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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秋风起 九月的福山 ...

  •   九月的福山,风变了味道。海风还是从北边吹过来,但不再像夏天那样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而是变得干爽清冽,带着一股从远海卷上来的凉意。早上起来,院子里的无花果叶子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化成水汽,在晨光里飘成一层极淡的雾。林德厚说这是“秋燥”——海风把夏天的水汽全吹走了,剩下的全是干爽。樱桃树喜欢秋燥,因为干燥的天气能让枝条木质化,木质化越充分,冬天就越抗冻。

      樱桃园进入了秋季管理。秋肥已经施完了——林德厚今年用了陆知行沤的羊粪混合草木灰,老孙头说这批肥“性子稳”,烧不坏根。接下来是清园——把夏剪和秋剪剪下来的枝条集中焚烧,把落叶扫干净埋进堆肥坑,把树根周围的土翻一遍,让秋阳把土里的病菌晒死。这些活不重,但琐碎,每一件都要弯着腰、蹲着干,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林德厚说清园是最磨性子的活——没有摘樱桃的急,没有冬剪的重,就是一天一天、一棵树一棵树地收拾。能蹲得住清园的人,才种得了樱桃。

      林书晏蹲在树下翻土的时候,想起自己在上海最后一个项目——给一个生鲜平台做品牌升级,甲方要求“讲好产地故事”。他当时在PPT里写了很多漂亮的文案,什么“匠心种植”“自然馈赠”“时间的朋友”,每一句都对,但没有一句是他自己从土里刨出来的。那时候他从来没蹲在樱桃树下翻过土,不知道秋天要把落叶埋进土里当绿肥,不知道树根周围的土要翻多深才不会伤到须根——太浅病菌杀不死,太深须根断了明年花芽就瘪。这些事没人教过他,是他爸用铁锹示范了一遍又一遍。现在他的手能自己找到合适的深度了,铁锹往土里一插,碰到须根之前的手感跟碰到石头完全不同——石头硬得干脆,须根有一点点韧,铁锹手柄会传回来一个极细微的弹跳。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弹跳的时候,以为是自己手抖。后来问了隋知唯,隋知唯说那不是手抖,是触觉反馈——你的手已经学会跟树根说话了。

      九月的第二个周末,福山短剧第一季正式上线了。

      没有开播发布会,没有宣传海报,没有明星站台。林书晏只在“福山小林的樱桃日记”上发了一条预告,配了一张大刘画的壁画照片,文案只有一句话:“拍了整整一年。从冬剪拍到樱桃红,从凌晨三点半的头灯拍到烟台山的灯塔。福山短剧第一季,今晚在平台上线。不收费,不用会员。想看的来看。”何念念在直播间里提了一嘴,大志在“福海村大志的日常”上发了一条花絮——老韩在暴雨里搬水泵的片段,字幕写着“福山短剧今日首播·暴雨篇花絮”。苏寻用自己的账号转发了预告,配文只有两个字:“好看。”

      那天晚上,福山村的人和分散在外地的福山人,还有从去年樱桃季开始关注福山的网友,同时点开了第一集。

      第一集叫《冬芽》。开篇不是樱桃园,是林书晏在上海的出租屋。凌晨三点,他坐在电脑前改PPT,窗外是黄浦江灰蒙蒙的夜景,屏幕上的PPT标题是“生鲜品牌升级方案·第三版”。他揉了揉眼睛,端起第四杯美式喝了一口,杯子空了,他站起来去茶水间续杯。走廊里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镜头切到福山——冬天的樱桃园,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林德厚一个人蹲在光秃秃的樱桃树下翻土,头灯的光照亮了一小片灰褐色的树皮,树皮上全是裂纹和老苔藓。他翻完土站起来,把铁锹插在地头,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海——海面是铅灰色的,烟台山灯塔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字幕打出第一行:“每一个回来的人,都是春天还没到的时候就开始长的芽。”

      第一集播完之后,群里安静了好一阵。不是没人看,是所有人都在看。一直到片尾字幕出完,大志才发了第一条消息:“我哭了。我爸在暴雨里搬水泵那段,我在素材库里看了几十遍了,怎么配上音乐一看就受不了了。”何念念连发了三个大哭的表情。隋知唯说了一句“知唯哥,你的ppt可以扔了”,后面跟了个笑脸。程小野说片头那个灯塔的航拍镜头是福山二号拍的——他去年夏天第一次飞灯塔时拍的,林书晏把它用在了短剧片头。

      最意外的反应来自宋小屿。他平时在群里几乎不说话,但今晚他在群里发了很长一段:“今晚第一集上了。弹幕里有人问旁白是谁配的,有人说是专业配音演员,有人说是AI。我说是一只猫配的。他们不信。我说不信就算了。”他在自己账号上发了一条动态——“福山短剧的旁白,是宋大壮配的。不是猫配的音,是猫监的制。它趴在我腿上听完了整整二十分钟。中间打呼噜了三次,我剪掉了。导演说打呼噜也要留着,我说不行,太抢戏。”

