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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裴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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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第三周,部门开阶段性方案展示会。
各组轮番登台,三维立体数据模型悬浮半空,满场都是AI顶配堆叠出的精致科技感。
所有人都在比拼特效、精度与视觉冲击力。
长桌最深处,裴则静坐一隅,深色西装融入昏暗光影,全程沉默无言。
轮到我了。
我走上台,没开任何设备,从旧帆布包里掏出一张A4纸,平铺在展台上。
手绘的。七个节点,黑色签字笔,歪歪正正。
在满场炫酷立体模型的衬托下,这张手绘稿简陋得刺眼,格格不入。
全场静了一秒,然后哄笑声出来了。
林子晨转着电容笔,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开口:“陆分析员,全员AI全息标准输出,你拿手绘稿来汇报,是来浪费大家时间的吧?建议跟上部门节奏。”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图,诚恳点头:“是我考虑不周,A4纸太小,后排确实看不清。”
我把纸叠好,认真补了一句:“下次换A3,保证全场都能看清。”
林子晨怔了一下,一时竟分不清我是刻意阴阳还是真的迟钝。
“……够了。”
裴则视线淡淡扫过全场,语气冷如寒冰。
“往后全员汇报,所有方案必须附带手动逻辑校验底稿,AI生成内容不得作为唯一依据。”
他看向林子晨:“只会堆AI花架子、连基础逻辑都看不出来的,自己去行政部领离职表。”
林子晨脸白了。全场死寂无声。
会议草草落幕,众人尽数离场,唯独我留在了最后。
我思虑半晌,还是端着保温杯,敲了总监办公室的门。
裴则站在落地窗边,背对着我。
“裴总,我有事要跟您说。”
我语气端正平和,带着一贯的老干部式客观:“您今天定的新规是为了端正团队风气,但很容易被误会成刻意偏袒我,有损您的威信,也不利于团队和睦。”
裴则猛地转头:“?你在说什么?”
“其实我无所谓的,旁人议论、轻视都没关系,我只要踏实做好手头的工作就够了。您下次不用这样维护我。”
“……你无所谓?”裴则骤然转身。
逆光之下,他眉眼隐于阴影,压迫感层层逼近,步步朝我走近。
“对……对啊。”我硬撑着点头。
他压着极低的嗓音,不是暴怒,是极致隐忍的质问,字字咬牙:“别人抢你功劳,你也无所谓;把你踩进烂泥里,你还是无所谓。”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你告诉我,你到底对什么事有所谓?”
我的大脑空了一下。
我被问得一怔,茫然如实回应:“我来上班,就是好好工作、历练成长。”
裴则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追问不止:“那为什么选橙光?为什么进云枢项目?”
“云枢含金量高,能学到东西。”我答得坦荡又公式化。
“既然含金量高,为什么不学着用云枢?”
我卡住了,答不上来了。
没人知道,我其实不是不会用,是打心底对”云枢"这两个字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排斥——很熟悉,又很想躲开。
我愣了半晌也没说话,裴则沉默了一会儿,突兀地说出一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困惑:“多久以前?我们之前认识?”
我看见他身侧的手指猛地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办公室陷入漫长的沉默。
裴则眼底的灼热一点点熄灭,他后退半步,主动拉开距离,语气恢复毫无温度的冷漠:“没有。我认错人了。”
我笑着主动伸手,坦荡又纯粹:“没事啊,还请裴总以后多多关照。”
他低头看了我的手一会儿,才伸过来碰了一下,指尖凉的,触感一闪就没了。
“嗯。出去吧。”
我毫无察觉他的异常,应声离场,一身轻松。
橙光拿下跨国企业亚太区战略比稿。
项目体量大,集团重点督办。
牵头人不出意外是林子晨。群里分组公告一发,我被塞进边缘子组,接所有人挑剩的边角废料。组长周远,林子晨的铁杆心腹。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点开项目初版方案,指尖顿了一下。
方案核心是用AI全息模型预判亚太区未来三年汇率走势。特效很炫,光影很足,甲方看了肯定满意。
但有个巨大的漏洞——全程依赖AI实时波动跑三年长线推演,没有任何人工兜底。
AI扛得住短期测算,扛不住三年。一旦遇上极端行情,这套东西会直接崩盘。
我拿着方案去找周远:“周组长,汇率模块逻辑有硬伤,需要加一层手动加权校验。”
周远眼睛没离开屏幕:“云枢AI的测算就是行业标准。你一个新人,别拿土方法来指点专业。林前辈定的方向,照做就行。”
“但模型本身经不住这样的——”
他很不耐烦:“你能出去干活了吗。”
我看了他两秒,点头:“明白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文档,把高危汇率模块单独剥出来,手动叠了两层权重校验,重新算了一遍底层数据。
整整一下午,搞出一份完整的纯人工推演底稿。
发给周远:周组长,底层逻辑已人工重算,可作备用参考。
对方没回,大概根本懒得搭理。
周五下午,比稿正式开场,裴则临时出差不在。
林子晨站在全息大屏前,特效铺开,甲方全程点头。
汇报到中段,对方一个满头银发的首席分析官抬手叫停。
“视觉呈现很好。”他翻着打印材料,目光定在最后一页,“但这份附录,是谁做的?”
林子晨笑容僵住:“附……什么附录?”
“剥离AI依赖,纯人工加权推演汇率底稿。”首席分析官抬头扫了一圈,“不得不说,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备案——精准对冲了AI长线推演的盲区,甚至说成整场方案最关键的东西都不为过。我想知道出自哪位?”
