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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六叔走了 天刚蒙蒙亮 ...

  •   天刚蒙蒙亮,小九就醒了。

      她根本没睡实,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虫鸣、犬吠、更夫的梆子,偶尔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那些人贩子没有追过来。

      她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孟昭言蜷在她旁边,脑袋歪在她肩上,睡得很沉。他的脸上泪痕干了,留下一道道白印子,嘴角的伤结了一层薄痂,肿还没全消。

      小九没有推醒他,而是先探出头看了一眼天色。

      东边泛起鱼肚白,星子还没全退。

      雨后初晴,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青苔的气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葛衫,满手泥,头发乱成鸟窝。又看了看孟昭言——缎面衣服虽然皱了破了,但料子摆在那里,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他得回家。

      “醒醒。”她推了推孟昭言。

      孟昭言迷迷糊糊睁开眼,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坐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别怕。”小九说,“天亮了,我们去官府。”

      “官府?”

      “京兆府衙。报案。”

      孟昭言眨了眨眼:“报案?”

      “你被人贩子抓了,这是案子。”小九的语气没有起伏,“报官,让你爹来领你。”

      孟昭言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爹会骂死我的……”

      “骂你总比丢了你强。”小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

      孟昭言犹豫了一下,跟着站了起来。他的腿有点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小九伸手扶住他。

      “你能走吗?”

      “能。”

      “那就走。”

      盛京的早晨是从鼓声开始的。

      坊门刚开,街上已经有了人。卖菜的挑着担子往集市赶,赶着驴车的果农在石板路上颠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摆桌椅。

      小九牵着孟昭言走在街上。

      一高一矮,一脏一净,一灰一绿,像两个从不同世界走出来的人被强行拼在了一起。

      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小九没理会,假装看不见。

      京兆府衙在东市北边,走路大约两炷香。

      府衙门口很气派,朱漆大门,铜钉锃亮,两座石狮子张着大嘴,门前的台阶高得小九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站班的差役腰里挂着刀,目光一扫过来,小九就觉得自己像个被盯上的猎物。

      她松开孟昭言的手,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站住!”差役拦住她,上下打量一眼,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小叫花子别在这儿挡道——”

      “报案。”小九说。

      差役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报案。”小九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有人拐孩子。”

      差役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孟昭言身上——衣服虽然皱了破了,但料子和做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

      “这孩子是谁家的?”

      “太常寺少卿孟怀瑾的。”小九说,“独子。”

      差役的脸变了颜色。

      “你等着。”

      他转身进去禀报,另一个差役留下来看着她们。

      小九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孟昭言站在她身后,悄悄拽了拽她的袖子。

      “小九。”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小九沉默了一下:“假的。”

      孟昭言愣住了,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这是他自被绑以来第一次笑。

      不多时,一个穿绿色官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刚才进去禀报的差役。那男人三十来岁,面白微须,看着挺和善,但眼神很锐利。

      “你说这孩子是孟少卿的公子?”他盯着小九。

      “嗯。”

      “你凭什么证明?”

      小九转头看了孟昭言一眼。

      孟昭言站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带着点沙哑,但尽量稳住:“我爹叫孟怀瑾,太常寺少卿,家住崇仁坊。我娘姓崔,清河崔氏。我今年七岁,正月十五生的。家里有管家福伯、丫鬟春兰秋菊。你去找我爹,他自会来认。”

      一口气说完,脸憋红了。

      那绿衣官员——小九后来才知道他姓徐,是府衙的判官——听完点了点头,挥手叫来一个差役:“去崇仁坊孟府,问一声他们家少爷在不在。”

      又看了小九一眼:“你们两个,进来等。”

      小九倒是大开眼界了,这的偏厅都比破庙强一万倍。

      椅子是木头雕花的,坐着不硌屁股。地是青砖铺的,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字画,小九不认识那上面的字,但觉得很好看。

      小九坐得笔直,脚够不着地,但没晃腿。孟昭言坐她旁边,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怎么了?”小九问。

      “你……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紧张有用吗?”

      孟昭言想了想:“没用。”

      “那就不紧张。”

      孟昭言觉得她说得好像对,又好像哪里不对。

      大约等了两炷香的功夫,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

      门帘掀开,一个青衫男人大步跨进来,三四十岁,面容清瘦,眼眶微红,官袍都没穿齐整,像是从家里狂奔出来的。

      “昭言!”

      孟怀瑾一眼就看到了儿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将孟昭言搂进怀里。

      他的手在抖。

      孟昭言被抱得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他把脸埋进父亲的衣襟里,肩膀开始轻轻颤抖——忍了一整夜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爹……爹……”

      “没事了,没事了。”孟怀瑾的声音也在抖,“爹在,爹在这儿。”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妇人也跟了进来,三十出头,穿藕荷色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庄。她站在门口,看着抱在一起的父子,眼眶红了,但没上前——等孟怀瑾松开了,她才走过去,蹲下身,仔仔细细把儿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脸上的伤,嘴角的血痂,破了的衣服。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但声音稳得很:“昭言,疼不疼?”

