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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能推开的门 顾渊在医院 ...

  •   红星医院在城北。

      如果要在本市找一栋最该被拆掉的建筑,所有人都会投它一票。这栋五层高的灰色大楼在城北路尽头站了四十年,窗户全部钉死,外墙长满了爬山虎的枯藤,像一具被藤蔓缠绕着站立的尸体。周围的居民楼已经拆了三轮,马路也拓宽了两次,唯独红星医院纹丝不动。不是没批过拆迁——批了三次,三次都因为“施工事故”停工,最后一次是推土机司机在车里看见了什么东西,下了车就没再回来。人没死,但再也不说话,至今住在市精神病院的特护病房里。

      顾渊站在红星医院的大门前,仰头看着这栋楼。

      凌晨五点四十分,天边翻出了一丝暗蓝色的微光。雨小了些,但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进路灯昏黄的光圈里。林棠把车停在两条街之外,说不熄火,随时能撤。她没说为什么要撤,顾渊也没问。他们都知道来这个地方不是一个理智的决定,但事情走到这一步,理智已经是最没用的东西了。

      大门是一扇对开的铁栅栏门,锈迹斑斑,门上缠着一根粗铁链,链子末端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顾渊伸手碰了一下那把锁,锁头在他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弹开了——不是被打开的,是自己崩开的,锁簧从锁体里弹出来落在水洼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你是第一次来?”林棠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不是。”顾渊推开铁门,锈迹在铰链上碾出刺耳的尖响,“十四岁那年我来过一次。之后二十年,我每年都会经过这里至少十几次,但从来没想过要再进来。就好像大脑会自动跳过这个地方,你明白吗?”

      林棠没回答。她在看着医院大楼的正门——那扇木质的双开门有一半虚掩着,露出里面一条窄窄的黑缝。那条黑缝里有一股风正在往外吹,风是暖的。

      这不对。一栋废弃了将近二十年的建筑,不该有暖风往外吹。

      大厅里的气味比顾渊记忆中的更浓。不是简单的霉味和灰尘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消毒水的辛辣味、病号服上残留的汗味、药房里过期的药片受潮后发出的苦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些味道不是弥漫在空气里的,而是一层一层堆积在墙面和地面上,踩一脚就释放出一层新的,像一部用嗅觉写成的档案。

      林棠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手电的光柱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照出了导诊台、挂号窗口、墙面上的科室分布图。分布图上的字还清晰可辨,二楼是内科和外科,三楼是妇产科,四楼是手术室,五楼是行政办公区。

      地下一层是太平间。

      地下二层,分布图上没有标注。

      “地下二层的入口在哪里?”林棠问。

      顾渊没回答。他在看着地面。大厅的地面上铺着白色瓷砖,年久失修,很多地方已经碎裂。瓷砖上有一行脚印——刚从水洼里踩过来的,鞋底的水渍印在灰白的瓷砖上格外清晰。那是他和林棠的脚印。

      但瓷砖上还有第三行脚印。比他们的都小,鞋码大概在三十五到三十六之间,是一双平底鞋,鞋底的花纹是菱形的。这行脚印从导诊台后面延伸出来,绕过挂号窗口,拐向通往楼梯间的走廊,每一步的距离都不超过半米,步态稳健而有规律,像是一个人在不慌不忙地散步。

      “这行脚印是新的,”顾渊蹲下来,用手指在脚印边缘抹了一下——水还没干透,鞋印边缘的水迹还在缓慢地往瓷砖缝隙里渗,“不超过半小时。”

      林棠把枪拔了出来。

      他们沿着脚印走进走廊。走廊两侧是各个科室的诊室,门要么关着要么半掩着,门上的标牌东倒西歪。脚印在一扇门前拐弯,消失在门缝后面。顾渊抬头看了看门上的标牌——法医科。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不是因为这个科室的存在让他意外——红星医院以前确实是本市最早设立独立法医科的医院,他爸当年就兼职做过法医鉴定。让他停住的是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这栋楼早就断了电,水电公司在零六年就切断了红星医院的全部市政供电。

      但法医科的门缝里确确实实亮着灯。冷白色的光,像医院里用了很多年的那种老式日光灯,在门缝底下一明一灭地闪烁。

      林棠伸手想推门,顾渊拉住了她的手腕。

      “让我走前面。”他说。

      “为什么?”

