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遇》许欺

12、精彩

　　日暮西沉，旷野上的厮杀彻底平息。各方势力伤亡掺半，纷纷收拢队伍撤离战场。陆妄一行人拿下预设的关键据点，随后进驻城郊一处废弃村落扎营休整。

　　残垣之间，篝火燃得正旺，木柴爆裂的轻响混着晚风飘向远方。队员们围坐在一起整理装备、清点战况，话题绕来绕去，始终离不开今日状态反常的辞缕。

　　“你们都看见了吧？今天辞缕完全发挥不出实力，动作频频卡顿，气息乱得厉害。”
　　“我留意到他全程下意识护着后颈，脸色白得吓人，最后直接撑不住，被下属送去医院了。”
　　“今早妄哥从市区公寓赶过来时脸色就很差，他俩一早肯定起了激烈冲突，也不知道妄哥到底出手做了什么。”

　　细碎的议论声传入沈砚、温叙和林屿耳中。三人相视一眼，一同走向靠在断墙处独自出神的陆妄。

　　陆妄望着沉沉夜色，心绪纷乱。白天交手时，辞缕被无形力量牵制、强忍痛楚的模样不断在脑海里浮现。他本意只是想彻底压制对手，了结公寓里那场撕破脸皮的对峙，可此刻静下心来，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复杂。

　　“妄哥，”沈砚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担忧与好奇，“大家都在议论，今早你和辞缕碰面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伤得不轻，连正常作战都做不到，你到底对他动手做了什么？”

　　温叙紧跟着补充：“以辞缕的实力，普通打斗根本影响不了他。能把他逼到就医的地步，绝非寻常招式。”

　　附近几名队员也停下手中动作，纷纷侧目，所有人都等着一个答案。

　　陆妄收回视线，神色依旧冷然，语气平淡地道出实情：“我给他种下了永久标记。”

　　短短一句话，让整片营地瞬间陷入死寂。

　　篝火依旧跳动，风声穿过破败的屋舍，可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震惊。

　　在这个势力圈层的ABO规则里，众人都心知肚明：后颈腺体是Alpha、Enigma、Omega的核心，永久咬击标记一旦落下，印记便会彻底烙入腺体与精神深处，终生无法清除。被标记的一方，从规则层面就等同于归属于施术者，身心、力量都会长期受对方牵制，这是比任何契约都要牢固的从属关系。寻常较量只会用临时标记短暂限制对手，没人会轻易动用永久标记——一旦落下，就等于彻底定下归属，再无回转余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错愕的情绪在人群里蔓延开来。谁也没想到，陆妄和辞缕这对死敌，会以这种极端的方式，让辞缕彻底归到了陆妄这边。

　　沉寂数秒后，沈砚瞪大双眼，压低声音，满是难以置信地低喃：“我的发……这么说来，辞缕从今往后就属于你了？我们这下真有嫂子了？”

　　话音落下，像是打破了僵局。温叙、林屿也回过神，眼底满是哭笑不得的错愕，周遭队员也纷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永久标记洗不掉的，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啊。”
　　“难怪他状态差成这样，腺体受伤加上被永久绑定，换谁都扛不住。”
　　“本来是死对头，结果现在彻底成了妄哥的人，这转变也太出人意料了。”

　　此起彼伏的小声议论里，陆妄耳尖泛起一抹淡红，周身冷硬的气场也有了明显的松动。他当初一时动怒出手，只想着压制敌人，压根没多想圈层里这条铁律，更没想过会演变成如今这般局面。

　　“都别乱猜。”陆妄皱起眉，出声压下喧闹，语气重新沉冷，“我动用永久标记，只是为了限制他的实力，让这个对手再难与我们抗衡，仅此而已。所谓归属，不过是旁人片面解读，我们依旧是对立的敌人。”

　　可这番解释，在场没人真的信服。规则摆在眼前，永久标记终生无法消除，被标记之人受施术者牵制，这是整个圈子公认的事实，哪里是三言两语就能撇清的。

　　沈砚忍着笑意，故意接话：“话是这么说，但规矩改不了。印记一辈子消不掉，他从今往后受你牵制，明眼人都清楚是什么情况。”

　　“沈砚。”陆妄斜睨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

　　“行，不打趣了。”沈砚连忙收敛嬉闹，转回正事，“说实在的，辞缕现在在医院养伤，伤口加上永久标记的反噬，短期内肯定没法重整势力。这是我们推进计划的绝佳机会，接下来怎么安排？”

　　谈及任务，陆妄立刻抛开杂念，恢复了往日运筹帷幄的模样。“分出两队人手，趁势蚕食他的外围据点；其余人原地驻守，严加戒备。辞缕性子坚韧隐忍，就算身受重创，也绝不会轻易认输，务必提防他连夜布局反扑。”

