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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吴淞口
次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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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陆怀瑾去了吴淞口。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倒不是忘了——他压根没想起这回事。在他脑子里,约好了时间地点就够了,中间那套“我何时到、找谁接应、要不要先通个电话”的流程,从来不在他的思维路径之内。
从法租界到吴淞口,有轨电车换了两趟,最后一段是坐码头上的货运马车过去的。赶车的老头叼着旱烟,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只在他下车时往码头方向努了努烟杆。
“顺昌号。”陆怀瑾说。
老头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那艘趴窝的?”
“对。”
“往前走到头,左手边最破的那条。”
顺昌号确实停在一排货船的最左边。和它并排的几条船虽然也都是旧船,但至少漆面完整、缆绳齐整。顺昌号不一样——船舷上的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吃水线附近挂了一层厚厚的蚝壳,甲板上堆着几个空油桶和一卷发霉的缆绳。它像一匹被拴在桩上太久的老马,连肋骨都显出来了。
空气里混着好几种味道——柴油、江水退潮后的腥味、晒了一天的旧缆绳发出的霉味,还有从远处鱼市飘过来的、若有若无的咸臭。这些气味混在一起,算不上好闻,但码头上的人都习惯了。
码头边上搭了个临时工棚,几张旧帆布用竹竿撑着,底下摆着一台拆得七零八落的发动机。几个工人围在旁边,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你找哪个?”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从发动机后面站起来,工作服上全是机油,手里攥着一把扳手,扳手上还在往下滴黑油。
“顾小姐让我来的。我姓陆。”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种打量陆怀瑾很熟悉——不是看脸,是看手。老头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两秒,看到了那块被墨水染成青灰色的老茧,然后才回到他脸上。
“你就是昨晚那个?”
陆怀瑾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昨晚那个”是什么,他不知道。他点了点头。
“我姓严。”老头说,“码头上都叫我老严。”
他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当啷一声响。
“这破玩意儿我拆了三天了。曲轴烧了,我认得。但曲轴拆下来之后,底下还有东西不对。我说不上来。”他看了陆怀瑾一眼,“他们说你喝过洋墨水。”
陆怀瑾没接话。他已经走到了发动机旁边,蹲下,把手伸进了拆开的机体里。
老严在旁边看着。他看到这个年轻人的手指沿着机油泵的管路摸了一圈,停在一个弯头处,然后收回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机油,又用拇指和食指碾了碾黏度。
“油路堵了。”陆怀瑾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手。那块手帕本来就沾着墨渍,现在又多了几道黑印。“机油变质之后结成了胶状物。你们上次换机油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用的什么油?”
老严愣了一下。“……从洋行买的。但上次那批货拖了半个月才到,我就先用存货对付了一回。”
“存货是什么油?”
老严没说话。旁边一个年轻工人插嘴:“上回从一艘报废的渔船上收的,便宜——”
老严瞪了他一眼,那工人立刻闭了嘴。
陆怀瑾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这段眼神交锋。他蹲回发动机旁边,用手电筒往机体深处照,然后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忘了袖子比额头更脏,于是在额角留下一道黑印。
“问题清楚了。”他说,“曲轴要换,润滑系统全部清洗。机油泵拆下来检查,油路用柴油冲洗,再上压缩空气吹一遍。”
他顿了顿,似乎在心里把接下来的工序排了一遍。
“曲轴不买,做一根。合金钢,上海能买到。闸北有几家小厂能做,但要一道一道工序盯着。”
老严沉默了一会儿。
“成。”他说,“我跟你干。不过丑话说前头——三十天,不是闹着玩的。洋行都不肯接的活,我们几个在码头上修渔船的手,能行?”
