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莫言欢歌留住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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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感到非常不值得信任的吊儿郎当张，渐渐地在同学心中变得可靠起来，因为，他对于数学的教学真是非常投入。那些函数，数列，解析几何对于他都是信手拈来的东西，像是在谈论自己的旧识般轻松愉快。他一手好粉笔功底也是为我们所惊叹的。画弧画线从不用一规一尺，却照样能与尺规相媲美。可他最多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教学生涯才刚刚起步。这让我们不得不套用他的经典名言才能准确描述他：张老师就是经过精确的数学公式计算而诞生的吧！
“好，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打铃，收工！”话音刚落，沙哑的生锈金属敲击声就紧跟着颤入耳膜。已经见怪不怪了。
可他这次并没有一溜烟的撤出教室，而是煞有介事的站在讲台后，在刺耳的铃声中混入他细微的声响：
下周张某人出差，家长会由王老师代开。
末了加了句，小锅，到我办公室来。
待这条消息由前排转告给最后一桌，班级才炸开锅的时候，敏捷如他，早已觅不见踪影。
天下哪有那么凑巧之事？每每家长会，他总有借口消失在期盼他曼妙身姿的阿姨叔叔们面前，今次，已经是第五次了！
我一记飞龙在天轰开办公室大门，一袭不自然的凉意扑面而来，使我从发梢到指甲盖都不和季节的打了个冷颤。
这个死死的扒在墙角的铁皮盒子，就是空调吧！真是个有钱就能买得享受的时代。
“奚课代表，这上面写着下周数学作业，去发给同学。拿好，向后转，起步走！”
我第一千零一次的被他一脸佯装镇定给欺骗了。忿忿的把抬起欲向前迈进的右腿收回，转身，一跺：张老师！
“哎呀哎呀！被发现了。”
“我要来问你家长会的事，这不是巧合吧！”
“学会先声夺人了？很好，表扬一下。嗯？这个头花你还带着？”
“嗯？啊，这个头花……我挺喜欢的。所以，然后呢？这次的出差不能推辞吗？”
“我可是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那可是去苏州啊！美丽的欧洲城！”他眼中闪耀着金灿灿的光芒，就连当头照的太阳也难免要委退三分。
“欧洲城可是在无锡。”真是他的风格，我没好气的捧着灰卷子掩上了门。
张老师，你那么轻易就和你的学生坦白，不怕她漏出去？
怕！可我信得过她。
下午放学前的校会课上，整个教室都被广播里“百年名校”“凝聚了几届校长们的心血”“所以我们要遵守校纪校规”给填塞的无聊透顶。在这种一瞅见喇叭就以为自己看见了某位得道高僧淡定从容的脸和脸上翕动着的双唇的情境下，酷热难耐的我们就像他二徒弟一样，一闭眼，摊倒在桌子上，提供新鲜的人体水源。多么希望上天能把耳朵也变得像他二徒弟一样大，可以扇扇风。
我们永远都只爱听一句话，永远都希望被冠姓唐氏的喇叭在念经的时候只有一句：接下来由班主任进行进一步指导工作。
于是，窗明几净的教师里，前一刻还东倒西歪的焉菜芽儿，似乎被施了法术般的齐刷刷挺直了腰杆子，右手捏疼了桌肚里的书包带子。一副奥运健儿看了都想自断双腿，退出江湖，十八年后老子又是条好汉的起跑姿势。
“那么，今天我们……”看着闪闪发光，璀璨如星辰的众眸，他突然话锋一转，“来畅谈一下自己的理想吧！裘帮主，你先来。”
我的同桌，包子头小姐裘千瑶羞涩的揉着衣摆站起来：我，我想做一个像张老师一样的好新娘，啊！不不，好老师……
千瑶！你不可以！我要打倒张南歌！一位爱慕她许久的男生忽觉晴天霹雳，挥着拳头大喊。
“小锅盖呢？”我几乎快要以为这就是我户口本上的姓名。
“我……我想当军人！”恍惚间，不知哪来一股气要冲垮这个信念。我抬手挠挠额间，心中不停地默念：奚竹春，奚竹春……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哈，那么先敬个礼给我们看看。”
哇哦！同学们发出了敬慕的呼声。
