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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农村人第一次进城 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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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临城,请各位乘客带上随身物品…… ”
原本安静的车厢变得躁动起来,人群不断的脚步声使坐在位置上发呆的青年唤醒,这个青年——与窗外布满灰色基调的大城市格格不入。普通的格子外套,黑色的裤子,还有浑身上下毫无存在感的气质,都在一步步悄悄告诉青年“你回来了”。
回来?他不知道这还是不是自己的家乡。或许吧。
青年走出车站,抬起头,原本光彩的世界变得沉闷,黑暗。他抬起手,挡住了眼前一点阳光,那阳光,是他从未见到过的,充斥着淡淡忧伤的阳光。可笑的是,这一天应该是好的一天啊……
火车站的人都走光了。车一辆接一辆,接走了一个又一个原本和他站在一起的人,直至剩下了他一个人,毫无存在感。
“姥姥……爸爸妈妈呢?”
“他们啊……太忙啦!他们是在大城市工作的,可厉害啦!”
“真的吗!那我以后!要成为像爸爸妈妈一样的人!在大城市工作!给姥姥姥爷买房子!我们永远在一起!”
忽然间,青年捂住后颈,腺体的位置。
“嘶……”
伴随着,是一阵冷风,吹乱青年的头发。是在抚摸他……是在安慰他。
腺体像被什么东西烧了一下。他捂住后颈,手指冰凉,触到那片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高得不太正常。那阵冷风吹过来,穿过他的头发,拂过他的后颈,像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摸着那片发烫的皮肤。他闭上眼睛。
临城,是国家的首都,全面科技化的城市,在全国考生眼里,最光明的未来,就是能到临城工作。其他人认为充满光明和未来的城市,在青年眼里就是一个无尽的,未知的深渊。
震动的触感将青年拉回现实。青年按下接听键,慢慢地将老旧的手机放到耳边。
“喂……”
青年犹豫了很久,抿了抿唇,开口
“妈妈……”
对面的人沉默了很久,冷淡的话从手机传出,慢慢流进青年的耳朵。
“你大概等会,司机去接你了。”
“嗯…”
“不是,一整天都和个死人一样,几年连话都不会说了?你!……”
斥责和怨骂持续了将近5分钟,青年一直闭着眼,仔细听着女人的声音。他太久没听过了,太久太久。
女人说完,就没头没尾的挂了电话,青年收起手机,呆呆的站在原地。
站在原地的青年,是一个极为俊俏的青年,脸蛋白皙透着肉粉 ,雌雄莫辨的长相不亚于明星艺人,整齐的黑短发在白皙的颈后,或许可以用难辨雄雌来形容一个男子能长成这样...
一个个字稍高的男人从高铁站出来后走向青年,开始搭讪
“你好,请问你是艺人吗?”
青年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回答,慌张地摇摇头。两个人气氛十分尴尬。男人掏出手机想添加联系方式,结果一辆黑色的车停到青年正前面不远。青年终于得救,指了指车然后招手道别。
青年拉开车门,驾驶位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男人看到青年,点点头。发动车子前往沈宅。
车子启动了。
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电线杆一根一根地闪过,时间像在倒数。高架桥,立交桥,广告牌,行人,车流。一切都很快,快到他的眼睛跟不上,快到他不及思考。他一直盯着窗外,看着那些陌生的、冷冰冰的建筑一幢一幢地掠过,像在看一部没有声音的电影。
云雾还是没有散。
薄薄的,灰灰的,贴在车窗上,像这座城市的呼吸。他忽然想起姥姥说过的话:“小冬,城里头好,啥都有。但你要是想家了,就回来。姥姥给你煮面。”
他没有回去。也不是他不想
是他回不去了。
一路上,青年一句话也不说,就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景色,电线杆一个个从他眼前闪过。密密麻麻的建筑和人群闪过。
车子汇入主路。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重复——高楼、立交桥、广告牌、红绿灯,像一条没有尽头的传送带,把城市的面貌一样一样地送到他面前,又一样一样地收回去。
青年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那些灰色的建筑一幢一幢地后退。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司机姓什么。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呼呼声。青年忽然觉得这种安静让他不舒服。
他太熟悉了。槐呈的夜晚也是这么安静的,但那种安静是活的,有虫鸣,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有姥姥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这里的安静是死的,像一个密封的罐子,把所有的声音都闷在里面,压在里面。
“第一次来临城?”
