，要怎么拿冠军啊？”
这一年来的委屈，直到此时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来这里……我来这里是想和TTG一起拿冠军的啊！”
她可以没日没夜地分析数据，可以为了调整一个角色的属性将新版本的材料和技能更新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到低，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时间去保护每个选手的状态——可是，当选手自己不愿意再前进，她又能怎么办呢？
“这里以前不是这样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盈满了眼眶，她用最后的意志将那汪泪水压在眼睛里，不让它们落下来，然后带着哭腔说，“我知道的TTG，不应该是这样的队伍。为什么……就算是为了退役后的工作，为什么不再努力一点呢？训练再努力一点、再拼一点点就好！为什么呢？”
萧承意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桌上拿起陈哥的那包烟，给自己也点上了一根。
许久，陈哥冷笑了一声。
“努力有用吗？”他说。
南薰的怒火再次被他这句话点燃了，她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怎么没有用？你难道没年轻过？难道不记得你以前是怎么拼命练习、怎么用一个赛季的努力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的吗！？”
曾经的陈哥她是记得的，那个二十多岁、意气风发的男人，她是记得的。
是什么时候起，他突然变成了如今这幅颓唐的样子呢？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还在为自己的懒惰找这么多借口！
南薰的心思大概是全写在脸上了，陈哥看着她，表情却平静又疲惫。
“我当然年轻过。”他低声问她，“那你呢？你老过吗？”
盛夏的阳光透过百褶窗的缝隙，昏昏暗暗地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萧承意的白发上，落在陈哥贴着镇痛胶布的肩膀上。
南薰第一次被问倒了。
她没有老过。她很茫然。一时之间，她没能明白陈哥这句话的意思。
然而陈哥却不想再跟她多说下去了。
他站起身，深深看了南薰一眼。
“我是真的嫉妒你。”他如同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你多好啊，19岁，年轻，读着985的大学，交着新战队的朋友。进，可以换一个战队重新开始；退，可以好好读书，以后照样能找到好工作。不管怎么走，都是好路。”
“怎么走……都是好路……”
“年轻真好啊。”
“妈的，这么好的命，一天天的跟我在这儿装什么深沉。”
他越说越咬牙切齿，最后烟一拔，往桌上的烟灰缸里一捻，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开了。
只在路过邱非身边的时候，用嘲讽地语气说了一句：“看到她那副输不起的模样没？你们以后可千万要拿个冠军回来，不然她又该闹天闹地喽！”
邱非站了起来，很有礼貌地朝他倾了倾上半身，以示告别，然后笃定地说：“我们本来就是要拿冠军的。”
陈哥响亮地啧了一声，骂道：“切，显着你了！”
然而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南薰仍然坐在原地发懵，这时，萧承意也站了起来，走到南薰身边，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问她：“新版本的最后一段剧情，你打完了吗？”
南薰含着半落不落的眼泪，茫然地看向他，但还是下意识地点头说：“打完了。”
“你一定觉得很无聊吧。”萧承意笑了笑，然后垂下眼睛，说，“可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看了，真的很想哭啊。”
南薰感觉自己好像也懂了什么，但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这个行业里，面对无法挽回的时间，是连安慰都说不出口的。
萧承意没有为难她，反而笑着拍拍她的脑袋，说：“别介意。忘了吧，那不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结局。小南，你未来的路还长得很。”
“加油。千万不要做出让自己遗憾的选择。”萧承意说着，收回自己的手，转身准备离开。
南薰心里一慌，本能地抓住了他的右手。
萧承意意外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对了，这个给你。”萧承意从左边口袋里摸出一枚什么东西，塞进了南薰的掌心里，借机将自己的右手抽出来，说，“这个送给你。”
“什么？”南薰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钥匙扣，上面挂着一把小剑，和TTG的标志。
“送你的，纪念品。”萧承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人都已经走到门口了，最后回头对她说，“说起来，你知道TTG这个战队名的由来吗？”
南薰握着手里的钥匙扣，摇了摇头。
不就是那个年代很流行的取名方式吗？用创始人名或品牌名的缩写，加上代表Game的G。
“说来好笑，剑魂虽然是武侠游戏，但我们当时取这个名字，又是因为另一款游戏。”萧承意笑着，说起了一件久远的小事，“泰坦传说——是一款美国来的西幻游戏。在那个游戏的设定里，泰坦族是这世间的造物神，是最古老的种族。强大无匹。但最后还是湮灭在历史的尘埃里，成为后世神族和人族的祖先。”
“当时我们就说啊，战队名就用‘泰坦’的缩写吧。希望TTG能像泰坦族一样强大，有朝一日即使我们陨落了，还能成为后世人养料。”
“我们做到了。”
“小南，你可能不相信。我对现在这个结果，其实挺满足的。”
24.
萧承意离开了。
TTG的陈旧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吱呀一声关上。
邱非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南薰，看着她又坐了很久，久到连他都开始犹豫要不要出言安慰的时候。
南薰终于哭了。
强忍许久的泪水汹涌而出，啪嗒啪嗒地落在她的衣服上、手背上，还有手心里的那枚钥匙扣上。
连带着，将那股在胸口积压了大半个月的沉重气息一起，全都冲刷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片枫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