      “不疼了,娘。”

      崔氏没再说话,伸手把儿子额头上的碎发拨到一边。

      然后她站起来,目光落在小九身上——那个缩在椅子上、灰扑扑的小乞丐。

      偏厅里所有人都看向小九。

      孟怀瑾松开儿子,走到小九面前,蹲下身。

      他仔细看着这个孩子——灰头土脸,葛衫湿了又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满手泥,指甲缝里全是黑乎乎的脏东西。但那双眼睛,清亮得像盛了一汪泉水。

      “是你救了昭言?”

      小九点头。

      “怎么救的?”

      小九三言两语说完——怎么看到人贩子,怎么跟上去,怎么用竹筒假装快渴死的人引开看门的,怎么撬开窗户的木板,怎么带他从后墙翻出去。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夸大其词,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孟怀瑾听完,沉默了,崔氏也沉默了。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屋檐下滴答的雨水声。

      孟怀瑾缓缓站起来,看着小九。

      “你叫什么名字?”

      “小九。”

      “姓什么?”

      “没有姓。”

      “爹娘呢?”

      “死了。”

      “怎么死的?”

      小九沉默了一瞬。

      “三年前,渭南县,瘟疫。我爹先病,我娘照顾他,没几天也倒了。两个人前后脚走的。”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段早就背熟了的文字。没有哽咽,没有落泪,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后来呢?”

      “被我姨夫姨母接过去,住了两个月。他们嫌我吃白饭,要把我卖给过路的商人。我跑了。”

      崔氏的眉头皱了一下。

      “跑出来之后呢?”

      “一路往东走,走到盛京。饿了讨饭,渴了讨水,天冷了钻破庙。”

      “一个人?”

      “一开始是一个人。后来遇到了六叔。”

      “六叔是谁?”

      小九顿了一下。

      “也是一个乞丐。腿瘸了,走不快。是他救了我。”

      崔氏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再问。

      孟怀瑾又蹲下身,与小九平视。

      “孩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她,“你救了昭言的命。他这条命,是你给的,你可愿意,跟我回家?”

      小九抬头看他。

      “不是当下人。”孟怀瑾说,语气郑重 “当我的女儿。我孟怀瑾的女儿。”

      偏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差役们面面相觑,绿衣判官徐大人微微动容。

      孟昭言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来拉住小九的手:“小九!你答应啊!我家可好了!有大院子,有桂花树,厨房周婶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小九被他摇得晃来晃去,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孟怀瑾。

      “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得先回去一趟。”

      “回哪?”

      “破庙。六叔还在。”

      盛京的早晨,阳光照不进东市的深巷。

      破庙还是那座破庙,墙头的草被昨夜的雨打得东倒西歪,庙门框上刻的菩萨像依旧模糊得只剩轮廓。

      小九走进去的时候,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不,不是药味,是艾草烧过的气味,混着潮湿的霉味。

      六叔躺在角落里那堆破棉絮上。

      他闭着眼睛,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重,像风箱在拉。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布,已经不凉了。

      “六叔。”小九蹲下来,轻轻推了推他。

      六叔没反应。

      “六叔!”她又推了一下,声音大了些。

      六叔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到小九的脸,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丫头……回来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您怎么了?”

      “没事……就是着凉了……咳咳咳……”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身体弓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

      小九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缩回手,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差点撞上跟过来的孟怀瑾。

      “怎么了?”

      “六叔病了。”小九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自己没意识到,“很烫,很烫很烫。”

      孟怀瑾快步走进庙里,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六叔的额头和脖颈,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烧了多久了?”

      “不……不知道……”小九站在旁边,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我昨晚上走的,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孟怀瑾站起来,对跟着过来的差役说:“去请个大夫来,快。”

      差役跑出去了。

      孟怀瑾又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六叔身上。六叔的眼睛半睁着,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像蚊子叫:“您是……”

      “我是孟怀瑾。”他蹲下来,声音温和,“小九救了我儿子昭言,我要认小九做女儿。”

      六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那丫头……是个好孩子……”他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什么都没教她……就是……就是教她认了几个星星……”

      “您教得好。”孟怀瑾说。

      大夫来得很快。

      是个在附近坐堂的老郎中,背着药箱,胡子花白。他给六叔把了脉,翻开眼皮看了,又摸了摸额头的温度。

      小九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大夫的脸。

      大夫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站起来,把孟怀瑾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话。小九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到孟怀瑾的表情变了——从担忧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走过去。

      “他怎么样?”

