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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绍康,你 ...


  •   边城比蓝沁想象的还要荒凉。

      城墙低矮,城门斑驳,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也都低着头匆匆走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气息,混杂着尘土与焦炭的味道。

      殷无邪已在城门口等她。

      他身着暗色锦袍,眉心那枚淡金色的太极印记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气色比蓝沁上次见时好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眼里也恢复了神采。

      他提前三日抵达边城,备好了药材铺、探子网络,甚至一间带暖炉的客房。

      蓝沁到来时,一切已安排妥当,她只需专心看病。

      “少夫人。”殷无邪接过她手中的包袱,递上一杯热茶,“城隍庙的病人我已按轻重分开。重症在东棚,轻症在西棚。还缺三名大夫,我从幽冥谷调了人来。”

      “幽冥谷的人?”蓝沁蹙眉。

      “都是退役的,”他解释道,“不再碰黑暗灵植了,如今跟着我种霜纹草。”

      他侧身引路:“住处也安排好了。城东有间幽冥谷的药材铺,后院有几间空房,您暂住那里。”

      蓝沁点点头,随他往城东走去。

      药材铺不大,却收拾得整洁。后院里一间小屋,床铺被褥皆是新置,桌上摆着一盆薄荷,绿意盈盈,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蓝沁放下包袱,在床边坐下,轻轻吸了口气:“病人在哪儿?”

      “在城西的临时医馆。”殷无邪停在门外,并未进来,“今日又新增了几十人,药材和人手都不够。”

      蓝沁起身,背起药箱,“走吧,”她说,“咱们去看看。”

      *
      城西的临时医馆就设在土地庙内,庙宇狭小,院中支着几处简易棚子,底下躺满了人。

      呻吟、咳嗽与孩童的啼哭交织在一起,沸沸扬扬,恍如一锅滚粥。

      蓝沁看见一位老人,满面通红,唇瓣干裂,舌苔黄腻。她伸手搭脉,又轻轻翻开他的眼睑细看。

      鼠疫,当以清热解毒、凉血化瘀为治。若用灵植,可取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等一品凡草的强化变种,再辅以药灵童子的净息佐助。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倾出一粒药丸。那是她用灵种金银花与灵种连翘配制的“清瘟解毒丸”,专治鼠疫之症。

      “温水送服。”她将药丸递给身旁的医徒,起身走向下一名病人。

      殷无邪静默地跟在她身后,目光始终未离。他看她依次诊脉、开方、喂药,从容不迫,与当年在金陵城时毫无二致。

      唯一不同是,如今他站在她的身旁,而非远远立于墙根之下。

      *
      周绍康终究不放心蓝沁,数日之后追来边城。

      到的时候,他正看见殷无邪为蓝沁披斗篷。她趴在案上睡着了,殷无邪动作极轻。

      周绍康没有冲上去,而是一声不响地离开了边城。但走之前,他在城隍庙门口站了两个时辰。

      他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他怕再站一会儿,就会冲进去问她:“你为什么要对殷无邪笑?”

      他是寅时三刻回到周府的。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他没有惊动门房,自己开了侧门进去,牵马走过影壁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沉重了很多。

      他把马缰丢给值夜的小厮,径直往书房走。经过后院那条游廊时,脚步顿了一下。

      蓝沁屋子的灯是灭的。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站了好一会儿。初冬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他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喉咙发紧,手心出汗。

      他想起城隍庙里的那一幕。

      殷无邪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件灰蓝色的斗篷,动作很轻很轻地把斗篷披在她肩上。她没有醒,趴在桌上睡得很沉。

      好像殷无邪永远与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说话时眼睛不看她,递药时手指不碰她,连披斗篷都是悬着手腕,像在给一尊易碎的瓷器盖布。

      一个从不越界的人,你怎么赶他走?

      周绍康推开书房的门,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他在边城看到的画面。

      她接过殷无邪递来的药碗时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抬起头对殷无邪说“谢谢”时的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看到的不一样。是那种在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有的、不设防的温柔。

      他猛地睁开眼睛。

      他在想什么?她是他的妻子。

      他觉得胸口堵得慌。

      殷无邪比他更早认识她。八岁那年,殷无邪在石头城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给她种下那道黑暗灵力标记的时候,他还只是个被二叔控制在手心里的病秧子。

      那个男人偷了她十年的灵力,但她救了他的命。

      他后来才明白,她种洗髓花的时候,心里想的或许是“他不能死,他死了标记会暴走”。

      但种着种着,她开始给他送桂花糕,开始担心他吃没吃饭,开始在他快死的时候红了眼眶。

      那不是爱,他知道蓝沁不是爱殷无邪。

      但是比爱更麻烦的东西:是习惯,是牵挂,是一个人出现在另一个人生命里太久,久到变成了一种本能。

      周绍康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以后,他让管事去刘府送贴子给刘彦。

      “请刘彦公子来府上叙话,就说……就说我得了两坛好酒,没人陪喝。” 周绍康吩咐说。

      管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周绍康又叫住他:“刘叔。”