陆怀瑾蹲下去,继续看机体。他的声音从发动机后面传过来,闷闷的。
“行不行,拆完才知道。”
顾清梧是傍晚到的。
她换了件灰布旗袍,比昨晚那件更旧,更素,但更方便在码头走动。她是从公司账房直接过来的,手里还拎着一个油纸包。
码头上正在卸货的工人看到她,叫了一声“小姐”,她点了点头,没停步。
她在工棚外面站定。
发动机已经被拆得更散了。大大小小的零件按顺序摆在一块油布上,每一件都标了号。陆怀瑾蹲在机体旁边,正用手电筒照一个她看不明白的部位。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曲轴能修吗?”她问。
“能做新的。”
“要多少钱?”
他说了个数字。
顾清梧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是贵。比从洋行买现成的配件还贵。但洋行不卖,孙宝昌的“便宜货”背后是要拿航线经营权来换。算来算去,这是最贵也最便宜的一条路。
“做吧。”她说。
陆怀瑾从机体后面探出头来。他脸上又多了一道黑印——这次是在下巴上,像是用手背蹭上去的。他自己显然不知道。
“你手里拿的什么?”他问。
顾清梧低头看了一眼,好像才想起来。她把油纸包放在工棚那张唯一的桌子上,打开。里面是几个包子,还有一壶茶。
“猪肉白菜的。”她说,“码头上的食堂只剩馒头了,我从街口那家买的。茶是龙井,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陆怀瑾看着那几个包子,好像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机械零件。
“怎么了?”
“没什么。”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没说话,又咬了第二口。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和看图纸的时候差不多。
顾清梧没吃。她在旁边坐下来,翻开随身带的账本。但她的目光没落在账本上,而是落在工棚地上那片油布上。大大小小的零件,有的她认得——活塞、连杆、气门——大部分她不认得。它们排列得很整齐,每一件旁边都用粉笔写着编号。
“他标的号,”老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比洋行的技师还清楚。”
顾清梧合上账本。
“老严,”她说,“你觉得他行吗?”
老严沉默了很久。不是犹豫,是在找合适的词。
“我十六岁上船烧锅炉,”他终于开口,“烧了三十四年。好师傅我见过。好师傅有一个毛病——你跟他说机器坏了,他不会在岸上给你下诊断。他一定要把手伸进去摸过才算。”
他往工棚那边抬了抬下巴。
“他刚才,手伸进去摸了。”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码头上的货船亮起了灯。不是电灯,是船舱里挂的煤油灯,黄澄澄的,在黄埔江的夜风里微微晃动,像是浮在水上的萤火。
工棚里也挂了一盏煤油灯。陆怀瑾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张餐巾纸——昨晚在酒会上画的那张。他把餐巾纸上的草图誊到了一张干净的图纸上,旁边密密麻麻标满了数字和符号。
老严走了,工人们也散了。码头上安静下来,只剩江水拍打堤岸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顾清梧还没走。她坐在工棚门口一只倒扣的货箱上,手里的账本已经合上了。她在看远处的灯塔。吴淞口的灯塔立在江口,隔几秒闪一次白光,隔几秒,又闪一次。她小时候随父亲来码头,父亲告诉她,那个灯塔在道光年间就有了。船无论从多远回来,看见那盏灯,就知道到家了。
“陆先生。”
“嗯。”
“昨晚在酒会上——你为什么开口?”
铅笔在纸上停了。过了一会儿,声音从灯下传来。
“他说错了。润滑系统和曲轴的关系,他说错了。”
“就因为这个?”
铅笔又停了。这一次停得更久。
“也不全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顾清梧也没追问。她把目光从灯塔上收回来,发现灯下的那个人正看着她——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手。她手里握着一支笔,笔杆是竹子的,磨得发亮。那是她父亲的笔。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你的手,”他说,“不像商会里那些人的手。”
顾清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边上有几道很浅的旧痕,是账页割的。虎口有块薄茧,是打算盘磨的。
“你的手,”她说,“也不像。”
陆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节上那块被墨水染成青灰色的老茧,在煤油灯下像一小块金属。
他没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轻微了,不能算笑,只能说——是他脸上一种从未被使用过的表情,今晚第一次试着用了出来。
远处,灯塔又闪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