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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朵兰死了 均 ...


  •   均奇站在沙盘前,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沙盘上是葫芦谷的地形,两边山脊陡峭,中间一条狭长的谷地,最窄处只容五马并行。谷口往北是一片开阔地,往南通往大周境内。他在谷口的位置插了一面小红旗,代表自己。

      “巴图鲁在等机会。”均奇说,“他在等我们犯错。”

      苓兰站在沙盘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炭笔。“他不会主动钻进口袋。”

      “所以我要让他觉得他不用钻。”均奇指着沙盘上草原腹地的一处草场,“这里,大汗的夏营。牲口都在这里过夏,守兵不到三千。我带三千骑兵,烧了这片草场,杀了这些牲口。大汗一定会追。”

      “追你?”

      “追我。巴图鲁一定会请战。大汗会让他带一万骑兵追击。我退,他追。我一路退到葫芦谷,他一路追进来。”均奇的手指向谷口,“你在两边山脊埋伏两万人。等我信号,封谷口,收口袋。”

      “你带三千人当饵。”苓兰说。

      “三千对一万,我撑不到你封口。”均奇看着她,“所以你要快。我的信号一到,你必须一刻不停发起攻击。晚一刻,我就没了。”

      苓兰的手指在沙盘边沿敲了两下。“你的信号是什么?”

      “号角。三长两短。你听见号角,就知道我进谷了。”

      “巴图鲁也会听见。”

      “他听见的时候,已经晚了。”

      苓兰沉默了片刻。“我跟你去。”

      “你不去。”均奇说,“你留在大营。拿着我的兵符,调两万人分两路绕到葫芦谷两侧。你亲自指挥。”

      苓兰抬起头,看着他。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你读过那么多兵书,该用上了。”均奇说。

      “好。”苓兰说。

      均奇带着三千骑兵出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马蹄裹了布,刀鞘缠了麻绳,不让发出一丝声响。三千人从他面前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马都像是知道要去打仗,安安静静地迈着步子。均奇骑在马上,看着这些人从他面前走过。他知道这些人里有一大半回不来了,但他没有说。

      “出发。”他说。

      三千骑兵跟着他消失在了晨雾里。

      均奇烧了大汗的夏营。

      三千人冲进草场的时候,守兵还在睡觉。他没有留情。火把扔进草垛,牲口棚被推倒,马群被赶散。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几十里外都能看见。大汗在主营里看见北边的火光,脸色铁青。

      “谁在那里?”

      探子回报:“均奇。他带了三千人烧了夏营。”

      大汗站起来,走了两步。“三千人就敢闯我的地盘。”

      巴图鲁站了出来。“大汗,末将去追。一万人,把他的人头带回来。”

      大汗看着他,犹豫了片刻。他知道均奇狡猾,怕是有埋伏。但他不能容忍均奇烧了他的夏营。几千头牲口,是草原一个冬天的命。

      “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巴图鲁带了一万骑兵出营,追了均奇四天。

      均奇且战且退。他烧了夏营就往南跑,巴图鲁在后面追。第一天追上了后卫,砍了三百人。第二天又追上了后卫,砍了二百人。第三天均奇不跑了,在一条河边列阵,摆出要决战的架势。巴图鲁列阵,准备冲锋。还没等他冲,均奇的队伍突然散了,分成三路往南跑。巴图鲁追了三路中的一路,追到天黑,发现追的是空马,马上没有人。均奇带着主力从另一条路跑了。

      第四天,均奇的粮草断了。不是装的,是真断了。他故意把粮草辎重留在河边,让巴图鲁的人截了去。巴图鲁的探子回报:“均奇的兵在杀马。”

      “杀了多少?”

      “杀了十几匹。兵士们在吃生肉。”

      巴图鲁冷笑。断粮了,跑不动了。

      “追。全速追击,天黑前我要见到均奇的人头。”

      均奇确实跑不动了。三千人,打了四天,死了一千,伤了几百。剩下一千多人,马也跑不动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巴图鲁的大军就在后面,黑压压一片,马蹄声震得地面发抖。箭矢从他头顶飞过,射中了旁边一个亲兵的肩膀,那人从马上栽下去,没等爬起来就被后面的马蹄踩中。

      “殿下!巴图鲁追上来了!”