会议室静了。
周远低着头,冷汗把衬衣湿透了。
我在角落里抬手:“我担心AI长线推演有偏差,随手补了份备用底稿,仅供参考。”
首席分析官看了我一眼:“好,主方案小幅优化,汇率模块直接用这份人工逻辑做主轴。不用裴则回来了,我很满意,就这么定了。”
比稿拿下了。
卫明滑椅凑过来,压着声音:“陆安!你知道吗——周远被调岗了!”
我正在写文档,头没抬:“调去哪了?”
“后勤数据清洗岗!专门处理废弃垃圾数据!比稿刚结束调令就落地,林子晨半句没敢反驳……啧啧,你看,裴总虽然出差,但肯定看了实时录像,这是替你出气啊——你还是太厉害了!!”
“你想多了。”我抿了口水,“是林子晨觉得周远带队不力,和我没关系的。”
“怎么可能和你没关系?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偏偏你看不出来,有时候我真是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死心眼,哎。”
卫明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收包走人。
比稿敲定当晚,全员通宵赶终版。
凌晨两点,办公室里陆续走空,只剩我,还有刚出差回来的裴则,各占一个角落。
我翻历史资料,右手拿笔,专注起来有个毛病,指节会无意识敲桌子。
哒……哒哒。停。
哒……哒哒。停。
两长一短,三分钟没停过。
直到我察觉周围安静得不对,回头看了一眼。
裴则一直在看我,准确地说,是一直盯着我的右手。
我赶紧收手,歉意笑了一下:“不好意思裴总,吵到您了吧?我从小的坏习惯,一思考就敲,以前也有人说烦。”
裴则没动。
沉默了很久。
“还有谁说烦?”他声音有点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拽出来的。
我下意识想说一个名字,但愣了一秒,突然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闪了个碎片——昏暗的机房,连绵的雨,有个声音说:我从小就这样,你嫌烦也得忍着。
一闪就没了,抓不住。
我甩了甩头,估计是最近睡眠不足,年纪大了,连记忆都开始衰退了,可真要命。
对面的声音却轻得快要糊进夜里:“我从来不嫌你烦。”
我一惊,抬头去看,裴则却已经转过去看窗外,凌晨两点半,城市还亮着。
半晌,他才说:“你这个敲法,让我想起一个人。”
我顺嘴问:“您朋友啊?现在在哪儿高就呢?”
“死了。”他转头看我。
我心里一慌。
季度大会之后,部门风向变了。
没人再明着给我塞烂活。就连林子晨,撞见我也得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绕道走。
我照旧。
每天端着磕扁的保温杯,拉Excel、理底稿、顺逻辑,按部就班。
周五晚上收完最后一组数据,已经十一点半。空旷的办公区就我一个人。
我走到电梯间刷工牌。
“滴——权限锁定。”
电子屏写着:本楼层电梯维护,零点三十分恢复通行。
我被困在27楼了。
我叹了口气,打开内网行政后台,规矩报备:27楼加班被困,麻烦协助放行。
然后回工位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反正要等一个小时,不如把下周的底稿文件夹提前整理好。
十分钟后,走廊深处VIP电梯的门打开了。
脚步声踏过地毯,由远及近。
我转头,裴则站在走廊入口。
深色衬衣,没穿西装,呼吸有点沉,像是走得急。他视线扫过办公区,找到我工位那一刻,肩膀松了一下,很细微,一下就没了。
“裴总?”我有些意外:“您这么晚还在公司?”
“咳咳,”裴则快步走过来,语气平:“路过。”
我低头看了眼电脑右下角,二十三点四十五分。
“……您路过得是不是有点晚了?”
他没理这句话,低头扫了眼我收好的帆布包:“收拾完了就跟我下去。”
VIP电梯里就我们两个,平稳下行,很安静。
“裴总,谢谢您。”
“不用。”他看着电梯门,没看我。
VIP电梯直通高层私人车库,不途经普通办公区,哪来的路过。
裴则没说话。沉默了几秒,报了一串十一位数字:“记下来。”
我摸出手机录进去:“这是?”
“私人号码。以后加班、被困、或者遇到什么事,直接打这个,别发内网报备。”
“哦……好。”我乖乖把号码存好。
电梯到一楼。他转身走向地下车库,我走向外面的地铁站,方向不同。
第二天中午,卫明买饭的路上随口问我:“昨晚待到几点?”
“十一点半。”我打包了青菜,“昨晚被困楼上,刚好裴总路过,我蹭他电梯下来的。”
卫明一口汤差点呛出来。
“路过?裴总住城东别墅区,公司在城西,半夜十一点半跨大半个城市路过你公司楼层?陆安啊陆安……他是专程从家里赶来捞你的!”
我认真想了想:“不可能吧,我只发了内网报备,他大概率是刚好回来处理急事,顺路带我下去……我作为新人,得到一点人文关怀很正常。”
卫明捂住脸:“陆安,你是真木头!那是裴则,连资深老人都不留情面的裴总,他凭什么给你新人人文关怀?!”
我无从反驳,低头继续干饭。
下午整理系统旧存档,我翻到一批多年前的隐藏日志。
随手打开,看了两行,我顿了一下。
日志末尾有一行随手备注:
// 今天的夕阳很好,可惜没空看。
我盯着这行字,莫名看了很久。
奇怪,真的好奇怪,怎么排版风格、书写习惯、连细节留白的位置,都和我惯用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