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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奏疏 翰林院的差 ...

  •   翰林院的差事清简而繁重。清简在于每日的工作无非是整理文书、校阅典籍、撰写草稿,不涉实权,不沾是非。繁重在于案头的卷宗堆积如山,来自各部的公文、各府的奏报、各地的学政陈情,密密匝匝地塞满了每一格书架。沈恪坐在那张配给他的榆木书案后面,日复一日地翻阅、批注、摘要,把成堆的文字拆解揉碎后再重新组合成条理分明的条陈。

      他最先翻完的是那卷关于地方学政积弊的汇总文书。从各省呈报上来的材料中,他看到了太多熟悉的东西:某县学官以权谋私,将荐额卖给富户子弟;某府教授收受贿赂,将寒门优等生刻意黜落;某省学政衙门对底下的徇私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每年考核时做做表面文章。这些文字他已经读过太多遍了,在清河县的旧档里、在府城梁怀远的案卷中、在他自己那篇论天启诏书的文章里,每一个案例都像一个回声,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反复响起同一种声音。

      周道衡隔几天会把沈恪叫过去问一问进度,看一看他做的批注摘要。有一次老先生翻完沈恪批注过的卷宗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这些东西你批得比我的老部下还准。你是不是自己经历过?”沈恪实话实说了。周道衡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把卷宗还给他,说了句“那就更该写了”。

      沈恪明白他的意思。他坐在案前用了五天时间,将那些批注和摘要整理成一篇完整的奏疏。他没有写自己的经历,只写事实和数据,将地方学政的积弊从制度层面层层剖开,提出了三条具体的整改建议:其一,学官荐额须公示所有生员的课试等第,不得暗箱操作;其二,自陈旧例当明文下达到各府各县学,使寒门生员皆知有此一条上达之路;其三,省学政衙门当设立独立的监察岗位,定期巡视各县学,不受地方官吏掣肘。

      三条建议都不算大刀阔斧,但每一条都卡在了关键的位置上。沈恪写完后自己又看了一遍,然后双手呈给了周道衡。

      周道衡看完后没有立刻表态,把奏疏放在案上搁了两天。第三天他派人传话让沈恪过去,将奏疏递还回来时封面上多了一行朱批,周道衡的亲笔:“可呈内阁。”

      沈恪接过来时手指微顿了一下。翰林院编修没有直接向内阁递奏疏的资格,但如果有侍读学士的推荐,便可绕过这道门槛。周道衡这是把自己的脸面也搭进去了。

      “拿去给内阁值房的赵大人。”周道衡说,“他看完了自然会递上去。不过你要有准备,奏疏递到御前之后,陛下未必会立刻批复,也可能压下不问。朝中的事,急不得。”

      沈恪躬身应了,捧着那份奏疏走出了敞厅。

      奏疏递上去之后,一连半个月没有动静。沈恪照常在翰林院当值、翻阅卷宗、校勘典籍,日子过得平静如水。偶尔在值房里听见同僚议论某地学政又出了什么新案子,他便多留心听几句,但从不插嘴。林疏桐在六部谋了个主事的差事,隔几日来翰林院找他喝一回茶,两人在值房外的回廊下坐着聊一会儿天,说说各自衙门里的趣事和烦心事。林疏桐抱怨六部公文太多、流程太慢,沈恪笑着听,偶尔也讲讲翰林院那些老学究们翻来覆去争论字义的趣闻。

      五月里天气热起来了。京城的风带着一股干燥的灰尘味,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烫。沈恪某日午间从值房出来去膳堂吃饭,走过前院那棵老槐树时忽然被一个吏员叫住了:“沈编修,内阁赵大人请您过去一趟。”沈恪把碗筷放下,整了整衣冠跟着吏员走了。

      赵大人是内阁值房中书,姓赵名守正,四十来岁,面容方正,说话干脆利落。他见沈恪进来也不寒暄,直接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递过来:“你那份奏疏,陛下看过了。”

      沈恪接过折子翻开。折子是他那份奏疏的原件,但末尾多了几行朱砂批注。字迹清峻而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年轻人特有的锐利和决断。朱批只有短短几行:“三条建议皆切中要害。第二条尤当速行。着内阁议定具体办法,三个月内呈报施行。另,沈恪此人,朕记住了。”

