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喜欢》于伽

2、chapter2 九月的

　　九月的秋老虎依旧凶悍，滚烫的日光炙烤着整座校园，柏油路面冒着氤氲的热气，连风拂过脸颊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军训报到的那天，人声鼎沸的公告栏前挤满了新生，嘈杂的喧闹声此起彼伏。
　　姜时愿踮起脚尖，在密密麻麻的分班名单里一寸寸搜寻那个熟记多年的名字。
　　视线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骤然定格。
　　周羿安，高一（一）班。
　　数秒后，她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自己对应的名字上——姜时愿，高一（六）班。
　　不过五个班的距离，却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整个军训期漫长又枯燥，全校新生集中在偌大的操场训练，方阵整齐排列，日复一日的站军姿、踢正步、练队列，姜时愿日日抬眼所见，是刺眼的烈日、飘扬的红旗，还有整齐划一的迷彩人海。
　　她无数次下意识地望向一班的方向，可人海汹涌，迷彩服整齐划一，将所有人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混沌。
　　他们同在一栋教学楼，一片操场，却一次偶遇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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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训的外出拉练。
　　黄昏揉碎了落日余晖，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漫过山道。
　　漫长的徒步行程结束后，所有人就地休整，疲惫的少年少女们按方阵整齐坐在一起。
　　拉歌环节结束后，不知是谁起了头，起哄着让人唱歌，喧闹的呼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
　　没过多久，一道清冽干净的男声穿透嘈杂，缓缓响起。
　　“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
　　唱着人们心肠的曲折
　　我想我很快乐
　　当有你的温热
　　脚边的空气转了……”
　　是苏打绿唱的《小情歌》。
　　少年的嗓音干净温柔，带着少年独有的澄澈质感，褪去了记忆里的清冷疏离，温柔得不像话。
　　晚风轻轻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落日霞光落在他挺拔的侧脸上，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温柔又耀眼。
　　姜时愿原本垂着的指尖骤然攥紧，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节拍。
　　她隔着人群，静静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这是她时隔三年后，第一次与他相见，也是第一次听见他唱歌。
　　一曲作罢，山野间的掌声与欢呼轰然响起。
　　不等喧嚣落下，姜时愿斜前方的女生骤然拔高声音，清亮的欢呼格外突兀：“喔~周羿安！唱得好好听！”
　　那声呼喊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与雀跃，鲜活又热烈。
　　姜时愿清晰地看见，闻声的少年抬眸，目光精准落回那个女生身上。
　　下一秒，周羿安的唇角轻轻扬起。
　　眉眼微微弯起，眼底漾着细碎的温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纵容与宠溺，浅淡却格外真切。
　　那是姜时愿从未见过的模样。
　　认识这么多年，周羿安永远是冷淡的、疏离的，待人谦和却始终带着距离感，清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她从未想过，他的笑容会这样温柔。
　　女生身边的同伴立刻笑着打趣，语气暧昧又戏谑：“哇，可以啊！你家周羿安专门给你唱你最爱的情歌呢！”
　　被调侃的女生脸颊微红，笑着抬手佯装要拍打同伴，语气娇嗔地反驳：“滚呐！少乱讲，这首歌本来就叫《小情歌》好吧，再说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喜欢！”
　　嬉笑打闹的声音落在姜时愿耳中，字字清晰。
　　原来他唱的这首歌，是她喜欢的歌。
　　伴随着周羿安的目光而来的是年级同学的起哄声，教官目睹完全过程，笑了笑又恢复严肃，开始控场。
　　这晚的晚风微凉，却吹得她眼睛有些发涩，心口密密麻麻的发堵。
　　她静静坐在人群中，像一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看着属于别人的温柔与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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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练结束回到宿舍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宿舍楼灯火通明，各个寝室都充斥着女生叽叽喳喳的八卦声，消解着一天的疲惫。
　　姜时愿推开寝室门，一身疲惫地走进去。
　　下铺的叶冉正和另外两个舍友凑在一起小声闲谈，看见她回来，立刻热情地朝她招手，拉着她加入话题：“时愿你回来啦！快来吃瓜！今天拉练一班唱歌的那个男生，你看见了没？周羿安，长得超级帅那个！”
