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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遮天
林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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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寒七岁那年,外公说了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寒儿,过来。外公教你认个字。”
林寒踩着板凳爬上八仙桌,看见外公铺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一个他没见过字。不是楷书,不是行书,是那种画符用的云篆。
“这个字,念‘遮’。”外公指着那个字,“遮住的遮。”
“遮什么?”
外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他抱到院子里,指着天上的太阳。
“你看,太阳在那儿。你把手举起来。”
林寒举起手。
“遮住了吗?”
“没有。”林寒说,“手太小了。”
“对,手太小,遮不住太阳。”外公蹲下来,和他平视,“但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太阳还大,比天还大。你一伸手,就遮住了。”
林寒听不懂。但他在外公的眼神里看见了一种很少见的东西——认真。
外公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跟他说过话。
七岁的林寒已经知道很多事情了。他知道自己没有爸爸——不,不是没有,是有,但等于没有。他知道别的小孩过年去爷爷奶奶家,他不用去。他知道母亲有时候半夜不睡觉,坐在窗前发呆。
他也知道,这些事情不能问。
不是大人不让问,是问了之后,母亲会更难过。
所以他学会了不问。
那年秋天,沈青禾开始正式教林寒识字。
不是学校里那种识字。外公教他的字,有的写在黄纸上,有的刻在木板上,有的干脆用树枝画在地上。那些字大多稀奇古怪,有的像鸟,有的像山,有的像一个人在跳舞。
“这些是什么字?”林寒问。
“道上的字。”外公说,“你以后用得着。”
“什么道?”
外公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林寒没有追问。他发现大人说“以后你就知道了”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两件事——要么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要么他们知道但不忍心告诉你。
多年以后,林寒回忆起七岁那年的秋天,记忆里全是外公院子里的桂花香、黄纸上的朱砂红、和那些跳来跳去的奇怪文字。
他以为那是童年。
后来才知道,那是倒计时。
林寒七岁那年的冬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沈雪柔去镇上买东西,天黑了还没回来。外公去村口看了三趟,最后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寒儿,你在家等着,哪儿也别去。”
“我妈呢?”
“我去找。你待着。”
外公拿起一把桃木剑,别在腰后,出了门。
林寒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等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打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墙里钻出来。
他听见外面的风声,像是有人在哭。
他听见老鼠在房梁上跑,像是脚步声。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是一面鼓。
然后他听见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不紧不慢。
林寒从板凳上跳下来,走到门口。他伸手要开门的时候,手停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停住了。门外面可能是母亲,可能是外公,可能是任何一个好人。但他就是停住了。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桂花的味道,不是饭菜的味道,是一种他从来没有闻过的、说不上来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味道。
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林寒把手缩了回来。
敲门声又响了。
笃。笃。笃。
这次比刚才重了一点。
林寒没有动。他退了两步,退到外公平时打坐的那把椅子上,坐好,眼睛盯着门。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觉得,不能开。
敲门声停了。
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门缝下面伸进来一样东西。
是一根手指。
灰白色,指甲很长,像从来没有剪过。那根手指从门缝下面伸进来,一点一点地,像是在找什么。
林寒看见那根手指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人的手指不是这个颜色的。
那根手指在地上摸索了几下,然后停住了。它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不,它在找什么人。
它在找他。
林寒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那根手指朝他伸过来了。
一寸。两寸。三寸。
煤油灯的火苗突然灭了。
林寒的眼前一片漆黑。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那个东西的手指在地上爬行的声音——沙,沙,沙,像蛇在游。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体里传来的。
“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不是外公的声音,不是母亲的声音,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人的声音。
但它让他安心。
林寒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他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如果那能叫人的话。它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脸上没有五官,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平的白纸。它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十根手指都在地上爬。
它在找他。
但它看不见他。
因为林寒的身上有一层光。
很淡,像月光,又像水面上的反光。那层光把他整个人包在里面,像一件看不见的衣裳。
那个东西在门外徘徊了很久,最终离开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像是什么东西被拖在地上走。
林寒睁开眼睛的时候,煤油灯又亮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有。
门外的敲门声再也没有响起。
半小时后,外公回来了。沈雪柔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菜篮子。她的脸上有一道擦伤,但人没事。
“路上遇到野狗了。”沈雪柔笑着说,“没事,就摔了一跤。”
林寒没有说她遇到的是什么。他只是走过去,抱住了母亲。
沈雪柔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背:“怎么了这是?”
