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你当兄弟了》郑潜

1、可我不想只和你当兄弟 兄弟兄弟不

　　这是陈俊南第十次接到发小的同学聚会邀请。

　　而此刻，他正在没人性的资本家老板的手下，修改一个无关痛痒的程序bug，为此加班到怀疑人生。

　　“老顾你别催了，等我改完这个小问题就下班！”

　　陈俊南在百忙之余，语音回复道。

　　对面则急不可待地发来文字：“等下我来接你。”

　　等到程序恢复正常，已经是晚上十点。

　　陈俊南捞起自己转椅上被压得皱巴巴的衬衫外套，搭在自己单薄的肩上，摇摇晃晃地走出公司大楼，摸出手机给发小发消息，已经是奄奄一息。

　　他的消息在发出的瞬间就得到了答复：“收到。”

　　每一次他发的消息，他的好哥们总是秒回，就连陈俊南谈恋爱的时候也做不到这样关注，陈俊南恍然觉得，这哥们交得值，够铁够义气！

　　在等待的过程中，陈俊南站在公司门口的一个小角落里抽烟，昏暗的路灯影影绰绰，高楼大厦静默地林立，当烟雾从他口中被吐出，弥散在微凉的空气中时，他的眼里却只有香烟上一点微弱的火星，置浩浩汤汤的车水马龙于不顾。

　　以至于当顾秉执开着他的库里南到达陈俊南公司门口，扫一眼过去便聚焦于蹲在路边发呆的陈俊南，手里还夹着根快烧完的烟蒂。

　　顾秉执不禁想笑，又按了两声喇叭。

　　沉稳的声音顿时将陈俊南的神游告一段落，他眨了几下眼睛，站起身，环顾四周，接着眼前一亮。

　　他大摇大摆地走过一小段路，打开车门，平移进入座椅，轻车熟路地按下关门按键，并舒服地被座椅托住，长长地喟叹一口气。

　　想当年他第一次毫无概念地坐老顾的豪车，刚坐到座椅上想关门，就发现沉重的车门根本拉不动也关不紧，后来还是老顾侧过身来，挨着他帮他按了关门按钮。

　　后来在下车时，他还以为要按按钮，戳了几下没反应，老顾人极其可恶，什么都没告诉他就先一步下了车，走到副驾驶座车门旁帮他手动开门，还装模做样地将他当女朋友似的拉出车来。

　　想到这令人哭笑不得的尴尬场面，陈俊南不由得窝在座椅的拥抱里伸了个懒腰。

　　只是他旁边的老兄看不得他这么舒坦。

　　“你又抽烟？”

　　顾秉执闻着身旁人浑身上下的烟味，颇带审视意味地转头盯着陈俊南，又随即转过头去。

　　陈俊南被他盯得发毛，不自在地抠手，嘴上却不饶人：“大老爷们儿抽根烟怎么了？欸老顾啊，我说你一大把年纪了，烟酒色三不沾算是个大男人吗？”

　　顾秉执眼睛看着前方，看似是专心致志地开车，嘴上却有一句没一句地和陈俊南互怼：“三不沾怎么了，我这叫洁身自好，怀有对纯真爱情的向往，终有一天我要把纯洁无暇的我交到我爱人手上。”

　　顾秉执这话说得认真，最后一句话还是趁红灯时，注视着陈俊南眼睛说的。

　　而陈俊南则浑然不觉。

　　“啧啧啧，看不出老顾你还挺纯情，但你是不知道多谈恋爱的好啊，本人在情场身经百战，终练得一双火眼金睛，从此对每一段恋情辨识真假，就能帮兄弟你识得白骨精，为我兄弟纯洁的身躯和心灵保驾护航！”

　　顾秉执哼笑一声，意味不明。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啊。”

　　“同学聚会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顾秉执怀有一丝不明显的期待，试探性地询问。

　　“我都说了多少次没时间了啊，肯定是颖姐逼的你吧，”陈俊南揉了揉眉心，发现自己的眼皮快要粘和在一起了，“算了算了，你们这么盛情邀请，我也不能让我们六人有缺席啊，我去。”

　　言罢，顾秉执微微弯起了嘴角。

　　“今天也是来我家睡吧，往你家那条路又堵得厉害，怕是到家就要十一点半了。”

　　“行行行，你专心开车，我先睡一觉……”

　　陈俊南闭上眼睛，安然而彻底放松地拨开了白天工作时紧绷的一根弦，睡梦就像一双包裹他的大手，将他庇护入安全的小屋，四周是呼吸的大海。

　　当他因为一点隐隐的不安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熟悉又陌生的床上，身上还搭着一只胳膊。

　　他转头，赫然是顾秉执的睡颜，在半掩的窗帘透过的霓虹灯的照拂下，竟有烛光之下的温柔。

　　陈俊南挣脱开那只胳膊的束缚，支起身，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的摆设，心里疑问。

　　奇怪，这里明明不是客房，难道客房又在装修？

　　就在他准备继续潜入梦乡时，他迟钝的大脑才终于想起不安感的缘由。

　　“卧槽！”