　　姜时愿扯了扯嘴角，语气有些平淡：“看见了。”
　　姜时愿平淡的语气丝毫不影响她八卦的心。
　　“我跟你说！”叶冉眼睛发亮，八卦的兴致满满，“刚才咱们班欢呼的那个女生叫温叙，他俩超级熟！初中三年整整三年都是同桌！”
　　另一个舍友接着补充：“我听他们班同学说的，两个人关系好得不像话，上课传纸条、下课一起走，几乎形影不离，他们班全班都在磕他俩的CP，都说两个人肯定有点情况！”
　　句句闲聊，字字戳心。
　　原来不是临时的熟络，不是偶然的互动。
　　是整整三年的朝夕相伴，是旁人都默认的般配，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亲密无间。
　　姜时愿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手指轻轻蜷缩，指尖泛白。
　　她努力稳住呼吸，面上一派平静，安静地听着她们说笑八卦，没有接一句话，任由那些细碎的酸涩，一点点填满胸腔。
　　直到话题慢慢偏移，聊到别的趣事，寝室的笑声依旧热闹。
　　姜时愿才终于找到契机，若无其事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你们谁要洗澡吗？没人的话我先去了。”
　　几个人正聊得火热，头也不抬地摆手：“你去吧你去吧，我们再聊会儿！”
　　“嗯嗯，你先洗！”
　　得到回应，姜时愿默默拿起脸盆和换洗衣物，转身走进浴室，轻轻带上了门。
　　狭小的浴室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闹，只剩下静谧又密闭的空间。
　　下一秒，憋了整整一个傍晚的情绪彻底崩塌。
　　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手背上，滚烫又酸涩。
　　没有哭声，没有哽咽，只有无声的泪水，源源不断地往下掉。
　　她终于看见他笑了。
　　可他的温柔，从来都不属于她。
　　姜时愿忍不住在心里责怪自己，“为什么非要考来市一中，为什么非得来有他的学校？”
　　但可惜没有如果，因为她知道，尽管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忍不住，拼命考上有他的学校，所以她现在就只能一遍遍的欺骗自己，说不定他们只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呢，说不定是她想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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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训结束便正式开始上课了。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掀起一阵骚动。
　　住校的学生一窝蜂朝着饭堂冲去，走读生麻利收好书包快步离校，不过几十秒，座位大片空落，只剩零星几个人还留在教室。
　　姜时愿指尖捏着黑色水笔，打定主意攻克眼前这道函数证明题再动身去饭堂。
　　她深呼吸平复心神，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演算，好不容易摸到解题脉络，后门口突然飘来周羿安的嗓音，平淡却极具穿透力，直直撞进她耳朵里。
　　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转头，目光先一步锁定那道身影。
　　周羿安侧身倚在温叙桌边，微微弯腰迁就对方的视线，耐心逐条拆解数学题的解答步骤。
　　第一遍讲完，温叙茫然地摇摇头，他没有半点烦躁，语调依旧温和，从头重新细说，标注易错点、拆分逻辑层次，一遍又一遍往复讲解，包容又细致，直到温叙眉眼舒展，彻底弄懂为止。
　　心口猛地泛起一阵酸涩的闷堵，像被细密的棉絮堵住呼吸。
　　姜时愿慌忙转回头，死死盯着自己草稿纸上的公式，拼命逼迫视线聚焦、脑子运转，一遍遍告诉自己别多看、别多想。
　　可耳朵总是不受控地捕捉后方的对话动静，每一次周羿安放缓语速的轻声解释，都轻轻挠乱她紧绷的神经，心里泛起委屈又落寞的酸涩，夹杂着藏不住的艳羡与一点无措的醋意。
　　她用力攥紧笔杆，指腹微微泛白，强行落笔继续推导，脑海里却反复回放方才周羿安耐心温柔的模样。
　　小学时就算有女生问他问题也是别人主动，从来没有见过他特地跑到其他班给人讲题，他这般反复迁就、不厌其烦对待旁人，这份特殊的耐心落在别人身上，让她心头沉甸甸地发堵。
　　直到脚步声渐远，两人并肩离开教室，后门轻轻合上，教室里彻底归于寂静。
　　姜时愿怔怔望着空白的后半段解题步骤，思绪早已彻底涣散，满心的怅然久久散不去。
　　明明只差几步就能完成的证明题，此刻任凭她怎么回想逻辑，都拼凑不出完整思路，笔尖停在纸面良久，不知如何下笔，又只能强迫自己重新重头理一遍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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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日校运会人声鼎沸，操场到处都是呐喊助威的喧闹，各班大本营五颜六色的遮阳棚挨在一起，喧闹几乎要掀翻看台。
　　别的同学要么扎堆打牌闲聊，要么挤在跑道边为班级选手嘶吼加油，唯有周羿安格外格格不入。
　　他安静坐在本班帐篷下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习题册，笔尖不停演算，周遭嘈杂仿佛都被自动隔绝，从头到尾没有抬头凑热闹的意思，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姜时愿隔着几排人群，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那个埋头刷题的背影上。
