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楹》泠瑆Echoes

2、第一章 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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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经醒来三天了，我在这片色彩鲜艳的树林里定居了下来，我还没有准备好去找她、他、他们。

　　我的魔力还没有恢复到往日的状态，我还不准备去找他们。

　　千年对人类来说是很长的吧，也许这个世界已经变化，也许大家已经忘记千年前的那些事。
　　也许已经把他们忘记。
　　也许他们早就不在了。
　　我甚至还想过更糟糕的——如果她也不在了怎么办……

　　我的那个人类发小，光明王军的首领，也曾是我的王，他的家族还在吗？
　　我们可是说好了的。

　　我不知道，也不清楚该问谁。

　　也许这片土地上又出现了别的国家，也许他的国家早就被灭亡了。

　　我在期待什么？
　　我，作为一个树妖，我是永生的，但除了她，他们都不是啊…

　　我的屋子间的一条溪流旁边，我的活动范围一直在屋子附近，我总试图与这里的花花草草聊天。

　　这片稀疏的林子里似乎没有什么动物，只有一些看不见的鸟时不时鸣叫。
　　我时不时会想起她，她还在吗？她还好吗？我们的小鸟还好吗？

　　还有他，我会想起我和他的事，想起我们一起长大，并肩作战，而战争之后他加冕为王，我则是去接受我的诅咒，这是我的代价。
　　就是最后的那么几天，我参加了他的加冕礼，但却没有看到后面。
　　他似乎喜欢我们曾经中的医者，但我没能看到他的婚礼，没能知道他会娶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否和那个医者在一起了呢；我没能看到他的孩子；没能看到他的孩子长大；没能看到他的葬礼，没能送他最后一程……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这些事发生的时候，我已经睡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不确定他是怎么说的，他的子嗣是否乐意见我，我不知道他葬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祭奠他。

　　我会不时想起他们的眼睛，他们眼睛里最后的忧郁。
　　我一定会走的，他们都知道，他们都明白。
　　我想起了一切，但就是想不起他们的名字。

　　花和草的鲜艳已经不会刺激我的眼睛，但我还是不太适应这个绚丽的世界。我还是喜欢看着我的房屋发呆，在这五彩斑斓的世界中，它显得格格不入。

　　世界在这一千年中变化太多了。
　　人类总是这样，想用很少的时间做最多的事。

　　午后永远是慵懒的，尤其是在一个没有了纷争的世界里。
　　从前我的确想过世界会变成这个样子，平静，和谐，好像时间一点都没有流走。
　　我曾经是否做过这样一个梦？
　　我是否梦见过这样的世界？

　　不会有哪个正常人希望世界上有战争，但渴望和平或是胜利的人会发起战争。
　　其实不论怎么艰苦还是能活着，但总有人起来反抗。
　　有时这些反抗甚至是无效的。

　　曾经，光明王军中并不缺少这样狂热追求着心目中的美好的人。
　　但那些人已经离这些美好很远很远了。

　　也许正义根本就不存在吧。

　　我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靠在一棵树下的石头上，花和草的声音直贯入我的耳中。
　　真的很烦，我现在在想些什么呢，我已经闲到可以怜悯敌人了么。

　　温和的阳光让我昏昏欲睡。

　　花朵们谈论着上一个季节开了哪些花，他们微微侧着脑袋互相低语着。
　　草听着，不时接两句话，树木的叶片也抖动着，我耳边充斥着男女老少的声音。

　　我把后脑勺放在石面上，仰着脸看着明朗的天空，云朵纯净的白色刺得我眼睛生疼，我不得不半眯起双眼。
　　似乎我很容易的接受了这里的平静。
　　这时再没有什么敌人了。

　　那只是我们假想出来的吧？

　　我竟然否定他了。
　　我否定他做的一切了……

　　真是抱歉。

　　但是我是永生的，有大把的时间想些有的没的。

　　我似乎很容易的接受了：他们已经不在了。

　　我打了个哈欠，莫名其妙的开始把天上的云比作一些别的东西。
　　云的褶皱有些发蓝，与小时候一样。

　　他啊，是他啊。
　　我脑海中还有那模糊的影像——
　　从前一个明朗的日子里，他叫着我的名字，向我奔跑过来。那时我是在教师傅的花儿说话，等我把注意力从那些花儿上移开，他已经等在我旁边，然后他拉着我到村庄外的山丘上，躺下来看天上的云。他会把每一片飘过的云比作一种别的玩意儿，哪怕真的不是很相似，我还是会认真听他说的。

　　听他说云的形状，真是无聊透顶了。
　　但是对于一个小树妖来说，总还是比教师傅的花儿说话要好玩的多。

　　对了，师傅。

　　我好像曾经做过一个梦，她也在里头。

　　我能猜得到，她是不想让我走的，他的那些花是绝对不可能学会说话的。
　　“这是最后的试炼，完成，就说明你有能力走了。”
　　但那些花是不可能学会说话的。
　　永远不可能。

