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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舟 廖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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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云在浪滔的窝棚里躺了三天。
说是“躺”,其实并不准确。第一天他几乎动不了,左腿虽然接了回去,但肿得像一根灌了水的胶皮管子,膝盖弯到三十度就疼得冒冷汗。浪滔给他扔了一块毯子——准确地说,是半条从废弃大巴座椅上扒下来的人造革椅套,边缘磨出了白色的纤维,但好歹能隔一隔地上的凉气。廖云把那东西铺在墙角,像一条冬眠的蛇一样蜷在里面,只在浪滔递水和食物的时候才会睁开眼睛。
浪滔没有赶他走,也没有跟他多说话。
白天,浪滔会出去。他从不告诉廖云自己去了哪里,也不说什么时候回来。有时候他出去两个小时就回来了,手里拎着半塑料袋不知从哪个废墟里刨出来的东西——几节还能用的电池、一小包变了味的盐、一把没了齿的梳子(浪滔把梳子上的齿掰下来当鱼钩用)。有时候他出去一整天,直到天快黑透了才回来,身上的衣服比出去时多了几道新的口子,但表情依然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好坏。
廖云不问,也不走。
第三天傍晚,浪滔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条鱼。
说是鱼,其实是辐射区变异过的品种——身子只有巴掌长,头却占了三分之一,眼珠浑浊发白,两侧的鳍长得像两把小扇子。浪滔在窝棚门口用那把磨了一半的匕首把它开了膛,把内脏甩得远远的,在雨水桶里涮了两遍,然后用一根铁丝从鱼嘴里穿进去,架在铁皮炉子上烤。
鱼油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股说不上是香还是腥的气味。
廖云从毯子里探出半个脑袋,鼻子翕动了两下。
“你终于舍得吃肉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以为你要让我啃压缩饼干啃到死。”
“不想吃可以不吃。”浪滔头都没回,把烤鱼的铁架转了半圈,让另一面也受热。
廖云慢慢坐起来。他的左腿还不能完全伸直,但已经可以弯着膝盖用脚跟蹭着地面移动了。他挪到火堆旁边,伸出手,在火焰上方翻了翻掌心,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是热乎的。
“你这几天出去,就是为了抓这个?”廖云朝那条鱼抬了抬下巴。
“不是为了你。”浪滔说。
廖云笑了一下,没戳穿他。
鱼烤好了。浪滔把它从铁架上取下来,放在一块洗干净的铁皮上,用小刀从中间划开,分成两半。他看了看两半鱼的大小——半边有头,半边没头。他把有头的那半拨到廖云面前,自己拿起没头的那半,低头就着铁皮啃。
廖云看着面前那条瞪着白色眼珠的鱼头,沉默了两秒。
“你烤鱼技术不怎么样。”
“那你别吃。”
廖云端起了那半条鱼。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在火堆旁边,各自啃着各自的半条鱼,谁都没有再说话。火光照着窝棚里简陋的一切——波纹板拼的墙壁、用塑料桶改成的桌子、堆在角落里的各种破烂。这不是一个家,这是一个临时栖息地,像废土上任何一个活人晚上蜷缩的洞穴一样,冰冷、逼仄、充满机油和铁锈的气味。
但火是暖的。
廖云把最后一块鱼肉从骨头上剔下来,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把鱼骨头整整齐齐地摆在铁皮边上,抬起头看浪滔。
“你这几天就没问过我什么。”廖云说。
“问什么?”
“比如,阿Q为什么要杀我。比如,我为什么一个人出现在那儿。比如——我到底是谁。”
“不关我的事。”浪滔把那半条鱼的骨头也啃干净了,用袖子擦了擦嘴,“我说过,天亮之前你滚蛋。是你自己没滚。”
“我腿断了。”
“现在快好了。”
廖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又抬头看浪滔。那双被废土磨蚀过的眼睛里,那种锋锐的、让人想多看两眼的东西,在火光的映照下变得更加分明——不是攻击性,而是某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天真的固执。
“如果我明天还不走呢?”廖云问。
“我赶你走。”
“你赶不走的。”
浪滔把铁皮上的鱼骨头扫进火里,火苗舔了一下,冒出一股焦味。他没有看廖云,但也没有说“那你试试看”之类的话。他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廖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三天。”浪滔最后说。
“什么三天?”