　　她早习惯了这般远远凝望，以为整场运动会，周羿安都会这般埋在书本里，不会为任何赛事挪动半步。
　　直到女子1500米项目即将检录，广播反复通知选手前往指定地点集合时，姜时愿清晰看见，一直静坐刷题的少年骤然合上笔盖，利落收好了习题本，起身径直穿过喧闹人群，脚步笃定朝着检录处走去。
　　姜时愿猜到了些什么，心猛地一沉，下意识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赫然看见人群里站着温叙。
　　原来女子1500米的参赛名单里，赫然有温叙的名字。
　　周羿安没有多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安静站在温叙身侧等候检录。
　　温叙突然偏头，不知跟他说了些什么，他的嘴角扬了扬，还点了点头。
　　等选手踏入跑道之后，他干脆沿着跑道内侧慢慢跟行，全程慢速陪跑，步伐平稳，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温叙的身影上，哪怕周遭欢呼震天，他的注意力自始至终只偏向那一个人。
　　这一刻，姜时愿心底自欺欺人的壁垒彻底碎开。
　　她不得不坦然承认，自己再也骗不了自己。
　　周羿安素来冷淡疏离，对旁人的热闹漠不关心，唯独面对温叙时，愿意放下习题、主动奔赴，愿意耗时费力在场边守候、一路陪跑。
　　这份特殊的偏爱，明目张胆，无可辩驳。
　　冷风掠过操场，吹得姜时愿眼眶微微发潮，她缓缓收回视线，攥紧了手心，低声在心里宽慰自己。
　　喜欢从来不是必须拥有才算圆满。
　　至少她和周羿安还身处同一所校园，同在一方天地里。
　　不必奢求并肩同行，不必奢望被他特殊对待，往后就这样安安静静远远望着他，偶尔瞥见一眼他的模样，就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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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一下学期的期末结束，新学期翻开，迈入高一第二学期，校园里悄无声息少了一个身影——温叙办理了转学手续，彻底离开了这所中学。
　　消息传开后，周遭不少和温叙相熟的同学感慨惋惜，只有周羿安的变化，被一直默默留意他的姜时愿精准捕捉。
　　从前校运会会放下习题去给温叙陪跑、愿意分出耐心迁就旁人的少年，一点点褪去了那份难得的柔和。
　　他重新变回了小学时期姜时愿记忆里的模样：独来独往，不爱扎堆说笑，课余时间大多埋在书本里，行事克制又自持，很少主动和谁搭话。
　　可姜时愿看得清楚，眼前的周羿安，和儿时记忆里的那个并不完全一样。
　　小学时的冷淡只是生性内敛、不善交际，带着少年未经世事的青涩。
　　如今温叙离开之后，他周身裹上了一层更厚重的隔阂感。
　　就像是心里某一处柔软彻底空了，便竖起了更高更密的围墙，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待人接物礼貌客气，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客气之下全是疏离，没有半分可供靠近的余地。
　　每天往返教室、食堂、图书馆三点一线。
　　姜时愿偶尔在走廊、楼梯间和他擦肩而过，他眼神平淡无波，没有多余情绪。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回到了最初孤冷的样子，却比从前更加难以靠近。
　　那段因为温叙而短暂展露过温柔的时光彻底落幕。
　　周羿安又变回了独自封闭自己的模样，而这份加深的疏远，恰恰印证了温叙于他而言，是无可替代的特殊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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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三拍毕业照那天，蝉鸣燥热，操场上到处都是涌动的学生。
　　周羿安班级的合照早已拍摄完毕，班里同学全都结伴返回教室，唯有周羿安依旧停留在操场没有动身。
　　姜时愿看在眼里，心里一直暗自纳闷，忍不住反复琢磨，所有人都回班了，他为什么迟迟不肯回去。
　　等到姜时愿所在班级拍完合照，大家收拾妥当准备回教室时，她骤然看见不远处的周羿安脸上漾开一抹笑意。
　　姜时愿下意识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他目光奔赴的方向，走来的人是温叙。
　　原来他迟迟不肯回班，特意滞留在操场，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等温叙一人。
　　阳光落在周羿安含笑的侧脸上，两人相视的画面格外刺眼，姜时愿默默收回目光，脚步放轻，悄无声息地融进喧闹的人群里。
　　高考结束后，姜时愿在心底告诉自己：周羿安，我不要再喜欢你了。
　　高铁上，姜时愿缓缓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未褪的水雾，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水流顺着玻璃窗不停滑落，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她低头重新看向手机里那张请柬，指尖微微发颤。
　　将手机锁屏后，她在心里郑重告诉自己：周羿安，我不要再喜欢你了。
　　时隔多年，她所有隐秘、沉默、从未宣之于口的暗恋，最终只换来一场隔着暴雨车窗、猝不及防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