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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聊的经历 一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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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三个月过去了。
均奇没出过几次门。院子不大,前前后后几进,有书房,有演武场。皇帝请了先生来教他,隔几天来一次,讲大周的典章、兵法、朝堂规矩。不是上学,是私授。先生来了就讲,讲完就走。均奇听得进去的就听,听不进去的也不勉强。没人逼他,但他知道自己该学。
兵法他听得最认真。周先生讲《孙子兵法》,第一篇“始计”讲庙算——算国力、算粮草、算地形、算人心,算清楚了再打。均奇听着,脑子里却在想草原上的仗。大汗不算这些。不是不会,是算不了。草原没有粮仓,没有固定草场,没有户籍。你拿什么算?凭经验打,凭直觉退。打了半辈子仗的老首领,比谁都会算,只是算的方式不一样。
周先生讲“十则围之”,说兵力十倍于敌人就可以围歼。均奇想到的是狼群围黄羊——从三面包抄,留一面给羊跑,等羊跑起来再从后面追,专挑老弱的下手。他把这个比方说了,周先生点头,说这就是围师的精髓。均奇没觉得这有什么高明。草原上的事,书里都写着,只是用的字不一样。
但他也有想不明白的事。
大周每年北征草原,兵力比草原多得多,为什么从来没把大汗打垮?他想了很久,慢慢想通了几个道理。第一,草原太大了。几万大军撒下去,像一把沙子扔进湖里,连水花都看不见。大汗存心要躲,你找不着他。第二,大汗不跟你打。你来了他跑,你走了他回来。拖几个月,粮草跟不上,你不退也得退。第三,大周自己也耗不起。北征一个月,粮草从南方千里迢迢运过来,人吃马喂,耗费惊人。打赢了烧几片草场、杀几千头牲口,大汗元气大伤;打输了更亏。大周看着兵强马壮,实际上也经不住年年打。
他在书房里翻到过一份旧档,上面记着某年北征的耗费,够草原一个部落吃三年。他把这笔账来回算了几遍,又算了一笔:大周北征一个月,自己要耗掉半年的税银。两边都在流血,只是草原流得快,大周流得慢。可再慢,也经不住年年流。
这个想法让他很不舒服。在草原上,他一直以为大周是庞然大物,不可战胜。到了大周,他才发现这个庞然大物也有自己的伤口,也在流血。
他把这些说给苓兰听。
苓兰比他早到院子,也是没地方去。两个人各住各的屋,吃饭坐一张桌子。均奇不问她的事,她也不问均奇的事。偶尔均奇问她大周的事,她知道就说,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那天吃完饭,均奇把算的那笔账说了。苓兰听完,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你算这些干什么?”她问。
“不知道。就是想弄明白。”
“弄明白了又怎样?”
均奇答不上来。
苓兰也没追问。她站起来收了碗筷,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你算得没错。大周年年北征,自己也快拖不住了。朝中吵了好几年,有人说要打,有人说要停。陛下一直压着,但压不了多久。”
均奇愣了一下。这些事先生没讲过,书上也看不到。
“你怎么知道?”他问。
“听来的。”苓兰说,走了。
均奇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大周比他想得更复杂。朝堂上的人在吵,皇帝在硬撑,草原在流血,两边都在熬。他夹在中间,不知道自己在熬什么。
皇帝来过两次。
第一次来,均奇正在书房看地图。皇帝站在门口,他没发现。等他一抬头,看见皇帝站在那里,站起来叫了声“陛下”。皇帝走过来,看了看桌上的地图,问他这是看的什么。均奇说在看北征的路线。皇帝看了几眼,问他觉得哪里不妥。均奇指了几个地方,说这里的粮道标注不对,那里的驻军位置是十年前的老皇历了。皇帝没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次来,皇帝问他兵法看得怎么样。均奇说还行。又问他骑射练得如何,均奇说天天练。皇帝点了点头,站了一会儿,走了。
均奇知道他想要什么。想听他叫一声父皇。想让他认这个爹。但均奇叫不出口。不是恨,是不熟。十八年没见过的人,突然说是你爹,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试着张过嘴,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有一次苓兰问他:“你怎么不叫他?”
“叫不出来。”
“他是你爹。”
“我知道。”
“那你不叫?”
均奇没回答。苓兰也没再问了。她自己也有爹,她也没叫。
周先生有一次课上讲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问均奇怎么理解。均奇说:“知道对方怎么想,比知道对方有多少兵更重要。”
周先生让他细说。
均奇想了想,说:“草原上打仗,大汗从来不硬拼。他知道大周兵多,所以不跟你打正面。他拖着你,等你粮草断了,自己就退了。他不是怕你,是知道你耗不起。这叫知彼。大周年年北征,知道草原弱,但不知道自己也在耗。这叫不知己。”
周先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看得比很多人都明白。”
均奇没觉得这有什么好夸的。他只是站在中间,两边都能看见。大周的人看不见草原,草原的人看不见大周。他两个都看见了,所以两个都疼。
下课以后,他在院子里坐着。苓兰端了碗茶出来,递给他。
“今天先生夸你了?”她问。
“嗯。”
“夸你什么?”
“说我看得明白。”
苓兰在他旁边坐下来。“你看得明白有什么用?看得明白的人最苦。糊里糊涂的人反而好过。”
均奇没接话。他知道苓兰说得对。
三个月里,他还见过一个人。柳常风。
那天他正在演武场练刀,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四十来岁,身形魁梧,步子很稳,一看就是练家子。他站在场边看均奇练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一刀慢了。”
均奇收了刀,看着他。那人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刀,做了个示范。动作不快,但很干净,力道用得恰到好处。均奇看了一遍,重新做了一次。那人点了点头。
“你是柳常风?”均奇问。
“你听说过我?”
“嗯。母妃提过。”
柳常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教了均奇半个时辰,纠正了他几个动作,然后收刀要走。
“下次再来。”他说。
均奇问他:“当年是你救的阿莹?”
柳常风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是你母妃托我办的事。”他说,“你该谢的是她。”
然后他走了。均奇站在演武场上,手里握着刀,站了很久。
夜色更沉,露气落下来,浸得青石冰凉。
均奇坐在院子里。苓兰在廊下,没进屋。
他是半个草原人,半个大周皇子。在草原,他是牧民的孩子,跟着部族迁徙、骑马杀敌。在这里,他是皇帝的儿子,被养在院里、读兵法、等着被任用。两边都有他的根,又都不算他的归处。
他从前在草原,活得简单。天大地大,不用揣摩人心,不用顾全体面。来了大周三个月,他学会了所有体面的规矩——见人行礼,闭口藏心,坐立有度。他学得会,也做得好。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装的。
白天周先生讲“庙算”,讲到大周北征的粮草消耗,均奇算了一笔账:大周打一个月的仗,够草原一个部落吃三年。反过来,大周自己也耗掉半年的税银。两边都在流血,只是草原流得快,大周流得慢。可再慢,也经不住年年流。
他把这个想法跟苓兰说了。苓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算这些,是想找到一条出路?”她问。
均奇摇了摇头。“不是出路。是看清楚。”
“看清楚又怎样?”
“看清楚,至少不骗自己。”
苓兰没再问了。
风吹过院子,无声无息。三个月磨去了他的野性锋芒,却没有磨平他心底的割裂。他不知道自己未来要护谁、要伐谁、要站在哪一方。只能一日一日学着、看着、熬着,等着那一日,命运逼他选一条不得不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