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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殿前 会试放榜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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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试放榜后的第三天,沈恪带着那封信去了翰林院。
翰林院在皇城东侧,院门不大,灰墙黑瓦,门楣上悬着一方旧匾写着“翰林院”三个字,笔意沉稳古拙,据说还是开国时某位大学士的手笔。沈恪递了拜帖和那封信进去,在门房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被引着穿过两进院落,在一间朝南的敞厅里见到了那位周侍读。
周侍读名唤周道衡,年约六十,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官袍坐在窗下晒太阳,手中捏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沈恪脸上停了片刻,又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然后将信放下,不紧不慢地开口:“梁怀远在信里把你夸得不轻。他说你文章写得扎实,人也稳当,让我务必照应一二。”
沈恪躬身行礼:“晚辈才疏学浅,不敢当梁大人谬赞。此次进京赶考,多承梁大人一路扶持,晚辈感激不尽。”
周道衡摆摆手让他坐下,端详了他一番,语气平和道:“会试第五名,这个成绩不是单靠扶持就能拿到的。你既然有真才实学,殿试便不必过于紧张。殿试与乡试、会试不同,不糊名,不誊录,天子御览亲批。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你最真实的看法写出来,不必揣摩上意,也不必刻意迎合。陛下虽年轻,但目光锐利,他看得出谁是顺着他的意思说套话、谁是真的有自己的见地。”
沈恪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周道衡又交代了一些殿试的规矩和流程。殿试当日,贡士们寅时入场,在太和殿外列队等候,卯时引见入殿,陛下当面出题,贡士当场作答。试卷不经过任何中间阅卷环节,直接呈送御览,由皇帝亲定名次。这意味着所有的背景、人脉、派系在此刻统统失去了作用,只剩下纸面上那一片字。
末了周道衡将信收进袖中,朝他微微点头:“你回去吧。到了那天,把你最好的文章写出来就行。”
四月初八,殿试之日。
沈恪醒在鸡鸣之前。天还未亮,他洗漱穿戴整齐,将笔墨砚台收好,又把那方澄泥砚台用布裹了一层塞进考篮。林疏桐比他起得更早,已经替他温了一壶水放在桌上。沈恪喝了半壶,把剩下的灌进水囊里,然后拍了拍林疏桐的肩。两人没有多说什么,都明白今日之后便是最后一道关了。
出了会馆大门时天边刚透出一线鱼肚白,晨光把皇城方向的飞檐轮廓染成了淡淡的金色。街上满是往皇城方向赶的贡士们,比放榜那日更加安静肃穆,几百人走在晨雾里几乎没什么声息,只有脚步橐橐地敲着青石板,汇成一片细密而沉稳的声响。
皇城门外列队待考。贡士们按会试名次排好队伍,从第一名开始依次往内引。沈恪排在第五位,不靠前不靠后,站在队伍中段能看见前方太和殿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他立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心跳沉稳而有力。
时辰到了。内侍高声唱和着引众人入殿。沈恪随着队伍跨过一道道宫门,穿过铺着汉白玉石板的宽阔广场,脚步落在光洁的石面上发出清朗的回声。两旁的朱红宫墙高耸入云,墙顶覆着明黄的琉璃瓦,在朝晖中灼灼生辉。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前方那座巍峨的太和殿,殿檐层层叠叠地向上收束,顶端那枚金顶在日光中亮得几乎刺目。
入殿。殿内空旷而幽深,金砖铺地,光可鉴人,两侧立着盘龙金柱,柱身粗得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殿正中高台上设着御座,此刻还是空着的,但那份无形的压迫感已经铺满了整座大殿。贡士们按号位在殿内左右两列跪坐下来,面前各设一张矮案,案上笔墨俱全,只等天子驾临。
沈恪在指定的位置跪坐下来,矮案低得几乎贴近地面,他需要微微俯身才能写字。他垂着眼,没有四处张望,只看着面前那张洁白如雪的宣纸和砚台里刚注入的清水。
卯时三刻,殿外传来一声悠长的传唤:“陛下驾到”所有人俯首贴地,齐声高呼万岁。沈恪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听见一片细碎而整齐的衣料摩擦声从殿门方向传来,然后是脚步声,沉稳、从容,不紧不慢地拾级而上,在高台上停了下来。
梁昭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越:“诸卿平身。”众人起身跪坐端正,谁也不敢抬头直视御座。沈恪只看见高台上一抹明黄色的袍角垂在御座边缘,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丝光。
