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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蛮子坠涧 林贞在书院 ...

  •   林贞在书院上课,并不知田畴和母亲这一番激烈的言辞交锋。
      今日在中阶班讲《论语》里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林贞:“世人多以为,此话不过是说见墙将倾,便早早避走,是避祸保命的小巧手段。可诸位生于乱世、长于山谷,当知孔圣此言,从不是教人大胆怯懦、畏事避事,而是教君子知势、知险、知进退。”
      “夫子,何为势之危墙?”有学生抬手发问。
      林贞顿了顿,组织语言:“所谓势之危墙,便是周遭局势暗藏祸根,看似平静,实则裂痕早已遍布。”
      “君子当细察其痕,尽早处理,预防灾祸的发生;又如心中贪欲不息,是己之危墙……”
      下午林贞没课,在院长书室带着霞妹一起做花灯。
      近年来,徐无山多动乱,林贞想多做一些花灯到元宵时挂在山中各处,也算弥补除夕失和的缺憾。
      书院内的洒扫小吏忙完也过来一同削竹篾做灯骨。
      霞妹越来越有少女的清妍,洒扫小童不住地偷瞧她。
      林贞发现后拿一根长竹篾敲他的头,“阿陈,眼睛往哪边瞧!”
      “要瞧瞧我,我这副老骨头不怕瞧。”
      “夫子莫打,我不瞧了。”阿陈捂头。
      霞妹一旁掩嘴失笑。
      过了一会儿沈以拿来一张田畴的罪己告示,“夫子,这里有好东西你瞧瞧。”
      林贞接过来细读,读后心中满是酸涩,面上却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依你看,这份罪己诏写的如何?”
      沈以想了想,“若论文辞,倒无华丽之处,但论真心,此诏,沈以认为世上无人有权评判。”
      田畴独自扛下全部非议,的确叫她动容,但还不至于到沈以说的这个程度。
      林贞语气平淡下来:“他作为徐无山宗主,独自承受万千压力本就是常态。”
      “若是常态,夫子何以将竹篾削断。”沈以反问。
      林贞回神,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的竹篾已经被她削断,仅剩一点点竹筋相连,她竟浑然不觉……
      “沈夫子今日这身衣衫很是俊俏。”见林贞久久愣神,霞妹开口替林贞解围。
      沈以在书院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学生告白。
      霞妹曾经也是沈以的学生,听见她的话后,沈以顾不得观察林贞窘迫神态,落荒而逃,“夫子,我还有课要备,先走一步。”
      沈以走后,霞妹一脸崇拜地对林贞说,“干娘,干爹是整个徐无山最厉害的人。”
      林贞哼笑,“这话吃晚饭的时候你当亲口同他说。”
      “不敢。”
      “干爹威势太足,霞妹不敢当他的面说这些话。”
      小吏陈三接话:“那自然是,宗主身上若无杀伐之气如何镇压暴乱!”
      “咱们进驻徐无山至今,大大小小暴乱闹过不知多少回。若无宗主我们早死了,哪还有今日安生。”
      黄昏,林贞觉得很疲惫,晚饭便叫霞妹做。
      霞妹应下,又问,干娘,晚上想吃些什么?
      “随便,你喜欢吃什么便做什么。”林贞歪过身子阖上眼眸。
      仅仅是过了一个新年而已,但因为暴乱和婆婆的毁谤羞辱,让林贞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从身到心都是乏的。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她放松下来,一下便睡着。
      不知睡了多久,忽觉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抱起来,接着落进一个更加温暖的胸膛,林贞用力想要睁开眼睛,可是睁不开,好像魇住一样。
      直到一点濡湿触碰到她的唇,她才醒过来。
      是田畴在亲她。
      林贞揉了揉眼睛,伸手摸他的胡茬,慵懒地问:“我们这一仗可是打赢了?”
      田畴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打赢了。”
      “日后贞贞再不用受百姓恶言,也不需再看我母亲脸色。”
      林贞眼睛弯成月牙:“那我的夫君真真厉害,所向披靡。”
      田畴低声哼笑,正要伸手挠她痒,霞妹过来唤,“干爹干娘吃饭了。”
      看见他们夫妻耳鬓厮磨,霞妹脸上泛起红晕,仓惶退出。
      蛮子在偏厅写作业,听得霞妹喊爹娘吃饭不喊他,作起气来,“霞姐独独不叫我耶!”
      霞妹轻轻拧他脸颊,逗他:“叫你叫你,吃饭吃饭,要不要我抱?”
