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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结痂 ...
女人凄厉的叫喊刺耳,哪怕是从小在泼妇堆里长大的张凤娟和张贵命张贵福三人还是不自觉的挤到一块,三个孩子内心复杂,一半是心慌一半是困惑。
陈斌在村里一直都是敬职敬业的大夫,“破二椅子”这个称呼在他身上显得违和了很多。
江明文先是下意识看向张贵生,对方并没有看他,只是紧抿着嘴眉头皱的很紧,江明文顺着张贵生的目光看向那个明明气喘吁吁却还要叫喊的臃肿妇女。
妇女身后没有人,可她还是在跑啊喊啊,整个村子的人听到动静都从家里、田地里探出头来。
孩子们不明所以,大人们却是幸灾乐祸。
张贵生把吃了一半的西瓜塞到一旁的江明文怀里,随后,他站起来时却又扭过头看向还坐在地上发愣的江明文开口说道:“江老师,您先带他们仨回屋里去,我去瞅一眼就回来。”
江明文“啊”了一声,刚想说要不一块儿去,一抬头,张贵生已经不在原地了,而是朝那妇女走去。他也只好拍拍屁股站起来,弯腰把垫在地上张贵生的外套捡起来挂在臂弯,然后拍了拍张贵福的头。
“走吧,你哥让我们先回屋里去。”
“咱们跟过去呗?”
“……”
江明文有些无奈,他开始好奇张贵生是怎么把这三个好奇心比心大的孩子养大的,可对上那三双发亮的眼睛,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可即时迟钝如江明文,他也能察觉出来这不是小孩子和自己能偷听的事儿,到底还是没有答应,半哄半赶的把三个孩子拎回土屋去了。
张凤娟到家了也没死心,扯住江明文的衣角仰头看他。
“哥为啥不让咱们去看啊?”
“不知道。”陈斌的脸色很差,面对张贵生的问题怎么也答不出来,李民令的死讯对于陈斌来说简直是当头一棒又把他打回了三年前那个炎热的夏天。
张贵生背靠着陈斌家被疯狂拍打的木门防止外面的人真的闯进来,他一下一下的被门板往前推,脸也很臭,可更多的是担心。
门外的叫喊和讨论声一字不落的刺进屋内两人的耳朵里,刺扎的耳膜生疼,张贵生烦躁的爆了粗口,目光转向坐在矮凳上抽烟的陈斌,陈斌自始至终都只说了一句“不知道”。
张贵生在沉默与吵闹间开了口,他的声音夹杂在叫喊声里实在算不上清晰,可陈斌离得近,还是听见了那句话。
“陈斌哥,人都没了,去球吧”
陈斌没有说话也没有反应,只是一根接一根的抽,手里攥着那封信。陈斌不是文盲,信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可偏偏连成句子后,却怎么也读不懂了。
女人的哭喊、村里人兴奋的讨论、还有那些淬口水的声音,一人一口唾沫就足够将陈斌淹死。
“那事儿他他妈的就算不了,他死了也是他该着的,你甭管了,自个儿回家去吧。”陈斌两指夹着烟,话是对张贵生说的,眼神却不知道在往哪儿看。
“我真想决你。”张贵生觉得陈斌这人这么多年一点儿长进都没有,犟得很,啥事都想着自个扛。
“什么意思?”
“……”
忘了这家伙也是个北京来的了,张贵生哽了一下,干巴巴的解释:“我想骂你。”
“不都说了甭跟我说那土话,听不懂。”陈斌用小拇指掏了掏一边的耳洞。
张贵生不再说话,外面好像也安静下来了,大概是李民令他妈嚎累了吧。
一个母亲的愤怒,其实很好理解。
自己的儿子从小优秀又懂事,那十里八乡没一个不夸的,在刚当上党员正在势头上的年纪,和一个男人搞到一起去了,这传出去,放在以前可是要杀头的……不过并没有真的杀头,但儿子还是因为那个男的死了。
张贵生听到门外此起彼伏的“散了散了。”,终于呼出那一口气,可接着响起的敲门声又把那口气提上去了。
一呼一吸间,他还是打开了门,预想中的鸡蛋没有砸过来,低下头,是李命令母亲灰白的脸。
女人没有看任何人,头是往下垂的,手里还捏着一张信纸,她的声音不再刺耳尖锐,也不再带着任何难听的词汇。
她说:“我们家民令,从小就聪明,那巷子里头没一个不夸他的,都说他有出息,以后能娶个好媳妇进门给我们李家添个男娃……”话语卡顿,一滴汗水顺着女人的脸庞滴落到地上,许是有一滴进了眼睛,她抬起手抹尽了脸上的汗珠和别的什么东西后才继续说。
“他当上共产党那天,我们都可乐呵了,十里八乡的炫耀啊,我儿子是共产党,多光明多有面儿啊……结果,来一趟乡下,就变成过街老鼠了,真叫人笑话的。”
陈斌手里的烟一直烧到了根,烧红了指尖,他把烟往地上一扔,站起来走到女人跟前。
“李民令的死和我没有关系,你和我说顶个屁用,死了就死了。”
这句话对一个刚经历丧子之痛的母亲来说有些过分了,张贵生也觉得这话不该当着人面上说,走上前想把陈斌拉开让他冷静点,陈斌一把甩开他的手,目光盯死在那女人身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女人将面前的陈斌扇偏过去头,那颗颗泪珠串成了线,划过脸庞时生疼。
她捂着脸坐到门槛上,肩膀耸动。
在陈斌张口赶人之前,女人终于露出脸来,那张臃肿带着皱纹的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那双沁满泪水的眼睛,与李民令极其相似,让陈斌不由得恍惚。