　　我绝对不可能通过。

　　但她也没有拦住我，我一定会走，她知道。

　　我这到底是怎么了？我抬起一只手盖在额头上，我的双眼被蒙在手臂投下的阴影里。
　　午后的阳光下，我好像睡着了，朦朦胧胧的，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睡着了，但恍惚中并没有注意到一个穿着雏菊花蕊颜色的格子连衣裙的女孩子走过来。

　　似乎，
　　是她把我叫醒的吧？

　　一个人类女孩，似乎是八、九岁的样子。

　　“你为什么在这里睡觉啊？”我刚一睁眼，便对上了她那双绿褐色的眼睛，她的头发是偏橙的，棕色，用两个粉色的蝴蝶结扎成两条小辫。
　　一个荒唐的念头闪过：她与他的妹妹长得有几分相似……吗？
　　有可能是因为我只见过那么几个小孩子吧。

　　小孩子都长得差不多。

　　“你谁啊？”我注视着那双绿褐色的眼睛，不由想到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紫褐色，在妹妹死前，他也有同这个小女孩一样澄净的漂亮的眼睛。
　　“你终于醒了。”女孩笑了笑，答非所问，虽然她是俯着身子，脸罩在阴影里，但阳光在她眼中闪烁。

　　“终于？”我似乎已经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但她似乎还有话没说完。

　　“那当然了，‘终于’，只能这么说了。”女孩重重的点点头，“我妈妈和我说过，很久以前就有人发现过你，那是在……”她有些若有所思的转了转眼睛，似乎有那么安静的几秒，然后她笑了笑，“算了，反正就是在很久以前。我之前来的时候也看到过你。”她笑眯眯的看着我，“不过还真是奇怪，在你醒之前，你周围是没有人能靠近的。”
　　一句话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是“庇护”吧。

　　那就是“庇护”吧，我没有说出来。

　　“对哟，算下来我应该叫你老爷爷才对。”她突然自顾自的嘟囔道。
　　“随你怎么叫。”我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竟然没有好奇我是不是精灵，这尖耳朵还不够明显吗？

　　“话说，”她的目光又转回到我身上，看起来有些兴奋，“你和楹大人一样是精灵唉，你们是亲戚吗？”
　　我：……
　　树妖怎么可能有亲戚？

　　“准确来说，我是…”我刚想纠正他，但是话到喉头又打住了，“我不认识他。”
　　女孩的眼里似乎流露出了小小的失落。

　　只不过……“楹”？没准也是红花楹精灵呢。

　　我看到女孩腰间挂着的袋子，敞开着口，里面装了几片草叶。
　　“这片林子里的确有很多草药。”我大概能猜得出来她在干什么，那个口袋上明显施了魔法，散发着淡淡的辣味。

　　女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向我伸出手，“我叫莎柯，爷爷叫什么名字啊？”

　　说实话，我有点反感她对我的称呼。

　　“灰廓。”我不打算说我的真名，这个女孩身上没有一丁点魔力的气味，我心里提起戒备。
　　莎柯，也不知道是什么名字。
　　我没有碰她的手，而她不仅没有把手收回去，反而又向我伸了伸。

　　“你干什么？”我望向那双褐中带绿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孩童的天真，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防备这样的小孩子。

　　“我拉你起来。”她又把手晃了晃。

　　“谢谢。”我似乎是愣了有那么一会儿，随即把手按在石头上站了起来，莎柯看着我的目光逐渐由俯视转为仰视，我理了理斗篷，惊奇的发现莎柯整个人只比我的腰高一点点。
　　真服了，还以为她有多高呢。

　　“哇哦。”莎柯打量着我，目光中的惊讶表露无遗，“爷爷，你是魔法师吗？”

　　我愣了一下，我记得人类是没法像精灵一样闻到魔力的气味的，他们在附近有魔力是只会感到“热”而已。
　　树妖感受不到所谓的“温度”，那么“热”是什么感觉，我自然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莎柯无辜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小声笑了起来，“是吗？阿楠就是楹大人的学生，天天都在说自己是什么魔法师的学生，魔法师都喜欢穿这么长的外套啊。”
　　又是那个“楹”。
　　“阿楠又是谁？”还有那位楹大人。

　　我瞟了一眼女孩腰间的那个施放了空间折叠魔法的口袋。

　　“哦，他是我哥哥。”莎柯这神情看上去似乎有些激动，她的眼睛里的自豪几乎要闪烁出光芒来，“哥哥跟着楹大人学习魔法，这个能装很多草药的袋子也是他送给我的…”正说着这句话，小姑娘突然露出一副想起了什么似的神情，“ 哦，我还说要去给云鸠阿姨帮忙的。”她说着，扭头向我解释。
　　“云鸠阿姨就是村里的医者——对了，灰廓爷爷有空可以来村里看看哦。”她转身就准备走。

