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遇》许欺

8、第 8 章

　　辞缕愈发认定，那日听到的交谈声只是楼层隔音差造成的误会，之前种种零碎的反常，也都被他归为自己心思过重、无端多想。他彻底放下戒备，对待陆妄愈发尽心，日常照料细致入微，空余时间几乎全都耗在打听入学事宜上。

　　这天周末，外面阳光晴好。辞缕特意抽空整理出厚厚一叠整理好的院校对比清单，连着几张手绘的校园简易示意图，一并放到陆妄面前。他拿起笔，一笔一划写在纸条上：【这几所学校我都实地去过，环境和师资都不错，你挑一个，我们近期就去登记报名。】

　　陆妄低头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指尖轻轻捏住纸页边缘。他抬眼看向辞缕，狐狸眼微微垂下，露出怯生生的神态，沉默片刻后落笔回复：【我不想去陌生的地方，在这里就很好。】

　　字迹寥寥，透着明显的抗拒。辞缕看着字条，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早已料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却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劝说，接连写下好几张纸条，细细讲明入学之后有人陪伴、能学到东西，往后的路也能安稳一些。

　　一来一回的文字沟通持续了许久，陆妄始终态度软和却立场坚定，反复表达不愿离开这间屋子、畏惧外人与新环境的想法。到最后，辞缕也没了办法，只得收起资料，在纸条上写下：【罢了，不勉强你。等你哪天愿意了，我们再做打算。】

　　见他松口，陆妄悄悄松了口气，面上依旧是温顺模样，轻轻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翻看手里的书。

　　整个白天，屋内都维持着平和的氛围。辞缕闲下来时会收拾屋子、打理阳台花草，偶尔看向安静静坐的陆妄，眼底满是怜惜。他早已把对方当成需要长久照拂的人，全然忘了此前那场直白的试探。

　　临近傍晚，天色慢慢转阴，风也渐渐大了起来。辞缕想起家里食材不多，拿起钱包准备出门采购。临走前，他照旧写下便签留在茶几上，叮嘱陆妄关好门窗，不要随意外出。

　　陆妄看着他推门离去，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尽头，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目送对方的身影拐入街道拐角。方才温顺的神态尽数褪去，周身气场冷冽沉稳。

　　他走到客房床底，取出加密通讯器接入频道。

　　“辞缕暂时放弃了入学的想法，短期内不会再催促。”陆妄语气平淡，“我一直以抵触陌生环境为由拖延，他已经不再强硬劝说。”

　　“这是好事。”通讯那头回应，“目前外界局势变得紧张起来，之前那两伙势力数次暗中交锋，已经有不小的摩擦，甚至有人暗中把主意打到了辞缕的生意上。”

　　陆妄眉峰微蹙，走到客厅沙发坐下：“具体闹到什么地步了？有没有人直接上门挑衅？”

　　“暂时还没有明面冲突，但小动作不断，暗中截流资源、散布流言的事时有发生。不少人都在观望，想看看辞缕的应对手段。”

　　“他根基稳，手段也果决，这些小动作还动摇不了他。”陆妄指尖轻叩沙发扶手，思索片刻后吩咐，“通知所有人，继续按兵不动。密切监控各方动向，一旦出现要正面发难的苗头，立刻向我汇报。另外，检查一遍所有对外联络渠道，确保没有任何痕迹暴露。”

　　“明白。还有一件事，之前安排在周边的眼线反馈，辞缕最近除了工作和跑学校，没有其他异常行踪，对周遭环境也依旧没有设防。”

　　“意料之中。”陆妄轻笑一声，“一次误会打消了他大半疑心，如今他满心都是安稳度日，警惕性低了不少。但越是这样，我们越要谨言慎行，绝不能再出现上次出声交谈被听见的纰漏。”

　　交代完所有事务，他切断通讯，将设备重新藏匿妥当。窗外风声渐响，云层越积越厚，眼看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没过多久，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将整座城市笼罩在雨幕之中。陆妄走到窗边望着雨景，思绪沉静。辞缕身处漩涡中心却不自知，还在一心为自己谋划前路，这场用善意搭建起来的伪装，暂时还能稳稳维持下去。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陆妄迅速收敛所有情绪，瞬间变回那个安静怯懦的聋哑少年，垂着头走到玄关处等候。

　　辞缕拎着大包小包的食材进门，裤脚被雨水打湿了一片。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看到守在一旁的陆妄，下意识露出笑容，抬手比划手势示意自己回来了。

　　陆妄微微颔首，上前伸手想接过袋子，动作拘谨又小心。辞缕连忙侧身避开，笑着摇了摇头，自己提着东西走进厨房。

　　雨声连绵不绝，屋内灯火暖融融的。辞缕在厨房忙碌，洗菜、切菜、烹煮食物，锅碗瓢盆碰撞出细碎的声响。陆妄则坐在客厅，时不时抬眼望向厨房的方向，看似无所事事，实则将周遭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晚餐上桌，两人依旧无声用餐。辞缕一边吃饭，一边还在心里盘算，或许可以慢慢开导陆妄，等再过些时日，对方慢慢放下心结，再提入学的事情也不迟。他全然没有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心中所想，都落在了旁人的算计之中。

　　夜色越来越深，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入夜之后，辞缕连日操劳加上淋雨，隐隐觉得有些头昏乏力。简单洗漱过后，他早早便回房休息，不多时就陷入了沉睡。

　　整栋屋子被雨声包裹，安静得只剩下雨点敲窗的声响。

　　陆妄等到隔壁房间呼吸彻底平稳，才再次起身。他没有取出通讯器，只是独自走到阳台，隔着玻璃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接连几日的安稳只是表象，城外各方势力的矛盾不断激化，风雨欲来的气息越来越浓重。

　　他很清楚，眼下这份岁月静好撑不了太久。等到各方矛盾彻底爆发，局面彻底失控，便是该收网的时候。而在此之前，他要继续扮演好这个柔弱无助的角色，牢牢躲在辞缕这层最安全的屏障之后。

　　他在阳台静立许久，直到夜风带来的凉意浸透衣衫，才转身走回客房。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不绝的雨声，陆妄闭上双眼。表面的相处依旧温情脉脉，可底下的暗流早已汹涌翻涌。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空气清新湿润。

　　辞缕起床时，头昏的症状还未完全消退。他揉着太阳穴走出房间，就看见陆妄已经备好温水和简单的早餐，见他神色不佳，少年面露担忧，抬手轻轻指了指他的额头，又递来一张纸条。

　　【你是不是不舒服？】

　　辞缕看着纸上关切的字迹，心头一暖，提笔回复：【没事，只是淋了点雨，休息一下就好。】

　　陆妄看完，微微蹙起眉，又写下一行字：【多喝热水，好好休息。】

　　简单的几句文字，处处透着体贴。辞缕心中暖意更盛，只觉得自己收留的这个孩子，善良又懂事。他吃完早餐，今日特意请假在家休养，打算就在家中安静度过一天。

　　两人同处一室，一个真心关怀，一个假意温顺。阳光透过雨后澄澈的天空照进屋内，画面平和温馨。

　　只是没人知道，这片平静的天空之上，乌云早已层层堆叠。一场席卷多方势力的风波，正在不远处悄然酝酿，而这间小小的公寓，以及屋里的两个人，都终将被卷入其中。漫长的伪装还在继续，真正的风暴，已然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