　　“明白！”众人齐声应和，很快各司其职，营地重新恢复秩序。

　　等人手尽数散开，断墙旁只剩下陆妄、沈砚、温叙、林屿四人。

　　晚风卷着寒意吹来，吹动几人的衣摆。林屿神色认真地开口：“妄哥，有件事你必须正视。永久标记无法清除，他归属于你这件事，不仅是外人的看法，精神层面的牵绊也会一直存在。往后他的伤口发作、烙印反噬，你或多或少都会有所感应，这会成为你摆脱不掉的牵绊，甚至是软肋。”

　　陆妄抬手按了按眉心，心头沉甸甸的。他不是没想过后果，只是当时对峙失控，行事失了分寸。如今木已成舟，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我清楚其中风险。”他声音低沉，“任务是首要的，我会守住立场。至于这些牵绊，我能应付。”

　　“我们信你。”温叙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也别硬扛。不管以后遇上什么麻烦，我们兄弟几个都会陪着你。只是你心里也要有数，你和他之间，从标记落下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到单纯敌对的样子了。”

　　几人又简单叮嘱了几句，便各自回到岗位值守。陆妄独自立在原地，目光望向医疗机构所在的方向，夜色浓郁，密林遮挡了视线，可脑海里总能浮现出辞缕后颈狰狞的齿痕，还有对方眼底翻涌的恨意与屈辱。另一边，城郊医疗机构的单人病房内，房门紧闭，四下一片寂静。

　　下属被他尽数遣到门外值守，整间屋子只剩下他一人。柔和的灯光落在床榻边，却暖不透他周身彻骨的冷意。后颈缠着厚厚的纱布，药物暂时抚平了表层创口的痛感，可深植腺体之内的永久标记，依旧在不断泛起阵阵牵扯与酸胀。

　　那道无法磨灭的印记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如今的处境。沦为对方的所有物，被精神与力量双重牵制，这样的日子，他一秒都不愿再忍受。

　　白天医师的话还在耳畔回响。摘除或是损毁腺体，便能彻底废掉标记，只是代价是褪去Enigma的身份，彻底沦为Beta。Beta没有功能性腺体，不受任何信息素与标记束缚，也意味着从此斩断这层屈辱的联结。

　　辞缕缓缓坐起身，动作轻缓。他抬手解开颈后缠绕的纱布，层层织物被逐一取下，露出下方还带着浅淡咬痕痕迹的腺体区域。肌肤表面只是浅浅的印记，真正的桎梏藏在肌理深处。

　　他不愿借助手术，也不想再假手于人。既然命运被强行捆绑，那便亲手斩断根源。

　　辞缕从随身的收纳盒里取出一枚特制的冷凝药剂，这是圈子里用来暂时麻痹腺体神经的制剂。他将药剂均匀涂抹在后颈腺体位置，微凉的触感慢慢蔓延开来，原本持续传来的刺痛与酸胀渐渐变得麻木。

　　确认腺体感知大幅减弱后，他指尖落在腺体周遭的穴位上。他熟知自身身体构造，也清楚如何在不造成大面积外伤的前提下，破坏腺体的活性。

　　指尖运力，精准地按压、催动内息，一点点冲击腺体核心。没有激烈的冲撞，也没有狰狞的伤口，只有体内悄然涌动的力量，不断消磨着腺体原本的机能。

　　过程缓慢又磨人，随着腺体活性一点点衰败，依附其上的永久标记开始剧烈震颤，精神层面传来一阵阵闷沉的眩晕。辞缕紧抿着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脊背绷得笔直，硬生生将所有不适都咽了回去。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牢牢束缚着自己的印记，正在随着腺体的衰败不断松动、淡化。原本如影随形的牵制感，一点点减弱。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最后一丝Enigma的特质缓缓消散。后颈的腺体彻底失去了活性，变得和普通肌肤别无二致。

　　周身萦绕许久的专属信息素彻底沉寂，精神域里那道来自陆妄的永久烙印，也随之烟消云散。

　　辞缕缓缓收回手，抬手轻轻抚过颈后。一片平和，再无半分异样的牵扯与刺痛。

　　他靠在床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翻涌的戾气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还有一丝淡然的落寞。

　　从今往后，他再不是顶尖的Enigma，只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Beta。

　　可也正因如此，他终于挣脱了那道强行绑定的枷锁。

　　窗外夜色深沉，一场以自毁腺体为代价的挣脱，悄然落幕。而远在村落营地的陆妄，心头莫名一空，隐约察觉到，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悄然发生改变。一夜悄然流逝，天色蒙蒙亮时，城郊医疗机构的院落渐渐有了动静。

　　守在门外的贴身下属见屋内始终没有声响，心中不安，轻唤两声后推门而入。入目所见，让他当场怔住。

　　辞缕端正坐在床头，神色平静无波。往日里那种独属于Enigma的强势气场彻底消失，周身气息变得平淡温润，和寻常Beta别无二致。他下意识运转气息试探，却发现对方体内再无半分信息素流转，后颈原本承载标记的腺体，彻底归于沉寂。