司机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像是随便找个话题填一填。青年愣了一下,直起身子,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嗯。”
他来过临城——6岁之前,他在临城长大。6岁那年,被杜鹤牵着走到槐呈,又被她松开手,留在新城市。但他不认为6岁之前的时光叫作“来过”。那更像是他做的梦,虚拟,不真实。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青年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打量。看一件刚被送来的快递。
“沈先生让我来接你。”司机说。沈先生。沈未炎。他的父亲。他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总觉得陌生。“你父亲”这三个字他还能勉强认领,但“沈先生”像是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站在很远很远的、看不清脸的人。他没有接话,只是把手指缩进袖子里,攥住了袖口的毛边。那是爷爷的外套,很暖和。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红灯。六十多秒。青年看着窗外,旁边停着一辆公交车,车上挤满了人。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靠着窗户打盹,有一个小孩趴在妈妈怀里,小手抓着妈妈的衣领。他看了那个小孩很久。小孩的妈妈低头亲了亲小孩的头发,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说什么。他听不到,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温柔的话。他移开了视线。
“沈宅挺远的,”司机又开口了,是在跟他说。
“临城太大了,从高铁站过去,不堵车也要一个多小时。”
青年不知道沈宅在哪里,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不知道自己的房间在哪一层、哪一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地址,姥姥抄在一张纸条上塞进他口袋里的。纸条还在,和那张银行卡叠在一起,被他攥了一路,大概已经皱了。
“你……”
司机顿了一下
“你一直在老家?”
青年点了点头。
“嗯。”
“没来过临城?”
青年犹豫了一下。
“来过。”
他说。声音很轻。
“6岁的时候。”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那一眼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也许他早就知道。也许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司机,都接过太多这样的孩子——被送走的,又被叫回来的。他们见怪不怪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换了一轮又一轮,高楼变成小区,小区变成空旷的马路,空旷的马路又变成新的高楼。临城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不值得被看见。青年把脸贴在车窗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他伸出手指,在那片雾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擦掉。
“你爸妈……”
司机又开口了,但这次只说了三个字就停住了。他大概自己也觉得不合适,或者说,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完成这个句子。你爸妈很想你?你爸妈一直惦记着你?你爸妈不是故意不要你的?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会信。青年没有追问。等司机换一个话题,或者沉默。
司机没有换话题。他也没有沉默。他只是叹了口气,轻轻地,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都不容易。”
他说。青年不知道他在说谁。说他自己?说他见过的那些孩子?说沈未炎和杜鹤?还是说他?他没有问。他只是把脸转回窗外,看着那些电线杆一根一根地后退。一根,两根,三根。他数到了三十七根,然后忘了自己数到哪里。
“前面就到了。”
司机说。青年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到远处有一片低矮的建筑群——不是高楼,而是那种带着院子的、安静的、明显不属于普通人的宅邸。灰色的围墙,黑色的铁门,门口有两盏灯。白天,灯没有亮。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那扇门后面,有他的父亲,有他的母亲。
有他等了十一年、盼了十一年、恨了十一年也爱了十一年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走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再走出来。
车子减速了。司机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路两侧种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里交错,冷寂。
“到了。”司机说。
车子停了下来。发动机熄火了。周围一下子安静了。青年坐在后座上,没有动。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背还挺得很直,那张银行卡还在他口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还在。一切都还在。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从他说出“妈妈”那一刻开始碎的,从他在高铁站等了两小时又被说一顿开始碎的,从姥姥说“他们太忙了”开始碎的。也许更早,早到他6岁那年,被松开手的那一刻,就已经碎了。他只是花了十一年,才终于承认。
“你还好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青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双带着一点点关切的眼睛。他张了张嘴,但最好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推开车门。
风吹进来,冷的。
他弯下腰,从车里走出来,站在那片灰色的天空下。身后的车门关上了,“砰”的一声。他攥紧了口袋里那张银行卡,朝那扇黑色的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