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不知的知了

82、第82章 “就不怕我

　　游戏正式上线，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反响，一个热衷于公益项目的明星在微博发了自己的试玩体验，向其粉丝安利，游戏因此上了热搜。

　　望着眼前两个带着老花镜、皱着眉头过分认真的老年人，迟知意有种他们做的游戏是一部严肃文学的感觉。

　　“这个助养怎么操作，”张春玲将手机递了过来，“就那个海豹。”

　　迟知意愣了一小会儿，才明白她在说什么，拿过手机操作了起来。《深蓝之境》联合高校科研项目做了一个海洋动物的助养计划，玩家可以在游戏中捐款，捐的款项将用于对应海洋生物的保护和救助。她将这个游戏和哥哥的关系告诉了父母，看到他们如此小心翼翼地玩这游戏，心里感动之余有些心疼。

　　“弄好了。”她将手机递还给张春玲，转向迟建平：“爸，要我帮你吗？”

　　迟建平手机比张春玲玩得溜，早就已经捐款、买卡、买道具搞完一轮，他朝迟知意摆了摆手，目光却始终没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脸上俨然一副“你别来打扰我”的表情。迟知意笑了，第一次觉得父亲也有可爱的时候。

　　等两位“网瘾老年”终于放下手机时，迟知意已经把晚餐的菜给备好了。三人一起在厨房忙活，迟知意帮着张春玲调配焖菜的料汁，而迟建平则帮着汤的火。虽然其实并不需要他看火，但近来他在厨房帮忙的意愿很高。望着父亲那笨拙又倔强的身影，迟知意推翻了此前对他的刻板印象。

　　或者说，推翻了心里固执的陈见。人是会变的，不管你之前对那个人有多失望，也不能剥夺对方改变的机会。她之前还想叫妈妈和他离婚。

　　饭桌上，迟知意见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将碗筷放下，提了一个建议：“等我离职，我们一起去把哥哥的骨灰撒到海里吧。”之前张春玲和她提了一嘴，说迟知远那么喜欢海，要不然把他放到大海里，她当时没应，默默记在了心里。今天不知怎的，就莫名其妙想起这件事，觉得这样貌似挺好。

　　迟建平难得地没有唱反调：“我之前也有这种想法，找个好天我们一起去。”

　　只有张春玲捕捉到她话里的其他信息：“你要从远屿的公司离职？为什么？”

　　迟知意刚刚是故意那么说的，故意将两件事放一起说，想看看父母什么反应。果然，两人的关注点完全不在一个地方上。她假装思考了一会儿，说：“公司的人都传我是他的关系户，干不下去了。”

　　张春玲一副噎住了无言以对的表情，迟知意噗嗤一笑。

　　其实不是，她只是单纯的发现，自己对游戏开发不敢兴趣，不仅仅是对游戏开发不感兴趣，而是对这种按部就班的职场生活没了兴致。在做那款以哥哥为名的游戏时，她常常会想，如果没有发生这一切，没有当年的那些压力和逃避，她会不会走向另一条路呢？想到这里，她才意识到，因为成长太过匆匆，她甚至没来得及去发现和构建自己。

　　她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目前只知道不喜欢什么。

　　所以要离职。

　　离职那天，小美和陈浩然一起给她送行，三人一起去公司附近一家酒楼吃饭，吃她最喜欢的粤菜。

　　菜被端上来时，迟知意让服务员拿几瓶啤酒过来，陈浩然见状，说：“又不是大排档，喝什么啤酒，不伦不类。”

　　迟知意却笑：“这种散伙饭，不得要喝点酒才显得伤感么，我没喝过白酒，所以准备喝点啤酒。”

　　小美一直对两人的关系十分好奇，总觉得他们不像普通的上司和下属的关系，有一种若有似无的亲密，但又不像是情侣关系。她因为和迟知意关系好，被带得和陈浩然的关系也亲近起来，然后终于明白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是一种身为领导“嫡系”的感觉。

　　见服务员在原地踟蹰，便打圆场：“喝点吧，我也喝点。”朝服务员挥手，让他下单。

　　啤酒其实就是气泡饮料，还没饮料好喝。迟知意喝了两口，心里冒出这样的想法，随后脑中莫名浮现出五瓶空了的啤酒罐。她和夏远屿口味向来同步，他当时得多难受，才能一口气喝下五瓶这么难喝的东西。

