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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渡 天黑透了。 ...

  •   天黑透了。

      废土的夜晚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浓得像墨汁一样的黑。浪滔和廖云从铁塔的地堡里钻出来,把铁板盖好,用碎石掩住了痕迹。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铁砧帮方向的柴油味和金属摩擦的声响——那些车队还在搜,还在找。

      浪滔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闭着眼睛。他在听。听风的方向,听远处的动静,听脚下碎石在夜露中变潮的声音。废土上活久了的人,耳朵比眼睛有用。

      "走。"他睁开眼,迈开步子。

      廖云跟在他身后,左腿虽然还瘸,但比白天好了不少。白天浪滔又给他揉了一次药酒,手法比昨晚更轻,揉完之后用布条缠了一圈,把膝盖固定住。廖云没说谢谢,但走路的时候步子比之前稳了几分。

      两个人沿着干河道往南走。

      干河道是战前一条引水渠的遗迹,宽约三四米,底部铺着龟裂的水泥板。白天走会被看得一清二楚,但晚上——晚上这条低洼的河道是最好的掩体,两侧的堤岸挡住了风,也挡住了视线。

      浪滔走得很慢。每走二三十步就会停下来,侧耳听一会儿,再继续走。廖云发现他的节奏很规律——走二十步,停三秒,听,再走。像钟摆一样精准,像机器一样稳定。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浪滔忽然停下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那手势很简单:食指和中指并拢,向下压了三次。

      停。安静。蹲下。

      廖云立刻照做。他蹲在堤岸的阴影里,把自己缩成一团,连呼吸都放轻了。浪滔也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之间的缝隙不到半臂。浪滔的身体微微侧着,把廖云挡在自己和河道外侧之间。

      前方大约两百米处,有两盏灯。

      不是车灯,是探照灯,架在一辆改装过的装甲车顶上。那辆车横在干河道的出口处,车身被喷成了深褐色,车顶站着一个人,正举着探照灯来回扫射。

      铁砧帮。

      廖云通过影子看见浪滔的喉结动了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看见浪滔的右手摸向腰间的那把磨了一半的匕首,指节攥得发白,但最终没有拔出来。那个人在等待,等待探照灯扫过去的那一刹那。

      灯光从左向右移动,照亮了河道里的碎石、枯枝、一道干涸的水痕。灯光继续向右移动,越过了浪滔和廖云藏身的位置——就差一点,就差三米。

      然后灯光移过去了。扫向了另一侧堤岸上荒芜的灌木丛。

      "走。"浪滔的声音被压缩成一个气音,几乎只有廖云的耳朵能接收到。他贴着堤岸的内壁,像一条蛇一样无声地滑行。廖云跟上,每一步都落在他踩过的位置上,不偏不倚。

      两个人从探照灯的盲区边缘穿过去,翻上堤岸,钻进了河对岸一片倒塌的废墟里。直到那片废墟彻底挡住了身后的灯光,浪滔才停下来,后背靠着一堵半塌的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廖云靠着墙,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肩膀。他听见浪滔的心跳——很快,像擂鼓。那是浪滔第一次在他面前暴露出"紧张"这种东西。廖云没有说破,只是侧了侧头,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浪滔的肩膀。

      浪滔没躲。

      "前面还有几个岗哨。"浪滔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在黑暗中比白天轻了几分,少了那种拒人千里的冷,"过了最后一个,就是无人区的南缘。那边没人管,往南走两天就能进地下城的范围。"

      "你说得好像你走过一样。"廖云笑了一下。

      "走过。四年前走过一次。为了躲铁砧帮。"

      "然后呢?"

      "然后回来了。"

      廖云沉默了一瞬。"你为什么回来?"

      浪滔没有立刻回答。黑暗中他垂下眼睛,看不见表情,但廖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快了半拍,又慢回来。

      "没有为什么。"浪滔说。

      他在说谎。廖云知道,但他没有追问。

      两个人在废墟里休息了一刻钟,等心跳和呼吸都平复下来之后,继续往前走。后面还有三个岗哨,浪滔用同样的方法——听、等、钻空子、贴着盲区边缘滑过去。每一次都险,每一次都过去了。等到凌晨最暗的那段时间,他们终于穿过了最后一道防线,踏上了一条废弃的公路。

      公路上的沥青已经龟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里长出了灰白色的枯草。路牌歪倒在地上,上面的字被风雨剥蚀得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但这条路的方向是对的——往南,一直往南。

      天边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色。

      浪滔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廖云,发现廖云的嘴唇已经发白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左腿的伤在连续几个小时的急行军中被反复拉扯,布条上渗出了暗红色的血点。

      "歇一下。"浪滔说。

      廖云没有逞强。他靠着一块路边的路碑慢慢坐下来,把左腿伸直,皱了皱眉。浪滔蹲在他面前,解开布条,检查膝盖的状况。肿了一些,但没有恶化得太严重。

      "再走一天,能到地下城范围。"浪滔说,"那边有草药。"

      "你还会认草药?"

      "老吴教的。"

      "你养父倒是教了你不少东西。"

      浪滔没有接话。他重新给廖云缠好布条,站起来,从背包里翻出那个还剩半桶水的小铁桶,递给廖云。"喝点。"

      廖云接过铁桶,仰头灌了几口。水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滴在衣领上。他把铁桶还给浪滔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浪滔。"

      "嗯。"

      "老吴死的时候,你多大?"

      浪滔正在拧铁桶的盖子,手停了一瞬。"十三。"

      "你一个人过了十二年?"

      浪滔没有回答。他拧好盖子,把铁桶放回背包里,站在公路边上看了一眼东南方向的天际线。那片天空比别处稍微亮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反射着微弱的光。

      "走吧。"他说。

      廖云撑着路碑站起来,看着浪滔的背影。晨曦把那个背影的边缘勾出了一道浅金色的线,宽厚的肩背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廖云忽然想起一件事——从遇见浪滔到现在,这个人从来没有正面说过一句"我会陪你""我会保护你"之类的话。但他的每一步,都走在廖云前面。每一个危险的岗哨,他都第一个过去探路。每一次停下来,他第一件事是检查廖云的腿。

      不说。只做。

      廖云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弯了弯,把剩下的力气攒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上去。

      公路向前延伸,在晨雾中消失不见。远处隐约可以看见一些更高的轮廓——不是山,是建筑。战前城市的残骸,在废土上矗立了几十年,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南边,地下城。

      南边,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的核研究所老头。

      南边,还有剩下的两块核弹碎片。

      以及一个疯子在地图尽头等着他们。

      浪滔和廖云并肩走在废弃的公路上,两道影子在晨曦中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交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风从南边吹过来。

      这一次,风里没有铁锈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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