      大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孟怀瑾,叹了口气。

      “老夫尽力。”

      小九不懂什么叫“尽力”。

      她蹲在六叔旁边,用湿布擦他的额头、脖子、手心。大夫开了药,差役去抓了来,在庙门口支了个炉子煎药。药汁黑得发苦,小九端着碗,一勺一勺喂进六叔嘴里,大部分流了出来,她就擦干净,再喂。

      “六叔,喝药。”

      “苦……”

      “苦也得喝。”

      六叔喝了两口,咳嗽起来,药汁呛了一身。

      小九给他擦干净,又喂。

      一直喂到碗底空了。

      六叔靠在墙上,呼吸还是很重,眼睛半闭着。小九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六叔的脸很小,比她还小。不,是瘦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颊凹进去,皮肤蜡黄,像秋天的落叶。小九以前没仔细看过他的脸,现在看了,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

      比她三年前第一次见他时,老了太多了。

      “丫头。”

      “嗯。”

      “你以后……就在那户人家了?”

      小九张了张嘴,想说“我还没答应”,但她看了看六叔的脸,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嗯。”她说。

      “好。”六叔的嘴角弯了一下,“好……吃得好……穿得暖……有人管你……”

      “六叔,您也去。”小九说,“他们家肯定愿意收您。”

      六叔摇了摇头。

      “丫头,我这辈子……够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好好活着……别像我似的……”

      “您别说这种话。”

      “我就是……就是放心不下你……”六叔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咳嗽又涌上来,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小九按住他的肩膀。

      “六叔,您别说话了,歇着。”

      六叔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冰凉,骨节粗大,粗糙得像树皮。

      “丫头……北斗七星……还记得不?”

      “记得。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好。”六叔笑了,“好……认得了星星……就不会丢……”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看向她了。

      看向的是庙顶的破洞,那一片灰蒙蒙的天。

      小九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她没有哭。

      只是抖。

      孟怀瑾站在庙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转身,对跟进来的差役低声说了几句话。

      当天下午,六叔走了。

      老郎中说,是风寒入了肺,拖了太久,身子骨本来就弱,扛不住了。

      小九蹲在庙门口,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孟昭言站在她身后,不敢说话。

      孟怀瑾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小九。”

      她没抬头。

      “六叔的后事,我来办。”

      她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给他找个好地方。”她说,“不要乱葬岗。”

      孟怀瑾点头。

      “有阳光的地方。”她说,“他在破庙里住了太久了,晒不到太阳。”

      “好。”

      “墓碑上……”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写‘六叔之墓’。他姓什么,我不知道。”

      “好。”

      她低下头,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说过,他年轻时走南闯北,靠认星星认路。后来腿断了,就走不动了。”

      “他这辈子,最远走到了盛京。就再也没走。”

      孟怀瑾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他不会一个人走的。”他说,“我们送他。”

      六叔的坟在城外的山坡上。

      是孟怀瑾请人选的址,朝南,每天太阳从早晒到晚。旁边有一棵槐树,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黄,风一吹,沙沙地响。

      墓碑是青石的,不大,但很平整。

      上面刻着:六叔之墓。

      没有姓氏,没有籍贯,没有生卒年月。

      小九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陨石——六叔给她的那块,天上掉下来的星星——放在墓碑前面。

      “六叔,这个还给您。”

      “您一个人在这儿,怕您找不到北。”

      “您认得星星,不会丢。”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

      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像是有人在回应。

      孟怀瑾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跪在坟前,肩膀微微颤抖。

      崔氏站在他旁边,手里牵着孟昭言。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孟昭言的手,走到小九身边,蹲下身。

      “小九。”

      小九抬起头。

      “该回家了。”

      小九看着崔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嫌弃,只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转头看了一眼六叔的墓碑。

      陨石静静地躺在碑前,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六叔,我走了。”她轻声说。

      然后她站起来,把手放进崔氏的手心里。

      她的手冰凉,指节分明,像一截枯枝。

      孟昭言跑过来,拉住她的另一只手。

      “小九,你以后就是我的姐姐了!”

      “姐姐!”孟昭言喊得很大声,像是怕全世界听不见。

      小九的嘴角弯了一下。

      崔氏走在前面,牵着她。孟昭言走在左边,拉着她的手。孟怀瑾走在右边,时不时低头看她一眼。

      小九走在这三个人中间,一步一步,走下山坡。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六叔在看着她。

      从天上看着她。

      从那颗天上掉下来的星星里,看着她。

      “对了,”孟怀瑾忽然说,“该给你取个名字了。”

      “名字?”

      “嗯。昭言的名字,取‘昭’字,有光明之意。你也用这个字。”他想了想,“玉者,美石也,坚韧温润。昭玉,如何?”

      小九默念了一遍。

      孟昭玉。

      她有了名字,她有了家。

      那天是九月十九。

      天宝十七年,九月十九。

      盛京的桂花开了满城,风一吹,整条街都是甜的。

      孟昭玉踩着满地的桂花,一步一步,走向她的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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