　　陈俊南惊喝一声，吵醒了顾秉持。

　　“陈俊南你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他没理会自己兄弟的睡眠状况，只是一股脑地爬下床，跑到客厅，紧急翻出自己落在顾秉持家的笔记本电脑，连灯都没开，就开始敲字。

　　此时，距离十二点还有二十分钟。

　　陈俊南专心致志之余还三心二意分出一分神，向刚摸索着出房门开灯的顾秉执喊道：“老顾你别过来！转过去睡觉！”

　　顾秉执心里却好奇陈俊南大半夜的爬起来干什么，便悄无声息踱步到沙发背后面，扫了一眼，瞪大了眼睛，同样爆了粗口：“我靠！陈俊南你在写小说啊！”

　　陈俊南差点没被这一声把魂魄吓到九霄云外去。

　　他愤怒地转过头。

　　“我他妈不是叫你别看吗？有没有一点隐私权了！”

　　顾秉执正色，给自己的嘴拉上了拉链，表示自己会守口如瓶，对对自己怒目而视与咬牙切齿的陈俊南欲言又止道：“那个……马上十二点了，我听说你们写小说的不是要日更吗？”

　　陈俊南恶狠狠剜了他一眼，随即奋笔疾书，手下的键盘遭受了一万点暴击，劈里啪啦声响彻寂静的大平层内。

　　客厅里仍然没开灯，顾秉执不敢再有任何打扰到陈大作家的举动，乖乖回了卧室，只是没带上门。

　　等到他听见客厅内传来一声轻松的喟叹，他便知道这是大功告成了，于是走出房门，坐到一脸满足的陈俊南旁边，负荆请罪般的正襟危坐，低眉顺眼的，仿佛令人差遣。

　　“喂，你，最好给我的副业守口如瓶。”

　　顾秉执从善如流。

　　“自然。不过南仔，你是怎么开始写网络小说了？兴趣？还是挣钱？“

　　陈俊南不看顾秉执，只是低下头，绞弄着自己的手指，而后顾秉执将他的双手分开，等待着他开口。

　　“都有吧，不过主要是为了挣钱。”

　　两人顿时都沉默了。

　　双方都明白，谈到钱会勾扯出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但顾秉执偏偏要撞上那个枪口。

　　“他们还在纠缠你吗？”

　　顾秉执轻声问。

　　陈俊南咬住下唇，摇头。

　　“没有了，他们其实都是好人，没有到逼不得已不会来找我的，只是我自己良心不安，想着做一份副业多攒点钱，将来总有一天能还清的，”陈俊南朝顾秉执勉强一笑，“其实我做的这份副业还挺成功的，都快赶上我正业的工资了，看哪天我被黑心资本家裁了，起码还有副业可以糊口。”

　　顾秉执深深皱眉，双手搭上陈俊南的肩膀，直视他因痛苦而游离的双眼，坚定地说：“南仔，说了多少次，让我来帮你还吧。”

　　陈俊南猛地推开顾秉执，无情道：“我也说了无数次了，不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父母的债，必须由我自己亲自还。”

　　在这漆黑的客厅内，借着阳台外路灯的光，看着陈俊南倔强的面庞，他感到欣慰又难过。

　　陈俊南很善良，比一般人拥有更高的良知和道德标准，但这也将成为一个人最致命的弱点。

　　陈俊南转过头去，不敢看顾秉执，因为怕被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他何尝不想无债一身轻呢，只是顾秉执从他的少年时开始，就明里暗里帮了他太多，再亏欠下去，金钱会腐蚀掉人与人之间纯洁的关系的，他早已见过无数次了。

　　他哽咽，自嘲道：“没想到我会活成当年我们政治书里的小人那般模样。”

　　忽然，顾秉执沉默地抱了过来，胸前紧贴着后背，陈俊南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脏在跳动。

　　“对不起，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南仔，对不起。”

　　陈俊南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轻轻地挣开这个拥抱，继而转过身，搂住顾秉执的脖子，将他扑倒在长沙发上，压在他身上，很用力。

　　顾秉执缓缓将手攀上陈俊南的腰，在这沉重的氛围下，他竟罪恶地感到一丝狂喜。

　　但随即，陈俊南的一句话瞬间让他的暗喜跌落谷底。

　　“老顾，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啊。”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的兄弟呢。”

　　“这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吧。”

　　陈俊南喃喃自语着，声音越来越微弱。

　　也许是身下男人的怀抱太过温暖，也许是经历了大喜大悲与一日操劳，总之陈俊南再次安心地睡着了，在他的怀里。

　　顾秉执却失落地直起身，小心地将怀中的人抱回柔软的床上。

　　借着皎洁的月光，他轻抚着陈俊南的面庞，又缓缓抽离指尖，同样喃喃自语着：“可是，我不想只和你当兄弟啊。”

　　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