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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棋眼 寿宴前夜。 ...

  •   寿宴前夜。

      沈府花园,凉亭。

      月上中天,清辉如水。花园里的墨菊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蓝,花枝低垂,像一个个沉吟不语的老人。秋风过处,花香浮动,带着些许苦涩——墨菊的香本就如此,不如□□甜腻,却更耐闻。

      沈青鸾独自蹲在凉亭的石桌前,一手持棋谱,一手落子。

      白子落在右上角星位。黑子应以小目。白子尖,黑子飞。白子扳,黑子退。

      一步,两步,三步。

      她已经在心里排演了无数遍,此刻落子却依然谨慎。每一个子的位置都经过反复推敲——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一毫。这盘棋摆的是外祖父顾青岩的"珍珑"前三十手,一子错,整盘棋的味道就变了。

      翠儿蹲在亭柱后面望风,冻得缩成一团,嘴里无声地数着什么——数步子。她紧张的时候就会数东西,从跟姑娘以来就是这个毛病。从凉亭到花园拐角一共四十三步,巡夜的婆子每隔一炷香走一趟,上一次刚过去半炷香——

      "姑娘……快些吧,再晚巡夜的婆子就过来了。"

      沈青鸾没有应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棋盘上。指尖捏着白子,悬在棋盘上方,停了三息。

      落。

      第二十九手。白子落在三三路上,一颗孤星被推入深渊。

      第三十手——

      "有人!"翠儿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青鸾的手顿在半空。石桌上还差最后一子,黑子夹在她指间,尚未落下。

      脚步声。从假山后面传来,不紧不慢,伴随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是巡夜的婆子——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

      翠儿的脸色已经白了。她下意识地往亭柱后面缩了缩,手指在石阶上掐出了白印。

      沈青鸾没有动。

      她判断了一下:婆子走的是花园东侧小径,灯笼的光照不到凉亭这边,中间隔着那丛墨菊和太湖石假山。如果她们不出声,不会被看到。

      但如果第三十手不落——这盘棋就是一盘残缺的棋,二十九手的残局没有意义。

      她低下头,手指一松。

      黑子无声地落在棋盘上,封住了白子最后一条退路。

      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在假山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婆子经过墨菊丛时停了一下,似乎在赏花。翠儿的手在抖,她在心里拼命地数:一步、两步、三步——

      婆子走了。

      灯笼的光渐渐远去,脚步声消失在□□尽头。

      翠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沈青鸾没有看她。她盯着棋盘上最后一枚落定的黑子,指尖微微发凉——不是因为夜风,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她差点就赌输了。

      棋盘上,白子被黑子团团围住,气若游丝。乍一看,这分明是一盘死棋。

      但沈青鸾知道——这不是死棋,是"珍珑"。是外祖父用三十年心血琢磨出的一盘"以死求活"的绝局。前三十手看似自寻死路,实则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只要第三十一手落在正确的位置,那些看起来已经死透的白子就会像春天的种子一样,从地底钻出来。

      她不会摆第三十一手。

      第三十一手要留给能看懂这盘棋的人。

      摆完棋,沈青鸾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不是新裁的宣纸——是母亲的练字废稿。

      那几页废稿她在这些天里翻看了无数遍,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其中最平整的一页,上面原本写着母亲反复练习外祖父笔迹的痕迹——起笔重、收笔轻、转折处带着一股倔劲。她昨天用灯烟调了淡墨,将母亲原来的字迹一层一层地盖住,再在上面写了一首棋诗。

      这花了一整夜。盖重了,纸会烂;盖轻了,底下的字会透出来。她试废了三页纸,只剩下最后两页。

      *黑白无言对楸枰,局中方寸有天明。*
      *霜前且把残棋看,一子落时万古清。*

      这首诗不是外祖父写的,但她模仿了外祖父的诗风和笔意。落款处留了三个字——"青岩戏墨"。

      写完的那一刻,她把笔放下,对着纸看了很久。纸上残余着母亲字迹的压痕——那些笔划已经看不见了,但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凹凸。母亲最后一点温度,也被她盖在了墨迹底下。

      翠儿不知道她在心疼什么,只看到姑娘的手指在那张纸上停了很久,才慢慢将它折好。

      "青岩"是外祖父的名,"戏墨"是他惯用的闲章。

      沈青鸾把纸折好,压在棋盘边角的一枚黑子下面。纸角微微翘起,露出一行字迹,刚好够一个细心的人看见。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审视了整盘棋。

      月光落在棋盘上,黑白分明,纵横有序。残局静卧在石桌上,不动声色,却在等一个能看懂它的人。

      "走吧。"

      沈青鸾转身,步伐无声地穿过花园。翠儿紧紧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快到偏院的时候,翠儿忽然拉住她的袖子。

      "姑娘,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

      "万一太傅不来花园呢?万一他来了没看到凉亭呢?万一他看到了但认不出这盘棋呢?万一……"

      "翠儿。"沈青鸾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眉间那点朱砂痣隐隐发红,像一滴凝固的血。"我给你讲个故事。外祖父年轻时在山中悟棋,对着溪水摆了三年棋子。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在等一个人来下棋'。后来他等到了。那个人成了先帝,外祖父成了棋圣。"

      翠儿睁大眼睛。

      "我现在也在等一个人。"沈青鸾轻声说,"不同的是,我不需要等三年。我只需要等三天。"

      她推开了偏院的门。

      ---

      同一时刻,正院。

      王氏坐在梳妆台前,由丫鬟解着首饰。铜镜里映出她保养得当的面容,但细看之下,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

      "夫人,"贴身丫鬟素云走上前,低声禀报,"翠儿今儿下午又去了书房附近。"

      王氏解镯子的手停了一下。

      "去了几回?"

