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缉光》林百白

19、贺屿呢？(下)

　　沈砚脚步刚跟着黑鸦跨进仓库腹地，身后骤然传来“咔嗒”一声沉重锁芯咬合的脆响，刺耳又冰冷。

　　他下意识余光往后掠，厚重铁皮大门被一道粗实的铁链死死缠绕，锁头狠狠扣死，两道加固钢栓落到底，彻底封死了唯一向外逃生的通道。门外一点微光尽数掐灭，整座仓库彻底困在浓稠化不开的黑暗里，只剩头顶几盏白炽灯勉力撑开小片昏黄光亮，四下阴影翻涌，像蛰伏的野兽缓缓围拢过来。

　　黑鸦侧头瞥了眼紧锁的大门，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小臂上乌鸦纹身，语气冷得像浸过冰水：“进来了，就别想着出去。没猫哥发话，谁都踏不出这道门半步。”

　　沈砚心头一沉，锁链锁门是黑猫集团严防卧底的惯用手段，眼下大门封死，一旦身份败露，他连半分突围撤退的余地都没有。面上却半点波澜不露，只是低低应了声，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焦灼——贺屿至今不见人影，如今退路被封，局势比预想中还要凶险数倍。

　　地上瘫坐的一众瘾君子听见落锁声，纷纷瑟缩了一下，原本涣散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惶恐，三三两两互相拉扯着衣角，低声交头接耳，细碎的呢喃混着浓重的药味，更显压抑。

　　没等沈砚再多打量周遭隐蔽角落，仓库深处连通内厅的厚重隔断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一道低沉阴鸷、带着极强威压的男声顺着空旷的仓库传过来，回荡在钢架之间，嗡嗡作响：“所有人，立刻到大厅集合。”

　　是黑猫。

　　这个盘踞滨江多年的贩毒团伙首脑，极少露面，平日里一切事务都交由黑鸦打理，若非清点货物、处置叛徒或是排查内鬼，绝不会亲自出声召集所有人。此刻他亲自发话，整座仓库里的人瞬间炸开一阵慌乱的骚动。

　　几名靠在纸箱旁吸毒的男人慌忙掐灭手里的锡纸，撑着发软的腿脚挣扎起身；蜷缩在墙角的女人慌忙抹掉脸上的涕泪，抖着衣衫往隔断门方向挪；原本痴痴傻笑的瘾君子也被身边人拽着胳膊推搡，乌泱泱一群人，乱糟糟朝着内厅涌去。

　　“快点磨蹭什么，猫哥的话也敢不听？”黑鸦抬下巴呵斥了一句，抬手推了沈砚后背一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刻意的试探，“新来的，跟上，别掉队，少给自己惹麻烦。”

　　沈砚顺着他推搡的力道往前踉跄半步，装作没见过这场面、略显局促的模样，混在人群末尾缓步挪动，视线飞快扫过每一张擦肩而过的脸。

　　男女老少，几十号人尽数在此，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癫狂，可他从头到尾扫视两遍，依旧没有看见贺屿的身影。

　　心口那股不安瞬间攥紧，指节在袖中死死攥起，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贺屿三天前就潜入此处，按计划早该混迹在底层人员里，就算被安排在别处值守，黑猫下令全员集合，也绝不可能缺席。难道贺屿真的出事了？

　　无数最坏的猜测在脑海里疯狂窜动，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不敢露出半分异样。一旦在此刻失神，被多疑的黑鸦或是暗处盯梢的眼线捕捉到异常，短短几步路，就足以让他暴露身份。

　　他刻意放缓脚步，落后人群半步，装作不熟悉路线，目光借着人群遮挡，飞快扫视仓库两侧紧闭的储物隔间、通风管道口、堆放货箱的夹层，每一处能藏人的地方都没有放过。隔间门全上了锁，夹层堆放的全是密封纸箱，没有半点人影动静。

　　全程没有一丝贺屿留下的痕迹。

　　“磨磨蹭蹭干什么，走快点。”黑鸦跟在他身侧，视线始终黏在他身上，一刻都不曾挪开，像是生怕他暗中观察打探，“第一次见猫哥，老实点，别四处乱瞟，小心眼睛保不住。”