“最多再待三天。三天之后,不管你的腿好没好,你都走。”
廖云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让人想起干旱了很久的土地上忽然裂开的第一道缝隙——里面渗出来的不是水,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行。”廖云说,“三天就三天。”
火堆烧到了后半夜,只剩下暗红色的炭。廖云裹着那条人造革椅套,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但不太规律,偶尔会忽然断掉一两秒,然后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被捞上岸。那是旧伤未愈的后遗症。
浪滔没有睡。他坐在门口,把那把磨了一半的匕首翻来覆去地擦。匕首的刀刃已经窄得像一根大号的钉子,但他用得很顺手,舍不得扔。废土上的每一样东西都要用到彻底报废,这是老吴教他的。
老吴还教过他另一句话:不要相信任何人,但可以观察他们。
浪滔侧过头,看了一眼蜷在墙角的廖云。
这个人身上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他说自己被阿Q追杀,但他身上最重的伤是左腿错位和肩膀贯穿,腰侧那道刀口更像是自己弄的。他说自己腿断了爬不动,但他从河床爬到河岸上,再从河岸上跟着浪滔走回窝棚,那两三百米的路他没吭一声。他嘴上说着“借个火”“你有罐头吗”这种轻佻的话,但他的眼睛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即使是在睡觉的时候,他的手指也在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准备握住什么东西。
这个人,是个练家子。
而且是个不怕死的练家子。
浪滔把匕首插回腰间的皮套里,起身从塑料桶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是昨天从裂缝里接的,有一股铁锈味,但在废土上能喝到水就已经是奢侈。
他正准备关门,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但很清晰。
是发动机的轰鸣声。
不是一辆,是很多辆。从北边来。
浪滔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吹灭了窝棚里的炭火,无声无息地退到门口,把脸贴近波纹板之间的缝隙,往外看。
废土上的夜晚没有月光,也没有星星。但北边的地平线上,有一串暗黄色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像一条发光的蜈蚣在黑色的地面上爬行。
那是车灯。
在废土上,能同时点亮这么多车灯的,只有一个名字。
铁砧帮。
浪滔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心跳却稳得像一块石头。他数了数那些光点——至少十二辆车,排成两列纵队,正沿着河床下游的方向朝这边推进。河床是这片废土上唯一可以通行车辆的天然道路,上游是他现在待的地方,下游通往第四区的残骸群。
他们的目标不是浪滔。但他和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三公里。
“廖云。”浪滔没有回头,声音压到最低,“起来。”
身后的毯子动了一下。廖云几乎是瞬间清醒的,没有那种从睡眠中挣扎出来的迷糊,而是一种开关式的、干净利落的醒来。他靠墙坐着,没有出声,只是用眼神问浪滔:什么事?
“铁砧帮。十二辆车。往下游走。离我们三公里。”浪滔说,“他们可能不会上来,但万一——”
他没说完。
廖云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点无奈的东西。他深吸一口气,撑着墙站起来,左腿着地的时候疼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有犹豫。
“不是万一。”廖云说,“他们会来的。”
浪滔转过身,看着他。
“你到底做了什么?”浪滔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廖云沉默了一瞬。
“我拿了他们一样东西。”他说,“他们很想找回去。”
“什么东西?”
廖云从衣领里拽出一根细绳,绳子的末端系着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不大,只有半截拇指那么长,像是某种金属的碎片,表面有烧灼过的痕迹,看不出什么特别。
他把它塞回领子里,抬起头,对上浪滔的目光。
“一颗旧核弹的引爆序列碎片。”廖云说,“废土下面还埋着很多颗核弹。铁砧帮在找它们。阿Q想再炸一次。”
浪滔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窝棚外面的风声忽然变大了。北边那串光点越来越近,发动机的轰鸣声已经从远处的地平线蔓延过来,像一场看不见的潮水。
浪滔看了一眼自己的窝棚——这间用广告牌和集装箱拼凑了两年多的临时住所,里面只有一堆破烂,一把匕首,半桶水,和两盒压缩饼干。
然后他看了一眼廖云。
这个只认识了三天的陌生人,浑身是伤,来历不明,嘴里没几句实话,但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用一种不像求助、更像邀请的眼神看着他。
“我早就说过了,”廖云把防毒面具的残骸从脸上扯下来,露出整张脸。火光已经灭了,但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话,“你赶不走的。”
浪滔闭上眼睛,又睁开。
“走。”他说。
“走哪儿?”
“上游。铁砧帮走的是下游河床,上游有一座废桥,桥下有涵洞,可以藏人。但他们天亮前一定会搜查整条河床——我们要在那之前翻过山脊,进无人区。”
廖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连逃命的路线都想好了?”
“不是为你想的。”浪滔已经弯腰从墙角拽出一个破帆布包,把水和压缩饼干塞进去,匕首插回腰间,“是我自己的路。你只是顺便。”
廖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那间窝棚。
外面的风裹着铁锈和沙尘,打在脸上像粗糙的砂纸。北边的光点更近了,浪滔已经能看见那些车的轮廓——墨绿色的装甲车,车顶架着自制的探照灯和机枪。在第二辆车的车顶上,站着一个人。身形不高,披着一件用轮胎片缝制的大氅,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像一面旗。
阿Q。
隔着将近两公里的距离,浪滔不可能看清那个人的表情。但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那个人在笑。
“走。”浪滔低声说,然后拔腿朝河岸上方跑去。
廖云紧跟在他身后。左腿的伤让他的步伐有点瘸,但他的速度和耐力超出了浪滔的预料。两个人像两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上游方向的黑暗中。
废土上的风继续吹。
河床上的车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浪滔那间空空荡荡的窝棚,没有停留。
但在第二辆车上,阿Q忽然抬起了手。车队停了下来。
他扭头,看向河岸上方那片黑暗的山脊。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他那道从额头斜劈到下颚的伤疤在车灯的余光里像一条黑色的蜈蚣。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跑吧。”他喃喃地说,声音被风吞掉了大半,“跑得越远越好。反正——”
他笑了。
“你们跑不出我的手心。”
车队重新启动,碾过河床上的碎石和骨头,朝下游方向隆隆驶去。
而在山脊的另一边,浪滔和廖云正穿过一片倒塌的电力铁塔残骸,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无人区的方向赶。
风很大,路很黑。
浪滔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但他能听见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声——不稳,但从未断过。
就像这条命一样。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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