      均奇没回答。他夹紧马腹,往前跑。他知道前面就是葫芦谷,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谷口。巴图鲁的骑兵越来越近,箭矢越来越密。他的后卫又被吃掉了一拨,一百多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均奇咬紧牙关,往前冲。谷口就在前面,但他身后只剩下了不到八百人。

      八百对一万。他撑不住。巴图鲁的先锋已经追到了他的后卫后面。刀砍马腿,马摔倒了,人从马背上飞出去,被后面的骑兵踩踏。均奇听见身后的惨叫声,听见刀砍进骨头的声音,听见马的嘶鸣,听见巴图鲁的人在喊“均奇在那里!追!”

      他没有回头。他吹响了号角。

      三长两短。号角声在山谷里回荡,传得很远。巴图鲁听见了,愣了一瞬。他在草原上打了半辈子仗,听得出号角声的含义——这不是逃跑的信号,这是进攻的信号。

      “有埋伏!撤!”巴图鲁大吼。

      晚了。

      葫芦谷两边的山脊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密密麻麻的火把,把半边天都照亮了。箭矢从山脊上倾泻而下,像暴雨一样砸进巴图鲁的队伍里。前排的骑兵齐刷刷倒下,马匹嘶鸣着乱撞,后面的骑兵收不住速度,撞了上来。谷口的方向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大周的伏兵从后面杀出来了,封住了谷口。一万骑兵被堵在葫芦谷里,进退不得。

      巴图鲁在乱军中找均奇。他看见了。均奇在前面不到一百步的地方,勒住了马,正在调转马头。巴图鲁举起了弓。隔着乱军,他拉满了弓,箭尖对准了均奇的胸口。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恨。均奇夺走了朵兰的心。他追了朵兰那么多年,朵兰从来没有那样看过他。均奇什么都不用做,朵兰就把心交出去了。

      他没有犹豫。他松开了手指。

      箭矢破空而出。

      就在那一瞬间,巴图鲁的队伍里,一个士兵突然从队列中冲了出来。那人穿着草原的皮甲,戴着头盔,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冲得很快,不要命地往前冲,穿过了乱军,穿过了箭矢,挡在了均奇前面。

      那不是他的兵。他不认识那个人。那个人冲出来的时候,他身边的人都愣住了,没有人拦他。他跑得太快了,快到巴图鲁的箭还没到,他已经站在了均奇的马前。

      箭到了。正中胸口。

      那个士兵踉跄了一步,往后倒在均奇的马前。头盔滚落了,头发散开了,散了一地。黑色的长发,草原上很少见的黑色长发。巴图鲁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朵兰。

      他射中的是朵兰。

      巴图鲁手里的弓掉在了地上。他想喊她的名字,嘴张开了,没有声音。他看见朵兰倒下去,看见均奇从马上跳下来接住她,看见两个人一起滚落在地上。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周围的喊杀声、刀剑声、马蹄声,他全都听不见了。他只知道,他杀了朵兰。

      他杀了朵兰。

      均奇接住了朵兰。他抱着她滚落在地上,停下来的时候,她躺在他怀里,胸口插着那支箭,血涌出来,染红了他的手。她的皮甲被血浸透了,箭矢还插在上面,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朵兰!”他喊她。

      朵兰睁开眼睛,看见他的脸,笑了一下。她伸手去摸怀里,摸到了那把小剑,攥在手里。

      “木尔奇……”她叫的还是他在草原上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别说话。我给你拔箭——”他的手按在箭杆上,不敢动。箭插得太深了,拔出来她立刻就会死。不拔,她也活不了。

      “别拔了。”朵兰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在草原上跟他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稳。

      “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混在巴图鲁的兵里?”均奇问她,声音在发抖。

      “我不在他兵里。我偷偷混进来的。几天前就进来了,一直跟着。”朵兰看着他,“我不想你死。”

      均奇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说过喜欢我。”朵兰说,“我没回答你。现在我说。”她攥紧了那把小剑,“木尔奇,我也喜欢你。从你走的那天起,就喜欢了。”

      “朵兰——”

      “你不许死。”朵兰打断他,“你活着。你替我活着。”

      她闭上了眼睛。手松开了,小剑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均奇抱着她,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没有喊她的名字,没有哭,没有发抖。他只是抱着她,像是抱着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松手就会碎。

      巴图鲁站在远处,隔着乱军,看见了这一幕。他看见朵兰倒下去,看见均奇接住她,看见她闭上了眼睛。他跪了下去。跪在乱军之中,跪在草原骑兵的尸体中间,跪在血泊里。副将冲上来拉他。“将军,快走!谷口要被封死了!”