      蛮子撇开她的手,“竹颜才能抱我,我与她,方合夫妇之礼。”
      众人大笑。
      以至于饭席间,林贞都在问蛮子,“儿子,你和竹颜的婚书呢!拿给娘瞧瞧。”
      蛮子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粗麻纸,林贞见上头写着:【蛮子与竹颜婚契】
      【立婚约人:蛮子、竹颜】
      【今二人自愿结为夫妇,立下五条规矩,永世不作更改:一、读书同坐一张案,我铺纸你磨墨,谁也不许偷懒;二、点心果子均分,甜的归竹颜;三、旁人不许随意搂我、捏我脸颊,唯有竹颜近身合礼数;四、若有人打趣我俩,彼此互相撑腰,不得推诿避嫌;五、长大以后仍要相伴,只认对方一人,不与旁人亲近。】
      【白纸为证,言出必行,违此约者,吃不到好吃的,做不到好梦!】
      【立字人:蛮子待嫁人:竹颜】
      “噗嗤~”林贞喷饭,对田畴道,快给你儿子准备聘礼。
      霞妹也凑过来看,看完笑得吃不了饭。
      田畴拿过来瞧了瞧,对蛮子道,儿子,此婚契尚有几处不妥,待会爹爹给你改改……
      转眼来到二月初,山坞向阳处田地冻土尽融,可后山北坡山涧终日不见暖阳,河面只化开中间一道流水,两岸与还浮着大片薄脆残冰,冰层底下长了许多黄色的款冬花,徐无山的百姓都背着篾篮来采。
      往年到了采款冬花的季节,竹颜都是跟着哥哥一起,可是今年哥哥有了相好的姑娘,不想带竹颜当电灯泡,竹颜只能来找蛮子。
      “蛮子,你陪我一同去后山溪涧采款冬花。”竹颜摇着蛮子的袖子撒娇。
      蛮子正坐在偏厅抄写《孔子家语》,正抄到【端木赐,字子贡,卫人。少孔子三十一岁。以口才著名……】
      听得竹颜这样说,忙放下笔,“莫慌,我陪你去便是。”
      霞妹在屋中做家事,见两个人提个小篓要出门,忙问他们去哪里。
      “霞姐,我和竹颜去后山采款冬花。”
      “等一等,我与你们同去。”
      霞妹将手中活搁置一边,叫上两个护卫同去。
      蛮子嫌人多喧闹,对霞妹道,姐姐何故叫那么多人同去。
      霞妹正色,语气很硬:“干爹干娘不在家,那我便是家长,后山偏僻,两个小儿如何能独去,从前山坞内发生的动乱你转眼就忘干净了?”
      蛮子噤声。
      霞妹凶起来是有几分像林贞的,蛮子也怕。
      外边日头看着暖,但到了后山北涧附近便觉肌理泛寒,霞妹紧了紧身上的夹袄,问蛮子冷不冷。
      蛮子只顾着在前头和竹颜嬉闹,丝毫没听见霞妹的话。
      霞妹心内不禁暗叹:真是男大不中留。
      到了溪涧边,蛮子见未化的冰层裂出一道道细缝,一簇簇嫩黄款冬花就从冰下水底钻出来,忙唤竹颜过来,“这边有许多。”
      款冬花是治寒热的良药,霞妹也看到许多,来都来了不能干看两个小儿采,也小心翼翼地靠近溪边冰层,伸手拨开碎冰采起款冬花来。
      脚下冻土连接碎冰处忽然发出“咔嚓~”两声声脆响,霞妹连连后撤,“好险!差点掉进溪里。”
      她这边才刚站稳身子,不远处蛮子立足的那片薄冰轰然塌碎,身子一歪,直直倒栽进刺骨山涧。
      护卫闻声骤惊,大步奔过来捞蛮子。
      “咳咳~咳咳~”蛮子被冷水呛得直咳嗽。
      一旁的竹颜吓哭了,上前抱住蛮子,“蛮子……”
      蛮子摆手,“莫哭,我回去换身衣衫再来陪你采花。”
      “还采什么花,掉进这刺骨的冰窟定要生病,随我回家烧热汤逼寒。”霞妹走过来一把扯住蛮子。
      又对竹颜道,你也莫留着此处,出点什么事我没法子向你父母交代,随我们一同回去,各归其家。
      蛮子恼霞妹用如此冷硬的语气同竹颜说话,使劲挣开她的手,“我自己会走!”
      待他们从后山回到家,林贞也已经从院长书室回家,见蛮子一身寒颤落落魄魄地样子吃了一惊,“何以至此?”
      “竹颜喊蛮子去采款冬花,我怕有危险,随他们同去,并叫上护卫……后来蛮子脚下的冰碎了跌进溪中……”霞妹低声解释,心中很是不安。
      林贞看着竹颜哭得红肿的双眼,平复了一下情绪:“我唤护卫送你回家,你们下次再玩好吗?”
      竹颜点头。
      送走竹颜后,林贞折返屋内,见霞妹杵在蛮子卧房门口,问她怎么了?