“没事。”林寒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就是想抱抱你。”
沈青禾站在门口,看着外孙,眉头皱得很深。
那天晚上,他把林寒叫到后院。
“寒儿,外公问你一件事。”他蹲下来,看着林寒的眼睛,“今天晚上,有人敲门,你开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开?”
林寒想了想,说:“因为闻到了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就是……不太对的味道。”
沈青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回来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林寒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担心,不是害怕,是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寒儿,”他说,“你过来。外公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带林寒进了后堂。后堂最里面有一间小屋,平时门是锁着的。林寒从来没进去过。
外公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开了锁。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香灰和樟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寒走进去,看见屋子正中央供着一面铜镜。
铜镜不大,碗口大小,表面乌沉沉的,映不出人影。镜子的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某种咒语。
“这是咱们家的镇宅之宝。”外公说,“茅山镇魂印。你太爷爷传下来的。”
林寒看着那面铜镜,突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好像他在哪里见过,好像他一直都认识它。
“外公,今天来的是什么东西?”
沈青禾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那面铜镜,用袖子擦了擦镜面,然后翻过来,让林寒看镜子的背面。
背面刻着一个字。
林寒认识这个字。外公教过他。
“遮”。
“寒儿,”沈青禾的声音很低,“你出生那天的事,你妈没跟你说过。今天外公跟你说。”
他在蒲团上坐下来,示意林寒也坐。
“你出生那天,是七月十五,凌晨两点。你出生的时候,方圆十里的乌鸦都来了,遮住了月亮。林家觉得这不吉利,当晚就把你和你妈赶了出来。”
林寒听完,没有哭,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安静地、一字一句地问:“那林傲天呢?”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叫自己父亲的名字,叫得跟叫一个陌生人一样。
“他在。”沈青禾说,“但他什么都没做。”
林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遮天的事,”沈青禾继续说,“你出生那天,外公在你身上施了‘遮天’的法。这东西能遮住你的命格,不让那些人算到你。但这法撑不了太久。”
“那些人是谁?”
“你以后会知道。”
“又是‘以后’。”林寒说。
沈青禾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外公,”林寒突然开口,“今天晚上那个东西,不是来找我妈的。”
“是来找我的。”
沈青禾没有否认。
“遮天的法,快撑不住了。”他说,“你已经七岁了。顶多到今年夏天,这道符就会散。”
林寒看着那面铜镜,看着那个“遮”字,突然开口:
“外公,你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对付那些东西。”林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它们来找我没关系。但不能找我妈。”
沈青禾看着外孙的眼睛。
七岁的孩子,眼睛里不应该有这种光。那种光是被人欠了太多、还没来得及还的、压在心底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好。”沈青禾说,“外公教你。”
那天晚上,沈青禾在林寒的眉心点了一滴朱砂。
“这是入门。”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茅山沈家的传人。”
林寒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窗外没有月亮。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磕头的同一时刻,二十公里外的林家祖宅,一个人从梦中惊醒。
林逸。
十岁的林逸,梦见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男孩。
男孩坐在一棵桂花树下,看不清楚脸,但林逸能感觉到他在笑。
笑得不怀好意。
林逸惊醒的时候,床边站着他的父亲林兆龙。
“爸,我梦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叫什么。”
林兆龙的眉头皱了一下:“叫什么?”
林逸张了张嘴,说出了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
“林寒。”
林兆龙的脸色变了。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暗处,一步一步地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