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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烟雨天(4) 唐诚忆下万 ...

  •   正立二百四十年。

      十年前一场滔天大火,几乎将蛊族焚烧殆尽。昔日烟火连绵的村寨,一夜之间化为焦土残垣。族人于灰烬之上重建故土,破土动工之时,掘出一口尘封已久的古井。凭这口井打通商路,四方贸易往来不绝,凋敝已久的部族,才终于从浩劫之中慢慢挣出一丝生机。

      再过几日,便是宋晴继任族长之日。

      这些年来,长老宋云显从未停止过游说。他常在宋晴耳边絮絮叨叨,说唐诚忆是天生异胎,那一身别于族人的黑发,便是不祥之兆。流言辗转流传,到后来,那些话愈发动人,隐隐将当年那场大火、宋晴双亲亡故的旧事,都暗暗攀扯到唐诚忆身上。

      宋晴听过许多次,却从来不信。

      于他而言,那个自小护着他的兄长,断不会做出这等事。宋云显那些挑拨的言语,他向来左耳进,右耳出,任对方巧舌如簧,心底那杆秤始终稳当,不曾动摇分毫。

      唐诚忆心里何尝不清楚周遭暗流涌动。他修行从不敢懈怠,日日苦修不辍,一面打磨修为,一面还要提防宋云显藏于暗处的算计。看不见的风波,早已在蛊族地界悄然涌动。

      这一日,宋云显倚在廊下,俯身对着身侧婢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名叫明月的婢女,端着一碟尚有余温的桂花饼,轻步踏入宋晴的院落。

      “少主。”

      “是明月?”宋晴抬眸。

      明月微微屈膝行礼,眼波轻轻一转:“少主已然及冠,再过几日便是继任大典。按族中旧例,该尝些桂花饼,讨一份喜气。”说罢,她眼角微挑,不动声色递去一眼,藏着几分刻意的撩拨。

      宋晴早已脱去少年稚气,身姿挺拔。明月在族中待得久了,最懂如何拿捏人心,若是寻常男子,大抵早已被这般柔婉姿态扰得心绪纷乱。可宋晴不同,他眼底清明,半点波澜也无。

      “放在案上吧,我稍后与兄长一同吃。”

      他话音落,不曾多看明月一眼,径自伸手取过一块桂花饼,缓缓送入口中。

      明月瞧着他吃下,唇角掠起一丝浅淡笑意,不多言语,躬身告退,悄然退出院落,还特意将另一碟桂花饼遗落在案边。

      约莫一个时辰,异样缓缓漫上四肢百骸。宋晴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压下那股翻涌的燥意,端起那碟遗落的桂花饼,往唐诚忆的院落走去。

      一路上步履轻快,蹦跳而行,瞧上去与平日别无二致。只是那份浮于面上的欢喜之下,眼底那点光亮,早已沉沉敛了下去,不见分毫温度。

      “哥哥!快来尝桂花饼!”

      院门被一把推开,少年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院内,唐诚忆正摒除杂念静坐修行,心神堪堪凝定,猝然被这一声呼喊打破。盘旋周身的气息一乱,方才沉淀下来的静定,顷刻散得干干净净。唐诚忆抬眼,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

      “何事?”

      宋晴如往常一般弯起眉眼,声音轻快:“哥哥,过几日便是我继任族长的日子啦,快来尝尝桂花饼。”语调之下,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唐诚忆心底早已察觉到几分不对劲,可架不住宋晴一番盛情,终究没有推拒,拿起一块慢慢吃下。咽下的瞬间,他眉峰微蹙:“我怎么不记得族里有这条规矩。”

      规矩自然是有的,只是这条所谓的规矩,从头到尾都是宋云显授意宋晴定下的。

      如今宋云显身居高位,心中始终对唐诚忆存有忌惮。他怕待到宋晴继任族长之后,唐诚忆顺势插手族中诸事。在他的盘算里,唯有除去唐诚忆,心头大患方可根除。他打的主意很清楚:趁着继任大典,借族规之名除掉唐诚忆。风波平息之后,便可稳稳握住蛊族大权。

      宋晴继任那日,全族之人齐聚祭坛。高台之上,宋晴一身族长礼服肃穆而立,发间缀着价值不菲的玉饰。那冠并非寻常银器,而是以寒水玄铁糅合寒玉细细雕琢而成,是蛊族世代相传,专为新任族长打造的信物。