      “我说要替他把湿衣服换下来,他气我不好好同竹颜说话,非要自己换,不让我进去。”
      “那便让他自己换,又不是三岁小孩,这些事本该他自己做。”
      “那我去厨房烧热汤。”霞妹转身走开。
      晚些时候蛮子泡在盛满热水的木桶中驱寒,林贞亲眼看见他出了一身的汗,心想,应该没事了。
      林贞心想;溪水虽然阴寒彻骨,但只要把寒气发出来便没事了。
      半夜,蛮子昏热起来,自己却不能发觉。
      还是林贞在睡梦中惊醒,心中惴惴不安,轻身下榻,摸到蛮子房间看他。
      伸手摸蛮子额头和身子,不摸不要紧,这一摸,直直烫人。
      连忙将蛮子房中的蜡烛点起,折回自己房间叫田畴起来,“田畴~醒醒……”
      “田畴!”
      “田畴!”
      “怎么了贞贞。”田畴翻了个身,惯性地想要搂她过来。
      林贞一把截住他的手臂摇晃:“快起来!蛮子发热了,你起来去外头叫巡卫接孟在良过来。”
      田畴猛然惊醒,一屁股坐起来:“发热了?”
      “几时的事?”
      “也不知烧了多久,方才我惊醒过去,摸他额头和身子便已烫人。”林贞急起来,声音都尖锐几分。
      “好好好,莫急,我这就去。”田畴下榻,披上衣服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孟在良提着医箱而来,哈欠连天。
      蛮子此时已被林贞抱住怀中,昏昏沉沉地揪扯自己衣服,“娘亲,我热……”
      “公子莫动,让属下给你号脉。”
      他放下木医箱,取过一方干净细布垫在孩童细弱腕下。
      七岁童子臂短,汉末儿科通行一指定三关之法,孟在良只用右手拇指轻按蛮子寸口。
      蛮子脉象浮紧而洪,浮取搏动汹涌急促,一息□□至。
      重按便细软虚乏,全无底气。
      “夫人,蛮子如何受此风邪大寒?”孟在良蹙眉问林贞。
      “白日里与竹颜去后山采款冬花,坠进薄冰未化的溪涧中。”林贞解释。
      “回家可有即刻换下湿衣衫,烘暖身子?” 孟在良追问。
      林贞点头:“归家第一时间便换了干爽衣裳。”
      孟在良凝神再按,匪夷所思,喃喃自语:“那真是怪了……换过干衣,避了外头冷风,按理寒邪仅停于皮毛,至多微微畏寒低热,脉象不至浮紧洪盛、邪势汹汹到这般地步……”
      林贞亦蹙眉,突然想起来给蛮子泡热水澡的事,“我怕他寒气入体,大约傍晚时分给他泡了一个热水澡,当时出了很多汗,莫不是此事生了差错?”
      孟在良顿时脸色大变,“夫人此举颇为坏事!”
      “童子元阳充足,坠入冰溪之时,大寒先闭了周身毛孔,寒邪仅仅浮在皮毛之间,本是轻症。”
      “换干衣、避风烤火,到明日早饮些温姜汤,卫气自能驱散寒邪。”
      “可您偏让他泡滚烫热水,浴中大汗淋漓,热水蒸腾,强行冲开本已紧闭的毛孔,寒邪没了阻碍,顺着大开的毛孔一股脑钻进经络血脉,由表寒转成深伏之寒。阳气被逼得尽数浮在体表与寒邪缠斗,才烧得这般人事昏沉。
      林贞声哽,“我原是想要用热水将他体内寒气逼出来,不想反将他推入险地,实在是我无知。”
      孟在良将针帊尽数摊开,取针于烛火上烤:“汤药费时,我先施针暂压邪势,稳住元气,不至于叫他高热惊风。”
      蛮子挣扎大哭,“呜呜~我不要扎针不要扎针……”
      田畴一旁按住,林贞哄着,孟在良提手施针。
      先扎合谷穴,疏通闭塞营卫,缓解浑身滚烫酸痛,减轻昏沉燥热。小儿仅浅刺一分,轻捻几下立刻起针。
      再扎外关穴,驱散体表郁闭的寒邪,疏通上肢经络。
      后扎风门穴,寒邪最先侵袭肺表风门穴,疏解肌络伏寒,孩童不敢深扎,微微见一点血丝就停,忌重泻。
      重泄则正气耗竭,反而凶险。
      最后扎肺俞穴、足三里、气海,疏肺气、健脾胃、调一身元阳。
      “好了。他这会应该舒服不少,我回去开药,命人送来,今夜便要熬煮一副,喂他喝下。”
      “若要喂水,只许给温米汤,绝不能滚烫沸水,更不可贪凉饮冷水。”
      “切不可再盖厚被褥捂汗。头遭那热水浴大汗已是损伤津液,若再闷出一身汗,浮散在外的阳气收不回来,极易手脚发冷、惊悸抽搐。”
      “只需盖薄软衾被护住胸腹,四肢留些许透气之处。”
      提气药箱又叮嘱:“今夜汤药煎好,务必要温而不烫再喂。分两到三次缓喂,莫要猛灌,猛药下肚易反胃呕吐,药气不能入体,便白费功夫。”
      “当间隔多久再喂?”林贞问。
      “半个时辰。”
      林贞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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