      短剧播出后的连锁反应,比福山年轻人预想的要快得多。

      先是烟台文旅局的官方账号转了第一集的预告片,配文:“烟台山下,福山樱桃园。一群年轻人拍了一部关于家乡的短剧。不收费,不用会员。推荐。”然后是省电视台的文化栏目打电话来约采访,赵一鸣接的电话,对方问短剧的创作团队有多少人,赵一鸣想了想,说全村都是。对方愣了一拍,说那具体负责拍摄和制作的,赵一鸣说林书晏负责导演和剪辑,大志负责素材和花絮,苏寻负责摄影和调色,何念念负责直播和宣传,麦小穗负责出镜和走秀,陈小亮负责服装,大刘负责场景壁画,鲁师傅负责银饰道具,程小野负责航拍,宋小屿负责旁白配音,隋知唯负责农业技术顾问,陆知行负责数据分析和品牌策略,老韩负责——他顿了一下,说老韩负责精神赞助和现场搞笑。对方说这团队构成在全国乡村短剧里绝无仅有,赵一鸣说是吗,我们就是谁有空谁上。

      与此同时,何念念直播间里樱桃的预售量在短剧播出后直接翻了两番——有观众在评论区说看了短剧才知道樱桃是怎么种出来的,从此以后吃樱桃都会想起凌晨三点半的头灯。还有一条评论被何念念截屏发在群里:“我以前觉得樱桃就是水果店里的标价。看了短剧才知道,每一颗樱桃都是一个人的凌晨和另一个人的等待。”

      安副局长的电话比电视台更早到。他说区里决定把福山短剧作为“乡村文化振兴典型案例”向市里推荐,同时追加一笔创作扶持资金,用于第二季的拍摄和制作。赵一鸣把安副局长的话在群里转述了一遍,大志问扶持资金能买新镜头吗,苏寻说新镜头不急,先给老韩的采摘机换个新电机——上次暴雨进水之后,那个直流电机虽然被小野远程指导吹干了,但最近又有点异响,老韩舍不得换,说还能用。老韩在群里发语音说暂时不用换,他把轴承拆下来重新上了黄油,异响小多了。陆知行说这不是长久之计,电机轴承磨损是渐进式失效,不换的话会在最需要它的时候罢工。老韩说那等它罢工了再换,陆知行说这是典型的被动维护思维。老韩说你这叫啥思维,陆知行说预防性维护。老韩想了想说,那我等这批订单交完了就换。陆知行说行,至少有了时间表。

      九月中旬,短剧播到第四集——《揉面》。姜婶的故事。片头是媒婆那句循环了四遍的“今天这个姑娘真的很漂亮哟”,每一次都配同一段《烟雨唱扬州》的旋律,每一次都落在苏寻那双深情的、不变的眼睛上。四场相亲,四个不同的姑娘,同一种深情的注视,同一种沉默的结局——每次都是两杯茶,一杯喝了一半,一杯没动,窗外灯塔亮起来。弹幕里从第一遍的“哈哈哈哈”变成了第四遍的“我哭了”。

      姜婶看完第四集之后,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哑:“刚才看完我那一集。那只歪寿桃的特写,书晏你是怎么拍的——我那只歪寿桃摆在灶台上大半年了,天天看,没觉得有什么好看。你把它放在片尾,灯一暗,光一打,怎么看着那么想哭呢。不是难过,是觉得——那是我。歪的,没扔,还在灶台上。”林书晏回了一句话:“那就是你。福山的每一个你。”姜婶隔了很久又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她在揉面的声音——“明天来吃花饽饽。新花样,不歪了。”

      九月下旬,福山短剧第一季十二集全部播完。最后一集的最后一个镜头,是今年樱桃季收工那天的傍晚——樱桃全摘完了,树上只剩下叶子,夕阳把整个樱桃园染成金红色,林德厚和张桂兰并排站在地头,看着空了的樱桃树。镜头慢慢拉远,樱桃园越来越小,烟台山灯塔亮起来,海面被灯塔的光扫成一片碎银。片尾字幕没有滚动,只有一行字:“明年五月,樱桃还会红。”

      赵一鸣在驻村笔记里记下了这十二集的完整记录:“第一季杀青。十二集,十二个月,从冬芽拍到樱桃红。豆瓣开分挺高,弹幕里有人问福山在哪儿,有人问明年来摘樱桃怎么预约,有人问花饽饽能不能快递。何念念的预售量翻了好几倍,安副局长说市里把福山短剧列为乡村文化振兴典型案例。但最好的评论不是这些——最好的评论是一个在外地上学的福山孩子写的,他说看了短剧才想起来,小时候他爷爷也是凌晨三点半起来摘樱桃的。他说他今年樱桃季要回家。这才是短剧的意义。不是为了红,是为了让人想起回家。”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打开窗户。九月的海风灌进来,带着樱桃园里翻土后的泥腥味和远处海面上的盐味。福山的秋天是一年里最爽利的季节——天高,云淡,海蓝,樱桃树正在落叶,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树下的泥土。落叶不是结束,是准备。冬天树靠着这些落叶化作的养分,才能在春天开出最饱满的花。樱桃红了又落了,短剧拍了又播了,人走了又回来了。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樱桃园,穿过老粮库墙上的壁画,穿过所城里的青砖灰瓦,穿过烟台山灯塔。风不会停。明年还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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