      按族中旧例,新任族长该由上一任族长亲手加冕。奈何上代族长早已离世,这份差事,便落到族中资历最深的宋云显手上。

      宋晴这一场继任,自始至终便是一盘暗流涌动的棋局。往日族长传位,皆是上代族长在世之时,亲自选定继承者,将族权与银冠托付。如今旧主早逝,整套仪式尽数交由宋云显一手操办,步步为营,引着唐诚忆踏入这一场布好的困局。

      族人们恭立台下,仰头望着祭坛上的加冕礼,窃窃私语。

      典礼行至半途,唐诚忆心口骤然一缩,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一抹暗红顺着唇角缓缓淌下,滴落在脚下冰冷的青石砖上。

      台下族人瞬间哗然,细碎的议论声四起。

      “你看,果然出事了。”
      “怕是中了诅咒……”
      “怪不得众人都说,他本就是灾星啊。”
      宋晴立在高高的祭台之上,冷眼望着台下乱象,眼底一片死寂,寻不到半分光亮。这些年日夜不辍的艰难修炼,早已让宋晴脱胎换骨。纵使修为尚且不及唐诚忆,可应对眼前这盘局,他心中早有筹谋,一切尽在掌握。

      宋晴周身漫开一层凛冽威压,一步一步朝着唐诚忆走去。此刻的他,周身再无往日半分温存,陌生得让人心头发颤,仿佛从前那个黏在兄长身后的少年,从来都只是一场幻影。唐诚忆抬眸看向他,目光依旧带着惯有的柔和,轻声唤道:“别过来。”

      宋晴脚下微微一顿。还未等他再有动作,一个灰衣小女孩猛地冲开人群,奔到唐诚忆身侧,小小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宋晴眸色骤然凛厉,没有半分迟疑,抬手一掌径直拍出。强劲的掌风狠狠落在女孩身上,小小的身子当即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石阶上,鲜血瞬间漫开。

      宋云显早已不知藏去了何处,可台下众人之中,早有不少族人对唐诚忆心存芥蒂。人群一哄而上,有人上前想要捆住唐诚忆,有人取来锁灵的铁链,打算将他禁锢,押入从前关押魔物的地牢。

      风波再起,指责的矛头也直直对准了宋晴。方才被一掌击飞的小女孩奄奄一息地躺在石阶之下,手臂几乎折断,温热的鲜血顺着石阶缝隙缓缓渗进泥土里,气息微弱,眼看撑不了多久。这孩子的爹娘,当年蛊族闹饥荒,颗粒无收之时,曾拿出自家仅存的粮食接济尚且年幼的宋晴,施恩于人,分文不取。此刻目睹女儿惨遭横祸,二人悲恸难抑,对着祭台上的宋晴声声痛斥,骂他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周遭怒骂、哀嚎与喧哗交织成一片,潮水一般涌向祭台。宋晴却置若罔闻,他没有去看地上濒死的孩子,也不在意族人的非议,目光牢牢锁在唐诚忆身上,似乎执意要从他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揪出一丝怨怼与怒意。

      直到此刻,唐诚忆心底竟还残存着一丝奢望,他仍当宋晴是在同自己演一场戏。他望着步步紧逼的少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尚且抱着最后的侥幸:“呆子,你是在开玩笑,对不对?那个孩子,不会有事的。”

      宋晴只是沉默,一言不发。

      那片刻的死寂,终于击碎了唐诚忆心中最后一点幻想。他骤然明白过来,宋晴今日,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可这一切究竟为何,他翻遍前尘旧事,自始至终都想不明白。

      丧女的妇人哭得满面泪痕,疯了一般冲破人群想要冲上祭台,宋晴手腕一挥,凌厉的劲风擦着她身侧劈下,差一点便斩断她的手臂。

      妇人踉跄着跌在石阶边,哭声破碎嘶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白眼狼!还我孩儿!”