　　沈砚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低下头，做出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低声赔笑：“知道了鸦哥，我第一次来，不敢乱看。”

　　他刻意压低声音，藏起原本清晰利落的声线，混着几分底层混混的怯懦，完美贴合事先伪装好的身份。

　　黑鸦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快步越过他走到队伍侧边，双手环胸站定，冷着眼清点涌入大厅的人数，同时分出注意力盯紧每一个人的小动作，提防有人暗藏设备、私藏通讯工具。

　　沈砚跟着人流踏进宽敞的内厅，这里比外面仓库整洁不少，中间摆着一张宽大实木长桌，桌边站着七八名腰间藏着短刀、神色凶悍的打手，气场慑人。长桌主位上坐着一个穿黑色丝质衬衫的男人，眉眼阴柔，眼底藏着狠戾，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正是黑猫。

　　他抬眼扫过涌进来的人群，目光像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仿佛要把所有人的心底心思扒得一干二净。

　　沈砚混在人群后排，微微垂着头，眼角余光却始终在人群缝隙里穿梭，不死心地再次搜寻贺屿。

　　大厅里挤满了人，乌泱泱一片，呼吸声、细碎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可熟悉的高挑身影依旧缺席。

　　心脏一点点往下沉，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浸透内层衣物。

　　指挥中心里，陆峥盯着屏幕里沈砚传回的隐蔽画面，骨节攥得发白，181公分的身形绷得笔直，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他一眼就看清大厅人群里没有贺屿，沉稳的眉宇间覆上一层浓重阴翳，指尖重重抵在桌面，无声的压抑席卷整间监控室。

　　老刑警周崇安眉头拧成死结，低声沉道：“不对劲，全员集合，贺屿不在，大概率出事了。”

　　吴磊攥紧手中对讲机，脸色发白：“三天前信号断了，我们一直没法联系上他，不会……”

　　话没说完，丁小宇攥紧记录本，嘴唇微微发抖，夏知予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敲不出一个字，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块巨石。

　　唯有潜伏在黑猫身边的乙方卧底卫深，此刻正站在黑猫身侧，不着痕迹地往人群后方瞥了一眼，目光与沈砚飞快短暂相撞，无声传递出一句警示：内部正在排查卧底，小心。

　　沈砚捕捉到卫深隐晦的眼神示意，心头警铃大作。

　　黑猫突然召集全员集合，又锁死仓库大门，再加上贺屿无故失踪，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一个刺骨的猜想浮上心头——团伙内部察觉到有警方卧底潜入，今天这场全员集合，根本就是一场针对性的排查清算。

　　贺屿恐怕已经暴露，落入他们手中。

　　念头刚落，主位上的黑猫缓缓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厅内瞬间鸦雀无声，连瘾君子压抑的喘息都下意识收了起来。

　　黑猫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带着致命的寒意：“这几天，有人往我窝里塞条子，别以为藏得住。今天把所有人聚齐，就是要把藏在我们中间的内鬼，亲手揪出来。”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倒抽冷气的声响，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人人自危，互相警惕地打量身边人。

　　黑鸦上前一步，高声喝道：“全都站好，挨个上前登记核对，谁要是敢躲、敢撒谎，直接拖下去问话！”

　　沈砚站在人群末尾，后背紧绷如拉满的弓弦，一边维持着惶恐怯懦的伪装，一边在心底飞速盘算对策。

　　退路被锁死，贺屿下落不明，团伙正在清查卧底，卫深身在敌营无法公然相助，偌大的黑巢里，此刻只有他孤身一人深陷险境。

　　他不动声色地往身后仓库隔断门瞥了一眼，心底翻涌着撕心裂肺的担忧。

　　贺屿，你到底在哪？你还活着吗？

　　昏暗压抑的大厅里，白炽灯的光惨白刺眼，映着一张张惶恐麻木的脸，危机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正朝着沈砚，缓缓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