      "两回。第一回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跟门房的小厮说了几句话。第二回直接进了书房,说是找一本《沈氏族谱》。"

      "族谱?"王氏眉头微皱,"她找族谱做什么?"

      "奴婢不知道。不过奴婢查过了,族谱确实被她翻过——翻的是老太太那一辈的页面。"

      王氏沉默了片刻。族谱里记着沈家上三代的婚丧嫁娶,包括每个女儿的夫家、去向、子嗣。沈青鸾查这些做什么?

      "还有,"素云压低了声音,"翠儿今天还去了后厨,问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什么太傅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喝什么茶。"

      王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还在花园里转了一圈,问了园丁今年墨菊的长势。"

      "墨菊?"

      "是。还问了凉亭的石桌几时擦洗的。"

      王氏放下手中的翡翠镯子,镯子磕在梳妆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沈青鸾在算计什么?

      她把那个庶女的所作所为在脑中过了一遍:请安时恭顺得不像话,打听宾客名单,查族谱,问墨菊,关注凉亭……

      凉亭。

      墨菊。

      太傅顾衍之。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王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素云。"

      "奴婢在。"

      "明天盯着那个院子。她一只苍蝇飞出去,我都要知道往哪边飞的。"

      "是。"

      王氏挥退了丫鬟,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着她沉思的面容,烛火跳了跳,在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她想起了沈青鸾的母亲——顾氏。

      顾氏嫁入沈家的时候,也是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像一潭死水。王氏起初以为她是个软弱的,直到有一天无意间撞见顾氏在院子里独自下棋——那一刻她才看明白,这个女人不是安分,是藏锋。落子时的手势极稳,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和今天沈青鸾说"全凭母亲做主"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让王氏想起一件她不愿细想的事:顾氏嫁入沈家的第二年,曾有一个游方道人路过沈府门前,看了顾氏一眼,说了句"此女命格不凡,非池中物"。王氏当时嗤之以鼻。后来顾氏"病逝"了,她反而信了——那种命格的人,待在后院里只会是一个祸根。

      如今祸根的女儿长到了十五岁,眼睛里有了同样的光。

      王氏忽然觉得有些冷。她拢了拢衣襟,起身走向床榻。

      走到一半,又站住了。

      不对。就算沈青鸾想攀附太傅,一个十五岁的庶女能做什么?太傅顾衍之何等人物——三朝元老,当世棋道第二人,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怎么会搭理沈家一个不入流的庶女?

      但那个名字——顾青岩——让王氏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顾青岩是先帝赐死的"棋圣"。顾氏是他的女儿。沈青鸾是他的外孙女。这条血脉连着的不是沈家后院,是十七年前一场席卷朝堂的血案。

      如果太傅顾衍之跟顾青岩有旧……

      王氏摇了摇头,把念头按了下去。不会的。太傅怎么可能跟一个被赐死的罪臣有牵连。是她多虑了。

      她吹灭了灯。

      黑暗中,窗外的风声格外清晰。

      ---

      两天后。

      沈府寿宴。

      天还没亮,沈府上下已经忙得脚不沾地。红灯笼从大门挂到二门,绸缎扎的花球缀满了游廊,前厅的紫檀大案上摆着三层寿桃,厨房从昨晚就开始蒸的桂花糕已经码了满满六大盘。

      老太太被簇拥着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穿一件暗红织金褙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插了一支赤金点翠的寿字簪。她年轻时也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如今眉目间还看得出当年的轮廓,只是被皱纹切割得有些模糊了。

      客人陆陆续续到了。管家在门口唱名,礼部侍郎的夫人、户部郎中的家眷、几家世子的正妻……一个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笑容殷勤。老太太照单全收,来者不拒,喜气洋洋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镀了金的佛。

      沈青瑶陪在老太太身边,穿着新裁的藕荷色绣花裙子,头上一支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流苏扫过白皙的脖颈。她弹了一曲《寿阳乐》,琴声清越,满堂喝彩。

      沈青鸾坐在角落里。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洗白的青灰褙子——不是没有好衣服,是故意穿的。在这满堂锦绣里,她的素淡反而像一枚安静的白子,不引人注目,却占住了自己的位置。

      她的目光时不时越过人群,望向花园的方向。

      太傅还没来。

      她在等。

      远处传来一声鸟鸣。凉亭方向的风穿过墨菊丛,花瓣轻轻一颤——棋盘上那枚压着纸角的黑子,被风拨动了半分。纸角翘起更高了一些,露出"青岩"两个字的最后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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