      宋晴垂眸,终于缓缓开口。话语简短,却冷得像淬了冰,没有半分人情:

      “她死了,与我何干。”
      蛊族世代以饲养蛊虫,贩卖蛊毒为生
      那些毒虫本就栖居于万虫窟中,自蛊族建起这座洞窟起,万千毒虫便世代盘踞在此。族里自古流传一则传闻:万虫窟是毒虫的巢穴,亦是蛊毒天然的原料地。倘若有人在这里被毒虫噬咬而亡,亡魂便会受怨气桎梏,转生为窟内虫蛇,生生世世困在幽暗地底,永受啃噬之苦,一旦坠入窟中,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宋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褪去了身上柔软的外衣,将心底最后一点温情尽数掩下。唐诚忆无从辩驳,胸中翻涌的悲愤无处宣泄,只能硬生生压下,寻不到半分宽慰自己的理由。

      一行人押着唐诚忆,行至万虫窟前。宋晴缓步走到他面前,眼底浮起一点冷光。他扣住唐诚忆的衣领,运力向前一推。唐诚忆猝不及防,身形一晃,直直坠向漆黑的窟底。

      沉重的石块轰然落下,封死窟口的一瞬,地底传来一阵凄厉的闷响。无数虫蛇窸窸窣窣蠕动起来,啃噬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层层漫上来,听得人脊背发寒。一条条毒虫顺着唐诚忆的四肢攀援而上,细小的毒牙刺破皮肉,钻心的痛楚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唐诚忆动弹不得,只能艰难抬眼,透过石块缝隙遥遥望着外面那一点残存天光,耳畔尽是毒虫嘶嘶的鸣响。

      毒素不断侵蚀血肉,他的意识渐渐涣散。往昔细碎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拼命想要留住那些温热片段,一幕幕旧景在眼前飞快掠过,到最后,只剩一声微弱的呆子,消散在无边的悲凉里。

      窟中蛰伏已久的毒虫闻声蜂拥而至,层层叠叠将唐诚忆裹住。那一点微弱的光亮,也被黑暗一点点吞噬。他再也提不起挣扎的力气,任由怨戾与魔气在周身翻涌。他不知道自己是就此沉沦寂灭,还是要拖着一颗破碎的心,在这暗无天日的窟中,承受永无止境的折磨。

      万虫窟外,人心各异。有人暗自快意,也有人心生恻隐。宋晴眸中情绪翻涌,悲喜难辨,没人看得清他心底真正的念头。

      他抬眼扫过周遭神色各异的族人,语气平淡地开口:“这怎么了?”

      说完,他望向那一片死寂漆黑的窟口,万千心绪,尽数沉在了无人窥见的眼底。
      深不见底的万虫窟,像一道亘古沉默的伤痕横在大地之上。

      风波落定,宋云显终于走到台前。只是此刻的他早已不是往日那副苍老模样,鬓间尽是莹白的发丝。纵然草药能延年益寿,却不能是灰发变为白发

      宋晴心头骤然一慌,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抬手抚上自己的额间,那枚象征族长身份的银冠,冰凉地坠在头顶。

      宋云显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把宋晴押下去。”

      话音刚落,两旁族人便一拥而上,将宋晴牢牢制住。

      宋晴懵了一瞬,心底翻涌着茫然与愤懑。他什么时候成了罪人?

      宋云显望着被按住的少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罪人宋晴,祸乱族中,将族人推入万虫窟,即日起废除族长之位,押下山去。”

      宋晴心口一震,无数念头轰然炸开。他在心底无声诘问:“哥哥呢?”
      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往宋晴头上扣,半分冤屈也洗刷不清。宋云显又是什么时候,偷偷变了一副模样?

      一个猜想猛地窜进他脑海。草药确有延年之效,却绝不可能凭空生出白发。唯有以活人精血炼成的蛊药,才能造出这般异象。这药材,分明是拿人命换来的。一个寒凉的猜测骤然浮上心头——宋云显,怕是吃了白发者的血肉。

      宋晴拼命挣扎,想要上前同他对质,可围上来的族人早被宋云显说动,不由分说便拖拽着他往山下走去。

      暮色沉沉,天色渐晚。细碎的雨珠一滴一滴坠下,冰冷地打在身上,淋得宋晴满身狼狈。他一路跌跌撞撞,走到朗萍从前栖身的村落,独自坐在朽坏的木屋檐下。雨越下越大,檐下避无可避,他索性站起身,任由冷雨浸透衣衫,倚在别人家门前的木柱上,无声伫立。

      一夜风雨滂沱。

      待到天光破晓,天晴,宋不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烟雨天(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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