      巴图鲁没有动。

      “将军!”

      “她死了。”巴图鲁说。声音沙哑,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将军——”

      “我说撤!”巴图鲁吼了出来,声音撕裂了,“她死了!你们看不见吗?!”

      一万骑兵溃了。没有指挥,没有队形,所有人都在逃。巴图鲁被副将拖着上了马,一路往北跑,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看见了朵兰的尸体,就走不了了。

      大周的伏兵从两边山脊上杀下来,堵在谷口的骑兵也发起了冲锋。草原骑兵被夹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敌人。没有人抵抗,所有人都只顾着跑。均奇没有追。他跪在地上,抱着朵兰,一动不动。

      柳常风冲过来,满身是血,看见均奇怀里的朵兰,停住了脚步。“殿下——”

      “别过来。”均奇说。柳常风站住了,转过身,背对着他,把周围的士兵都赶开了。

      均奇把朵兰抱起来,走到路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把她放在上面。她的皮甲上全是血,他一颗一颗地解开了皮甲的扣子,把甲胄从她身上卸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她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他没有再动。他把那把小剑捡起来,放在她手里,又把她的手合上,让她握着。

      他蹲下来,看着她。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嘴角还弯着,像是在笑。他想起她逃婚南下,一个人骑马跑了两千多里路,跑到他的院子里。站在院门口,穿着草原的衣裳,风尘仆仆,手里攥着那把剑。她看见苓兰,问他“你成亲了”,他没回答,她也没闹。她替苓兰打架,一拳打倒崔家的家仆,回头说“他配不上你”。她在月光下说“我喜欢你”,他当时没回答。

      “朵兰。”他说。

      没有回答。

      “朵兰,我也——”

      他没有说完。他低下头,抵在她冰凉的手上,肩膀颤了一下。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就是颤抖。他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风吹过山谷,带着血腥味和烧焦的味道。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这片土地也在流血。均奇站起来,转过身,看了一眼战场。遍地尸首,折断的旗,倒毙的马,散落的刀剑。大周的士兵在打扫战场,把受伤的战友抬到一边,把敌人的尸体堆在一起。没有人说话,连伤兵都咬着牙忍着不出声。整个山谷里只有风声和马的低鸣。

      “收兵。”均奇说。

      他翻身上马,没有再看朵兰一眼。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了。他怕自己看了就走不了了。他夹紧马腹,往谷口走去。经过柳常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把她带回去。好好安葬。”

      柳常风单膝跪下。“末将领命。”

      苓兰赶到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她带着副将们从另一条路绕过来,进了山谷。她看见遍地尸体,看见大周的士兵在清理战场,看见柳常风蹲在路边,面前躺着一具穿着草原皮甲的女尸。她没有走过去。她看见了散在地上的黑色长发,看见了那把小剑放在她手里。

      她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别,就让它飘着。她手里也有一把小剑——均奇给她的那把,她一直带着。她攥紧了剑鞘,指节发白。

      她找到均奇的时候,他坐在谷口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战场。她没有叫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均奇不说话,苓兰也不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混在巴图鲁的兵里。”均奇说。

      苓兰没说话。

      “混了好几天了。跟着巴图鲁的队伍跑了几百里。她不想让我死。”

      苓兰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把剑,放在膝盖上。两把剑,一把在朵兰手里,一把在她手里。一模一样的剑鞘,暗红色的宝石。

      “她说过要把剑还给你。”苓兰说。

      “我没要。”

      “她也没还。”苓兰顿了顿,“现在还不回来了。”

      均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朵兰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嵌在掌纹里。他把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

      “走吧。”他站起来,翻身上马。

      苓兰跟着上了马,跟在他旁边。柳常风带着护卫跟在后面,队伍沉默着往南走。没有人说话,连马蹄声都放得很轻。均奇骑在前面,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知道朵兰躺在那里,躺在那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攥着那把小剑。她不会再追上来,不会再站在院门口问他“你成亲了”,不会再替苓兰打架,不会再在月光下说“我喜欢你”。她不会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原的味道。均奇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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