　　“主子……您这是……”下属声音发颤，瞬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色煞白。

　　辞缕淡淡抬眼，语气听不出情绪：“不必惊慌，我主动废去了腺体，如今已是Beta。吩咐下去，召集所有核心人手，即刻来我这里议事。”

　　下属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领命退了出去。他一路快步奔走，先是通知其余值守人员，又第一时间联络各方负责人。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顺着人脉网络飞速扩散。

　　短短数个时辰，昔日顶尖Enigma辞缕自毁腺体、彻底沦为Beta的消息，席卷了整个势力圈层。

　　街头巷尾、各个据点、大小势力的据点里，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辞缕把自己的腺体毁了，直接变成Beta了！”
　　“难怪昨天他被陆妄种下永久标记后状态极差，原来是宁愿舍弃身份，也不愿被对方绑定啊！”
　　“那可是天生的Enigma，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天赋，说放弃就放弃了？这代价也太大了。”
　　“永久标记终生难除，换做是我，也不愿一辈子受制于人。只是从今往后，圈子里再无那位叱咤一方的Enigma了。”

　　流言四起，惊叹、惋惜、议论、看热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清楚这背后的缘由——陆妄一记永久标记强行绑定，逼得对方用自毁腺体的极端方式挣脱束缚。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不远处的废弃村落营地。

　　彼时陆妄正站在空地上，安排白日的行动部署，沈砚、温叙、林屿陪在一旁，队员们列队待命。一名负责外围探查的手下匆匆跑来，神色慌张地汇报道：“妄哥，大事不好！圈子里都传开了，辞缕昨晚自毁了腺体，现在已经彻底变成Beta了！”

　　“什么？”

　　陆妄身形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昨夜那股莫名的心神空落终于有了答案，他一直隐隐感知到的精神联结彻底断裂，原来是因为对方亲手毁掉了腺体。

　　身旁的沈砚几人也满脸惊愕。
　　“自毁腺体？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为了摆脱永久标记，连Enigma的身份都不要了……这人的性子也太刚烈了。”

　　营地内的队员们纷纷交头接耳，昨日还在打趣“有了嫂子”，此刻全都噤声，气氛变得格外微妙。谁也没想到，两人之间的纠葛，会演变成这般局面。

　　陆妄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心底五味杂陈。他当初一时意气种下永久标记，本意是压制对手，却从没想过会逼对方走到这一步。高阶身份、与生俱来的天赋，就这样被亲手舍弃，只为挣脱那层绑定。

　　“现在整个圈子都在议论这件事，各方势力态度不一，不少人都在观望我们接下来的动作。”探查的下属继续说道。

　　沈砚看向面色沉郁的陆妄，低声劝道：“事已至此，标记随着腺体损毁彻底失效，你们之间的从属关系也算断了。只是经此一事，辞缕对你的恨意只会更深，往后交手只会更加棘手。”

　　温叙补充：“他如今成了Beta，没有信息素和腺体的牵绊，我们原本的牵制手段全都失效。而且他根基还在，谋略与人脉并未受损，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陆妄沉默良久，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重新恢复一贯的冷硬。“我知道。”

　　永久标记彻底消失，那道无形的羁绊也烟消云散，可两人之间的矛盾，却被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欺骗、对峙、强行标记、自毁腺体……一桩桩一件件，早已让彼此再无缓和的可能。

　　“原定计划不变。”陆妄抬眼，目光望向医疗机构的方向，“继续蚕食外围据点，严密监控对方动向。既然他选择以这种方式挣脱，那我们就堂堂正正，在战场上一分高下。”

　　“是！”众人齐声应道。

　　营地重新恢复秩序，可流言带来的震动却久久不散。

　　而医疗机构的病房中，辞缕听完手下汇报，得知自己沦为Beta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圈子，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随他们去说。”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淡然，“身份是什么，从来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Beta也好，Enigma也罢，我想做的事，没人能阻拦。”

　　“可圈子里不少人都在嘲讽您……”下属面露不平。

　　“嘲讽也好，惋惜也罢，都无关紧要。”辞缕放下水杯，眼底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陆妄想用一道标记困住我，他失算了。现在束缚已除，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反击了。传令下去，按原定后手布局，伺机而动。”

　　下属重重颔首，转身离去。

　　窗外阳光高悬，照亮了整片城郊旷野。

　　消息传遍四方，人人都在谈论这场荒唐又惨烈的纠葛。一位顶尖Enigma为挣脱绑定自毁腺体沦为Beta，一位Figema亲手种下终身标记，最终却落得羁绊全断。

　　曾经虚假的温情、剑拔弩张的对峙、霸道的绑定、决绝的自弃……所有过往都化作过往。

　　从今往后，圈层里再无标记的牵绊，只剩下两位势均力敌的对手，即将展开一场毫无顾忌、不死不休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