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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周使者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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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草原拂晓,长风卷着青草气息掠过王帐。
木尔奇靠在软毡之上,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柄伴随自己征战多年的金刀,帐外还残留着前些日子大胜部落的欢腾余音。
身为一个普通的牧民孩子,这一路走来实在太过顺遂。恰逢大汗起兵逐鹿天下,他凭着一身悍勇早早投效麾下,跟着大汗连年南征北战,一场场硬仗打下来,硬生生扫平了诸国,帮大汗一统天下。论功行赏之时,大汗将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朵兰公主赐婚于他,册封他为金刀驸马。如今他手握兵权,佳人在侧,在天下之中权势仅次于大汗,每次策马走过营地,所有人都会躬身行礼,万众敬仰。一想到朵兰昨日还依偎在他身侧说笑的模样,木尔奇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浑身都浸在安稳圆满的惬意里。他微微阖上双眼,想要趁着清晨再小憩片刻,回味这份得来不易的荣华。
“木尔奇!木尔奇,快快醒醒,大汗有事找你!”
木尔奇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原来是一场梦。他不悦道:“木特,大汗找我?”
“是,听说大周使者要见你,大汗让你赶快去王帐一趟,马都准备好了。”好友木特说道。
“什么?你说大周使者要见我?”木尔奇愣了一下,“我不认识大周的人呀——还以为大汗要把朵兰嫁给我呢!”
“说什么胡话,大汗怎么可能把朵兰嫁给你这小子?”木特的母亲走进蒙古包,担忧道,“定是你外面闯了什么祸,惹到大周使者,人家告诉了大汗。”
“阿妈,我没有,”木尔奇辩解道,“我每天除了骑马放羊,在草原都没见到陌生人,更别说惹到大周使者了。”
“好了,你见了大汗态度好点,大汗还能替你跟大周使者说说好话。大周连年北征,草原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即使是大汗,也不敢轻易得罪使者。”
“南方蛮子有什么好怕的?让他们知道我马刀的厉害!”
木尔奇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母亲说得对。
以前大周不曾强大时,草原频频南下劫掠,大周多以和亲维持双方关系。每到冬季,尤其大雪之后,牲畜冻饿死不少,草原部落为熬过冬天,就会南下劫掠。但随着大周一天天强大,每次南下都会遭到猛烈反击。尤其近年,大周每年春季北征,对草原的破坏更为严重:怀孕的牲畜被杀,草场被烧,连牧场都被马蹄踏得不成样子。
木尔奇的父亲,就是在大周的北征途中保护大汗而死的。
那年他才十二岁。父亲被抬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胸口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母亲跪在地上,一声没哭,只是用湿布一遍一遍擦父亲的脸,擦了很久很久。
从那以后,木尔奇就恨上了大周人。
多亏大汗念着父亲拼死护主的功劳,免了他家每年上交的牛羊。这份恩情,木尔奇记在心里。但他也知道,自己终究只是侍卫的儿子,和其他牧民孩子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别人家死了顶梁柱,日子越过越苦;他家好歹不用交税,勉强过得下去。
但也仅此而已。
母亲常说他该知足。可木尔奇心里,总有些不甘。
他想起朵兰。想起她骑马从人群中穿过时飞扬的长发,想起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可每回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就先觉得荒唐了——他是谁?侍卫的儿子。朵兰是谁?大汗最疼爱的小公主。
那点心思,连说出口都觉得不配。
母亲的担忧,却不是因为这个。
那句话——“大周使者要见你”,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她知道那是什么事。
不是木尔奇闯了什么祸,也不是大周要找什么麻烦。是另一件事。一件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的事。
早年,她随丈夫奉大汗之命出使大周。那是她第一次离开草原,第一次看到那么高的城墙、那么宽的街道。丈夫在前面赶车,她跟在后面,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有一天,丈夫随贵族去办事,她一个人在驿馆附近闲逛。路过一条僻静的巷子时,她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长在了她心里似的,怎么都迈不开腿。
她循着声音找过去,在一个废弃的墙角下,看见了一个襁褓。孩子冻得嘴唇发紫,哭声越来越弱。她犹豫了很久——这是大周的地界,不是草原。这孩子不知是谁家的,万一惹上麻烦怎么办?
但她还是弯腰抱了起来。
她把孩子捂在胸口暖了一整夜。第二天,她什么都没说,把孩子裹进自己的皮袍里,带回了草原。
后来她告诉所有人,这是她生的。丈夫信了,大汗信了,所有人都信了。
十八年了。
她以为这件事会烂在肚子里,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可大周使者来了。指名要见木尔奇。
她不知道使者来做什么,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查到了什么。她只知道,当年捡孩子的地方,离驿馆不远。万一有人看见了呢?万一当年丢孩子的人找来了呢?
她不敢往下想。
该来的,总要来。躲是躲不掉了。
她站在火塘边,看着木尔奇掀帘出去,心里忽然一阵发紧。那只端着奶茶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叫住他。
可叫住了,又能说什么呢?
说自己不是他亲娘?说他是大周捡来的?
她说不出口。十八年了,她就是他的母亲。不管他亲娘是谁,不管他生在哪里——是她把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是她一口奶茶一口羊肉把他喂大的,是她在他发高烧的时候抱着他在火塘边坐了一整夜。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那张晃动的毡帘,久久没有动。
火塘里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双浑浊的、湿了的眼睛。
木尔奇并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
他翻身上马,往王帐方向驰去。清晨的风灌进领口,凉意顺着脊背往下爬。远处的地平线上,太阳刚从草尖上冒出头来,把整片草原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铜红色。
这本该是他最熟悉的景象,可今天不知怎的,每一株草、每一缕风,都透着一股陌生的味道。
那个梦还在他脑子里转。
朵兰的笑,朵兰的眼睛,朵兰昨日依偎在他身侧说笑的模样——虽然那只是梦,可梦里的欢喜是真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
母亲说得对,大汗怎么可能把朵兰嫁给他呢?
他是侍卫的儿子。朵兰是天上的月亮,他只是地上的一株草。那点心思,藏在梦里就好。
王帐的影子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狼纛在晨风中猎猎翻飞。木尔奇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
他不知道那个大周使者为什么要见他。
不知道母亲刚才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策马向前,向着那面狼纛,越跑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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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