　　她正分神，陈浩然饮下几大口啤酒，向她道歉：“对不起，我要食言了，没法跟你一起走。这地方太好，老板黑心但是——”

　　他有种恨自己不成钢的叹息：“但是我终究还是向资本低头了。”

　　迟知意噗嗤一笑，她一直没有给陈浩然解释，夏远屿并没有给老东家做局，一切只是巧合。比起洗清夏远屿的冤屈，她更不想让陈浩然心中许清和“最好老板”的形象破灭。

　　两人跟着项目过来时，曾约定项目结束双双离职，只为卧薪尝胆将许总的心头项目完成。

　　项目进了公司后，她特意和夏远屿说，她这个组长身体不太好，但能力一流，并且是一个十分讲义气的“打工人”，让他别用狼性管理那一套管理他。

　　她提要求，让夏远屿十分讶异，却不忘打趣她：“看来是前朝重臣。我知道了，不会苛待他。”

　　停顿很久，又后知后觉发来消息：“我这也不是压榨员工的黑心工厂啊，你对我司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她没回，却听了那条语音很多次。夏远屿已经把她彻底从心里摘出去了吧，说话都已经用回以前那种插科打诨的语气了。

　　思绪飘得太远，没有及时回应陈浩然的“忏悔”，陈浩然以为她真的不高兴，垂下头：“唉，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挺不讲道义的？”

　　迟知意还是没有从神游中恢复过来，小美听得云里雾里，用胳膊撞了迟知意一下，她才倏地回神，眨了眨眼，决定搬出许清和：“没啊，我可没有这么想。而且许总一直很记挂你，还特意和夏总说要好好照顾你，你不必为了他从这里离职。”

　　陈浩然感动极了，如果有什么感动中国老板奖项，他绝对要投许清和一票。

　　同时他对夏远屿的“痛恨”少了一大半，觉得他能听许清和的“嘱托”，善待他这位前朝忠臣，其实也挺有气量的。

　　小美一边吃菜，一边笑着听两人的对话，觉得这两人十分有趣，决心要成为陈浩然接下来顺位第一的“嫡系”。

　　夏远屿在系统上收到迟知意的离职申请时，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在他决意放弃她以后，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有这样的心情，至少不该有这样的心情。迟知意所属的项目归他直接管辖，她的离职申请经过了组长和hr审批后，申请单流转到他那里。

　　他没有问迟知意怎么回事，决定回一趟国。

　　章天明嘲笑他：“不是说彻底整理好了，以后只做朋友，朋友要离职用得着这么紧张？”

　　他白了他一眼，自顾自收行李，没有接话茬，反而恐吓他：“是啊，我就是这么摇摆不定的人，所以，你还是趁早做好在海外坐镇的心理准备吧。”发现章天明很好用以后，他把章天明往死里用。

　　章天明这次只是过来探望他，刷刷存在感，听到他这么说，心里暗暗“操”了一句。他知道夏远屿不是吓唬他，分明就是这么打算了。他在这件事情上又对夏远屿没了兄弟的情谊，希望夏远屿爱而不得，免得自己要遭受“流放之苦”。

　　飞机落地，从机舱走进连接机场大厅的长廊，夕阳的橙光落在他身上，呼吸到祖国空气的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心里其实并没有真的要长期离开的决心。

　　他才刚落地，就已经恐惧离开了，哪来的什么离开的决心。当初那些离开的话，一半是试探对方，一半是劝说自己。

　　现在，只单单想到和她呼吸着同一片大陆上的空气，就仿佛能感受到她的存在。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中毒太深。

　　走出登机口，推着行李箱往机场出口走的时候，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视。想到方才那种不切实际的感觉，正暗自嘲笑自己，却在下意识眯起眼睛看清的瞬间才发觉，那正在登机的人，真的是迟知意。

　　他跑了过去，临近那登机口时才喊了她名字，但人已经走进去了。

　　登机通知的广播声在候机大厅响起：

　　“尊敬的旅客，您乘坐的南湾航空MU789次航班，由南湾飞往西雅图的航班即将结束登机。请尚未登机的旅客尽快前往23号登机口办理手续，谢谢。”

　　夏远屿望了一眼那登机口，看见硕大的数字23，不禁苦笑了一声。

　　广播声播完一遍，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提醒他，又像是在嘲笑他。

　　那日，他和许清和谈话的最后，许清和问他：“你让我到她身边去，就不怕我把她带走？”

　　“带去哪里？”他问。

　　“西雅图，我住的地方。”

　　许清和说到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