　　“等等。”我叫住她，“你说这附近有个村子是吗？”

　　我很不能理解为什么她又是一愣。

　　她也没有紧张啊。

　　她欢快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她侧过脸，重重的点了点头，“是啊，就在森林外面。”
　　他这个是树林那边，然后又准备要走。

　　我连忙又叫住莎柯，她扭过头来，神情终于流露出了不解，但也没有不耐烦，我看着她天真的眼睛，顿了一下，然后问到，“你告诉我那么多事儿，难道就不怕我是坏人，来……”
　　打住！
　　我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那半句“来把你们都杀了”我没法说出口。

　　莎柯似乎又愣了一下。

　　仿佛我们之间有什么阻碍了声音的传播，她又愣住了。
　　“爷爷看着不像是坏人。”莎柯突然笑了起来，“而且就算是的话，我们还有楹大人呢。”
　　再然后，她向我挥挥手，补上一句，“这林子很大。”紧接着一蹦一跳的离开了，我目送着他的身影没入林中。

　　你不像是坏人。

　　怎么感觉这句话在哪里听过呢？
　　我是不是梦到过？

　　我又一次躺下，把头枕在石头上，抬起胳膊遮住眼睛。
　　花和草的聒噪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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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傅？”小树妖蹲在草地上，仰头看着高大的魔法师。
　　“是啊，我是师傅。”魔法师温和的笑笑，棕色的卷发遮住了她的眼睛，小树妖只能看到这位魔法师的下巴和轻扬的嘴角。

　　魔法师披着一件宽大的深蓝斗篷，脖子上围着一条暗红的围巾，长的几乎拖在地上。

　　“你有名字吗？”魔法师似乎思考了一下，她的语气有一点藏不住的急切。

　　小树妖歪歪头，“‘名字’？什么是‘名字’？”
　　魔法师顿了一下，“‘名字’就是一个称呼，你认可别人管你叫什么，那就是你的‘名字’。”

　　小树妖似懂非懂。

　　小树妖眨眨翠绿与玫红的双眼，目光落在草地上，又重新看向魔法师。
　　“那你的名字是‘师傅’吗？”

　　魔法师似乎笑了。
　　“不，我的名字是‘灰廓’，‘灰廓’才是我的名字。”魔法师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听起来很舒服。
　　虽然看不见这名魔法师的眼睛，但小树妖觉得她的确是在看着自己。

　　“那‘师傅’呢？你不认可‘师傅’这个‘名字’？”小树妖纯净的眼睛让魔法师看得心情复杂。

　　她摇了摇头。
　　“‘师傅’不是名字。”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把一只手从斗篷下伸了出来，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师傅’只是一对关联的称呼中的一个，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就像我在人前不能自称‘师傅’，但是在‘学生’面前可以。‘师傅’和‘学生’，这两个称呼只能并存，缺一不可。”
　　她又指向了小树妖，“假如你是‘师傅’传播的知识的接受者的话，那你就是‘学生’。”

　　小树妖几乎要绕晕了。

　　“我的名字是‘学生’？”他听的一头雾水，真的。
　　“不，你还没有名字。”魔法师又摇摇头，“那只是称呼…而已。”

　　小树妖迟疑了一下，然后似乎像懂得了什么一样，猛然站起来，揪住魔法师的斗篷的一角。
　　“我已经是‘接受者’了，那我就是‘学生’。”

　　魔法师有些惊讶，但张开嘴就硬生生的把将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没发出任何声音，便闭上了嘴，她抬手抚抚小树妖的脑袋。

　　“你真的要信我吗？”

　　“嗯？”小树妖仰起脸，正视着魔法师的脸，他依然看不见她的眼睛。而魔法师则低着头，看着其自己腰那么高的小树妖。
　　“你看着不像坏人。”良久，小树妖终于答话了。

　　他的目光寻找着魔法师的眼睛，突兀的问了一句，“你能给我起一个名字吗？”

　　魔法师没说什么，只是注视着小树妖。
　　小树妖没有办法从她的脸上找出任何神色，“可以吗？”

　　“这是我的荣幸。”魔法师给了他一个笑容，“就叫‘彤翠’怎么样？是你眼睛的颜色。”

　　小树妖的激动都写在脸上了，他点了点头，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在思考着这个名字。

　　心里一阵高潮过去后，他突然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仰面问道，“那…师傅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没有回答。

　　似乎陷入了黑暗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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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尖利的鸟鸣让我猛然坐起身，四周依然是明媚的一切。
　　我平复着激动的心跳，这一次我好像真的睡着了…而且好像做了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