      “公子?”刘管事叫了一声,默默等了一会儿。

      最终,周绍康开口:“……我没什么事了,你去忙吧。”

      刘管事没有多问,下去办差事去了。

      刘彦午后来周府的时候,他自带了些下酒的小菜,交给周府下人去料理了。

      “听说你去了边城?”刘彦在周绍康对面坐下来,“怎么样?嫂子还好吗?”

      周绍康没有回答,他打开酒坛,倒了两碗酒。

      酒是去年酿的桂花酒,蓝沁用霜纹草汁和面做酒曲,发酵三个月,酒液是淡金色的,有一股清冽的冷香。

      周绍康端起碗,一仰头,灌了大半碗。

      刘彦看着他,没有拦。他端起另一碗,慢慢抿了一口。

      周绍康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刘彦,”他说,声音沉郁,“我问你一件事。”

      “你尽管说,我听着呢。”刘彦说。

      “如果你的妻子身边……”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有别个男人对她好。那男人什么都比她强,修为比她高,长得比她好看。但那男人从来不和你争,从来不和你抢。你不在了他来,你在的时候他走。你打他,他不还手;你骂他,他不还口。你该怎么办?”

      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酒,金色的酒液映出他的脸,眉头皱着。

      刘彦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周绍康,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碗。

      “绍康,”刘彦欲言又止。

      周绍康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胃里发烫。“刘兄弟,你别管我说的是谁,你尽管回答我就好。”

      他放下碗,手指攥紧了桌沿。

      刘彦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说道:“绍康,你在怕什么?”

      周绍康怔住。

      他怕什么?怕蓝沁喜欢殷无邪?还是怕殷无邪比他强?或者是他怕自己不够好,不能够让蓝沁多看一眼?

      周绍康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盯着碗里剩下的那点酒,有些失神。
      “我……”他半天吐出一个字。

      刘彦没有追问,他往周绍康碗里又倒了半碗酒,给自己也倒满。

      周绍康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好一会儿,忽然他端起酒碗,一仰头,把剩下的酒全灌了下去。

      他此刻好像忽然明白了:他在怕蓝沁不需要他。

      他叹了口气,酒是一杯接一杯地灌下肚去,一口菜都没有夹着吃下。

      “绍康,我在陪你喝闷酒?你这种喝酒法,很快就会醉了。”刘彦说。

      “我没醉。”周绍康又倒了一碗,“我清醒得很。”

      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看着她就觉得安心。可她不在的时候,他就觉得蓝沁从来没有属于过他。

      室内一片寂静。

      刘彦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绍康,我给你讲个故事。”

      周绍康有些诧异地看着刘彦。

      刘彦说:“我父亲娶我娘之前,有个青梅竹马。父亲每次提起竹马,眼睛都亮了。”刘彦顿了顿,“我娘心里明镜儿似的,但她从来不和我父亲闹腾。”

      周绍康端起酒碗,眉头一拧,他说:“刘彦,你不懂,我想你嫂子了。她不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件备用衣裳。挂在柜子里,等主人在外头淋了雨、着了凉,才会想起我。”

      周绍康说完,就醉倒了,头趴在了桌上。

      酒碗也倒了,淡金色的酒液淌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

      刘彦看着他,叹了口气。他把周绍康面前的碗挪开,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他肩上。

      *
      周若兰端着点心盘子,呆立在门外。游廊那头的丫鬟喊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

      之前,她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过书房外面的游廊,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她脚步顿了一下,桂花糕在碟子里晃了晃,差点滑出去。

      周若兰转过身,对着丫鬟“嘘”了一声,示意丫鬟不要大声说话,然后她轻手轻脚地走了。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房门,坐在床边,想起嫂子临走那天的样子。

      他哥是真的太爱嫂子了。爱到怕自己不够好,爱到怕她离开就再也不回来,爱到她多看了别人一眼,他就觉得天要塌了。

      周若兰想不明白一件事:为什么一个人明明被爱着,却觉得自己不配被爱?

      哥哥不是不相信嫂子,他是对自己没有自信。

      哥嫂之间的事,像两株长在一起的灵植,根系在地下交缠,枝叶在空中相触,你分不清哪条根是谁的,哪片叶子是谁的。

      外人想帮忙,一锄头下去,伤的不是一株,是两株。

      她能做的,就是装作不知道。

      嫂子和殷无邪都会平安回来的。

      哥哥也会好起来的。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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