内侍宣读了题目。皇帝亲拟的策问,只有一道:“论天下之治在得人。”
题目落在耳中的那一瞬间,沈恪心中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弦。他闭上眼睛沉了片刻,睁开眼时眼底一片清明。他提起笔,砚台中的墨已经磨好,浓淡相宜。他落笔。
他写天下之治,在得人;得人之要,在取士;取士之弊,在成规。他写寒门与世族、荐举与科举、人情与法度的千年纠缠。他写自己从清河县一路走来的亲历所见,那张被赵家夺走的荐额、那道被刘正清压下的自陈文书、那个在县学书库里翻出旧例的雪夜。他没有写委屈,只写事实,将一条路的曲折与艰难凝结成一纸冷静的论述,字字恳切,笔笔沉着。他写到最后一段时笔锋微微上扬,落点既不放肆也不怯懦,平和中正,把整篇文章收在了“取士以公,治天下以诚”十个字上。
写完了。他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其余贡士落笔的沙沙声和衣料轻微的窸窣声。沈恪端坐不动,目光落在面前的宣纸上,墨字在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他的心在这一刻格外澄澈,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镜子,映出了自己从原点走到这里的全部轨迹。
时辰到,内侍收了卷。众贡士依序退出了太和殿。走出殿门时午后的阳光洒下来,落在沈恪肩上,暖融融的。他走在队伍中经过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两侧的红墙黄瓦在蓝天下鲜艳得如同画中景致。他走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太和殿的飞檐,金顶在日光中静静矗立着,像一座沉默的山。
殿试放榜在三日后,名次由皇帝亲批,不公开宣读,直接张榜于午门外。
那天沈恪和林疏桐早早就去了午门。午门外的广场比贡院前更加开阔,榜墙也更气派,朱红色的高大木屏上贴着金黄色的榜纸,远远望去金灿灿的一片。人潮比会试放榜时更多更密,挤满了整片广场,连两旁的御道都被围得水泄不通。沈恪这次没有急着往里挤,他和林疏桐站在人群外缘的高台上,等着前面的人慢慢散开。
过了大半个时辰,人群终于松动了一些。陆维扬从里头挤出来,面色通红,冲他们喊道:“恭喜!都中了!沈兄一甲第三!林兄二甲第十二!全是好名次!”
林疏桐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把沈恪的胳膊攥住了:“探花!你是探花!”沈恪站在原地,被林疏桐攥着胳膊晃了好几下,耳朵里嗡嗡的,陆维扬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半晌才落到实地上。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把攥紧的拳头松开来,掌心微微潮湿。
一甲第三,探花。
他迈步走上前去,穿过已经不那么拥挤的人群,在榜墙前抬起头来。黄色的榜纸上,第一甲第一名陈文昭,第二名赵秉衡,第三名沈恪。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仰头看了很久,直到脖颈微微发酸,才收回目光。
当晚林疏桐说要大醉一场,陆维扬和周景和也跑过来凑热闹,四人在会馆附近的酒馆里喝到深夜。沈恪被灌得最多,脸颊烧得发烫,但没有醉到失态。他端着酒杯坐在窗边,看着京城春夜的街景——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一片璀璨的星海铺到了地上。酒馆里有人在拉胡琴,曲调悠扬婉转,不知是什么曲子,只听得满耳都是融融的暖意。
夜深了。酒局散了,林疏桐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被陆维扬扶着回了房。沈恪一个人站在会馆院子里那棵梨树下,夜风轻轻吹着,梨花落了他满肩。他从怀中摸出那方澄泥砚台来,借着月色摩挲着砚面上光滑温润的弧度。砚台冰凉,被他握久了便渐渐有了体温。
他想起祖父枯瘦的手、老周红了的眼眶、张明义立在廊下的身影、梁怀远暮色中拍在他肩头的手掌。想起那条从清河县通往京城的漫漫长路,走了整整一年半。每一步脚印都在此刻汇聚成了一盏灯,亮堂堂地照在他面前。
他把砚台重新包好收进怀里,抬头望着满天星斗。浩瀚的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流淌着光的长河,从东到西铺满了整片夜空。
他站在星光和梨花之间,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爷爷,书没断。孙儿走到这儿了。”
然后他转身回了房。灯还亮着,墨还润着,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来。
路还很长。
但他已经走在了路上,脚步稳当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