“我说完就走,你甭着急,赖不着你。”女人这样说着,也没管那两个站在身侧的男人,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他上个月还跟我说,他不犟了他会找个姑娘结婚踏踏实实过日子……我怕他还惦记着你,就让他把你俩的照片全给烧了,他非不肯,我也急啊……我真的急,我就跟他说,你要是还惦记着那个男的,就给我滚出去。”说到中途眼泪再次涌出,她的下唇不自觉颤抖起来,可她还是在说。
“他走了之后,我想着那么大个人了三十了都,丢不了,结果他给我来电话,说他吃了一罐子、一罐子耗子药……我喊他去看医生,他也不听,就跟我说,让我别怪你别怪你…是他对不起你,我就听着他吐血的动静,他还跟我说对不起,一直在道歉……”女人抹了把眼泪,扶着吱呀作响的木门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那张攥在手里的信终于落到了陈斌的手里。
可陈斌全都紧握,他不肯接,也不愿看。
“给我吧。”张贵生接过那张信纸,看着女人往前走时佝偻落寞的背影,关上了那扇门。
江明文坐在矮凳上盯牢了那扇木门,天色早已暗下去,可张贵生迟迟未归。
木门都快被他盯出个窟窿来,张凤娟坐在一旁托着脸,小脑袋直往前倒,被张贵福扶住额头往后靠。
“打瞌睡了你就回屋去吧,明儿还得读书去呢。”张贵命从一旁凑过来看张凤娟那眼睛都打颤的样子,开口劝了句。
张凤娟却不领情,脑袋摇成拨浪鼓了眼睛却已经闭上了,江明文低头看着身侧困得找不着北的小姑娘,叹了口气跟她保证。
“你先靠着贵福睡吧,等贵生回来我喊你。”
张凤娟嘟囔了一声,就靠到张贵福肩上去了。
张贵福往后靠到椅背上,让张凤娟睡得更安稳些,手也伸到她后背轻轻拍着,安静的氛围里,江明文不自觉哼了个小调调。
“您哼的是什么?”张贵命压低了声音询问。
“《小小子儿,坐门墩儿》,我妈老哼给我听。”江明文同样小声回答,张贵福问他能不能哼出来让他们也听听,他没有拒绝,往后一靠指尖点着膝盖就哼了起来。
“小小子儿,坐门墩儿,哭着喊着要媳妇儿……要媳妇儿干吗呀?点灯,说话儿;吹灯,做伴儿;明天早晨给你梳小辫儿。”江明文哼到后头不自觉晃了晃脑袋,哼完旁边没声儿了,转眼一瞅,三个孩子都睡着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听到竹椅子嘎吱一声又僵在那不敢动了,确认没吵醒那三个人,才轻手轻脚的抱出一床褥子盖到三个靠在一起睡的正香的孩子们身上。
张贵生劝了陈斌很久,陈斌终于收下那张又皱又湿的信纸,然后把张贵生给赶走了。
张贵生推开门时动静放得很轻,屋内有些黑。
接着月光能看见燃尽的蜡烛,和排排坐睡着的四个人,张贵福他们三个孩子被褥子裹的严实,江明文坐在最外边往旁边靠,夜风一吹,他就在睡梦中哆嗦一下。
还真是个顶个的倔。
张贵生这样想着,把张贵福和张贵命喊起来让他们抱着凤娟回屋里去,两个人困得站都站不稳,张贵命把张凤娟捞起来带回屋里去了。
江明文也被着动静弄醒,困顿间抬起头对上张贵生无奈的神情,他伸出手说道:“张同志,你拉我一把吧…起不来了…”
张贵生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把人从凳子上拉起来,江明文脚步虚浮的晃了两下才站稳。
“这个点儿了都,你遇上事儿了吗?”江明文伸手揉起眼睛问张贵生。
“算不上,您先回屋睡吧,我洗把脸就来。”张贵生不好回答,看江明文还困着好忽悠,随口敷衍过去把人扶到炕上去了,江明文一头砸到炕上,一声闷响。
接着就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呼噜。
还真是倒头就睡。
张贵生给他把被子盖好,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床上那人抓住被角翻滚起来,把自己裹成了蛋卷。
他把“蛋卷”往炕里边推了推,铲土机似的把人铲起来往里推,江明文的额头贴上土墙上的报纸,他却又扭扭着往墙边贴。
张贵生一个人在屋外站了很久,又用角落那一盆水洗了把脸,在心里庆幸早上的时候这盆水没让江明文给倒了。
他躺到炕上,看着身旁的“蛋卷”,“蛋卷”一动也不动,除了发出那点呼噜就没有别的动静了,他有些倔的拽了点蛋卷皮盖住自己的肚脐眼儿,没多久肚脐眼又出来受风了。
我写的时候超级担心李民令和陈斌这段感情线插的太突然,但这件事确实蛮久了哈哈哈哈,嗯…意外总比明天先来嘛(´・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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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结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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