      沈恪握着折子的指尖微微收紧。他把最后那六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轻轻合上折子,双手奉还给赵守正。赵守正接过去时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走出内阁值房时阳光正烈,照在青石地面上白花花的一片。沈恪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抬手遮了一下刺目的日光,从指缝间看见皇城上方那片蓝得发白的天空。风从宫墙之间的过道穿过来,吹在他微烫的脸颊上,干燥而灼热。

      他回到翰林院时周道衡正在窗下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慢悠悠地问:“批了?”沈恪在对面坐下来,点了点头。周道衡又闭上眼,含糊地说了句“那就好”,便继续打盹了。沈恪看着老先生那张皱纹纵横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两天后他收到了第二封信。信是梁怀远从省城寄来的,长篇大论写了满满三页纸。信里先是恭喜他高中探花、入翰林、递奏疏,然后话锋一转,提了一桩沈恪没想到的事。

      梁怀远在信里说,淮安府最近出了一桩新案子。有一个叫李文秀的寒门生员,出身贫苦,与沈恪当年处境相仿。县学教谕不荐他,理由是“资质平庸”。但这个李文秀没有像沈恪那样走自陈的路,而是直接写了一封信投到府衙,信里附了一篇考据文章,引的正是沈恪去年论天启诏书的那篇文字,以此为依据要求府学重新审定荐额。新任知府看了文章之后照例转呈学政衙门,如今正在走流程。

      沈恪看到这里时手停在信纸边缘,半晌没有翻页。他慢慢放下信纸,坐在案前望着窗外那棵被晒蔫了叶子的老槐树。一个人因为看了他写的文章,便有了勇气去走一条和他一样的路。这个念头让他胸口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热流,和当初看到皇帝朱批时的震动截然不同,那是被认可的欣慰,而这是被接力的温暖。

      他提起笔来,给梁怀远回了一封短信。没有长篇大论,只在末段添了一句话:“若此案有需晚辈出面佐证之处,请大人随时传信。沈恪愿以亲身经历为那生员作保。”

      信送出去之后,他又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日头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桌案上的纸页映得微微发亮。他把那方澄泥砚台拿在手里慢慢摩挲着,砚面的弧度已经被他的手磨得越发光滑了。

      天色渐渐暗下去的时候,老周从后院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搁在桌角。老人家系着一条粗布围裙,脸上沾着一点泥土,大约是又在院子里折腾他的菜圃了。沈恪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意在舌头上化开,暑气消了大半。他抬起头正要跟老周说句话,却发现老人家已经退到门口了,正背着手站在门框边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怎么了?”沈恪放下碗。

      老周摇摇头,笑着说:“没什么。就是看看少爷穿官服坐在桌前面写字的样子,心里高兴。”说完他便转身回后院去了,脚步轻快,跛腿似乎比从前好了一些,又好像是沈恪已经习惯了,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沈恪目送那道灰布棉袄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又喝了一口绿豆汤,然后重新铺开一张纸,蘸墨,落笔。

      他要写今天的日记。这是张明义教他的习惯,无论多忙,每日记下几笔自己的见闻和思虑,日积月累便是一面镜子。他提笔写道:“五月十七,晴。陛下的朱批下来了,准了我的奏疏。淮安有个叫李文秀的生员,看了我的文章去自陈。老周煮了绿豆汤,很甜。”

      写完了,他搁下笔,将纸页晾干收进桌案抽屉里。抽屉里已经积了厚厚一摞这样的纸页,从他会试前开始写,一直写到今天。他把抽屉轻轻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京城的初夏夜晚是另一种热闹。白天蒸腾了一整天的热气渐渐散去了,晚风带着一丝凉意从开着的窗口涌进来。远处的街市上灯火通明,隐约飘来酒肆里的丝竹声和孩童追逐嬉笑的声音,混着炊烟和花香,在夜色中浮动着,绵长而温柔。

      沈恪靠在窗框上望着那些万家灯火,心里忽然涌起一句话,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天下寒门的路,不会再那么窄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把窗子虚掩上,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下去。窗外是京城的夜,枕边是老周腌的萝卜干散发出的微酸咸香,怀里贴着那方已经焐热了的澄泥砚台。

      他闭上眼,安然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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