窗外纯白的蒲公英正随着微风莺啼在暖空中轻歌曼舞，我的心却因他那句话如一潭搅混了的水，怎么也无法平静。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那时，他确实露出了锋利又逼人的目光。
我，难道真的不是这么想的吗……
心情一烦躁的时候，我就爱光顾理发店，让那三千烦恼丝随着“咔嚓”声离我而去。所以我认为，理发店的老板娘一定是世界上最疼我的人，因为她一定非常赞同我这种思维方式。
当我正立在门口，准备一咬牙，冲进去展示我有缺陷的头皮时，张老师叫住了我。不用猜，在那么奇怪的地方都能相遇的，一定是他！
“哟！锅盖，理发呢！”他吊起眼角，斜睨了一下那块寒酸的牌匾，“怪不得上次摸你头的时候，感觉像在摸仙人球似的。你以为门口垒几个卷筒纸轴，刷两条鞋油，罩上个玻璃罩子，放在大街上咕噜噜转花了你的眼的地方，就真的是理发店呀！我也会啊！这儿顶多不过二十，能剪出什么好作品？走，我带你去个地方。我请客！”我悻悻的踩着影儿跟着他，心里头一直憋着一句不知怎么出口的话：其实只要五块钱。
当我受宠若惊的被请到高级转椅上，还未来得及参观各种新奇的吊灯和仪容端正的男理发师时，一条围布已把我的项上人头孤立在了外面。
请问小姐想要怎样的发型？
啊……嗯……薄一点就好。
把她刘海打薄！痱子都长出来了！
他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理发师。惊讶到连我都忘记了反驳，不过是因为后半句。
打薄，突出层次是吧。明白了。理发师恭敬道。
其实我这个粗人，实在看不出这儿除了富丽堂皇和理发师比较养眼外，有什么好的。一样的被银色小剪子斩断的烦恼丝，一样的被“刮皮”刀扯发梢扯得痛到紧咬牙根的头皮。可这儿理发的速度和回荡在店里的“甜蜜蜜”一样慢条斯理。而且，我还很想问问这儿的老板：你们招理发师的首要条件是不是看他有没有推销过保险！
我那疲于应付的比斗还大的脑袋，在他拿出电动剃头推子的那刻，嗡的一下，大如筛子。
难道这就是高级理发店的不同之处？
那时的大灰狼拿着它嗡嗡在我头顶铲过的场景闯过了七年的层层屏障与我此刻眼前的画面重叠，交织。
我惊恐地死咬着这那个黑白色的“狼之手”，忍不住和着它震动的节拍微微颤抖。在它要抚平我刘海的一霎那，我还是选择了逃避，所以，惨剧于此刻发生。
镜中的我露出了一小块长了痱子的前额，那疤痕的下半段已失去了多年来的遮蔽物，生龙活虎的落入眼帘。
“哎呀！小姐……这……只能剃成斜刘海了。”
“先生，你还是用剪刀吧！”他透过镜子向我传达了一个安心的微笑。我的脸颊顿时飞上了红霞，不知是因为方才窘境的羞愧还是另有缘由。
推开玻璃门，已是一副残阳的景象。刚下了班的人儿忙忙碌碌的奔波于菜场和家之间，又是一番不厌其烦重复着的日暮之景。
我气呼呼的把秀发一甩，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他就差点没对我说用他们店里的东西可以让我那儿长出头发了！”
他仔细的端详了一会儿，毫不在意我的抱怨。随后满意的点点头，像是他的杰作：换个新形象后，你是不是能找到自我了？
……
“你，其实有比军人更远大的理想吧！曾用名：奚兰春，同学。那为什么不去追逐你的梦呢？一直禁锢在自己模仿的他人世界里，就真的过的快乐吗？我还记得当年你的豪言壮语，难道你自己先忘了吗？”
我眼前这个天才般的青年人，到底猜出了几分。当年，我明明在叙述中刻意回避了我哥哥的名字和那张字条。
我……我想做个建筑设计师，设计出世上最漂亮的房子。
忽然额前的散发被轻轻的拨开，那个龇牙咧嘴的疤痕在那一刻被点燃，灼烧起来。
“记住你刚才心中所念的。这是附赠你的力量之吻。它会助你直到你寻回自我！你要是……还想要的话，可得煎熬整整……604800秒呢！”
那天，虽然剪完了头发，可是我心中依然烦恼着。但，却有种意外的喜悦和甜蜜，我突然想奔向田野，看看从脚边蔓延致天边的紫色薰衣草，我明白，那娇羞的薰衣草一定是从我的眉间生长开来，我想知道，它们是不是世上最美最幸福的颜色。
那个吻像他说过的那样支撑着我。支撑直到找回自我的那一刻，也是真相大白的那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莫言欢歌留住春（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