      “因为这扇门是在等我,不是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话是从嘴里冒出来的,没经过大脑。但说出口之后,他觉得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推开门的那一刻,灯光猛地亮到刺眼。顾渊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看见了一间完整的、干净的法医解剖室。

      不锈钢解剖台擦得锃亮,上面的无影灯亮着,照得台面上每一道金属拉丝的纹路都清清楚楚。器械柜整齐地排列在墙边,玻璃柜门后面挂着各种型号的止血钳、手术剪、骨锯。墙角有一个洗手池,水龙头一滴一滴地往下渗水,发出空洞的滴答声。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行字,字迹被擦掉了一半,残留的部分依稀能看出是一个人的姓名、年龄、死亡时间和初步检验结论。

      这个房间根本不像废弃了二十年。它看起来像是昨天还有人在用。

      但最让顾渊头皮发麻的不是房间的整洁程度,而是它的存在本身。

      红星医院的法医科——不——在——这——里。

      他记得很清楚。他爸当年工作的法医科在三楼,紧挨着手术室。这栋楼的走廊尽头只有一间杂货间和两间废弃的病房。他二十年前来的那个晚上,和陈嘉木走遍了整层一楼,根本没有这间屋子。

      “这间屋子不应该在这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触碰到了某种他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林棠已经打开了手机录像。她用镜头扫了一圈整个房间,然后把镜头对准了房间正中央的不锈钢解剖台。解剖台上盖着一张白布单,白布下面隆起一个人形的轮廓。

      “有东西在上面。”她说。

      白布单不是盖着的,是铺在台面上紧紧包裹着下面的东西,边缘塞在台面和床垫之间的缝隙里,包裹的方式和医院处理尸体的标准流程一模一样。

      顾渊走近解剖台。那股福尔马林和腐烂组织的气味忽然浓烈起来,浓烈到几乎能用皮肤感受到粘稠的触感。他低头看了看台面上贴着的一张标签卡,卡片上的字是用打字机打的——

      姓名:顾渊

      性别:男

      年龄:十四岁

      入院日期: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七日

      死亡时间: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七日,凌晨三点四十分

      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白布的一角。

      “你确定要掀?”林棠的手搭在他肩膀上,五指用了力,指甲隔着冲锋衣的布料掐进他的肌肉里。

      “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顾渊说,“是我已经掀过了。在很多年前。我只是不记得。”

      他掀开了白布。

      解剖台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病号服,光着脚,头发剃得很短,面容消瘦但五官轮廓清晰。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但没有腐败的痕迹,完全不像一具死了二十多年的尸体。他的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这张脸是顾渊自己的脸。十四岁时的脸。

      林棠的呼吸在身后变得急促而沉重,但她一句话都没说。顾渊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视线的边缘开始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不敢去想——一个很简单的推断就摆在那里,但他不敢伸手去碰:如果他十四岁那年就已经死了,那现在站在这间屋子里的人是谁?

      “你的名字在黑板上。”林棠忽然说。

      顾渊转过头。黑板上的粉笔字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那些之前还模糊不清的笔画在灯光下像是重新被人描了一遍。上面写的是:

      “检验对象:顾渊,男,十四岁。初步检验结论:全身多处骨折,颅脑损伤严重,无生命体征。备注:腹部可见异常隆起,建议进一步解剖检验。检验人:顾——(最后一笔没有写完,被生硬地截断)”

      顾渊认得那个没写完的签名。他爸写字有一个习惯,签名时会在“顾”字最后一笔的左下方点一个极小的顿点——这是他在练了三十多年硬笔书法之后留下的下意识动作。这个被截断的签名上也有那个顿点,而且截断的位置刚好在顿点之后——也就是说,他爸写完“顾”字第一笔之后,笔还没提起来,就被什么事情打断了。

      “我查了你爸的档案,”林棠关掉了手机录像,但手电还亮着,照在黑板上那个被截断的签名上,“他二零一六年去世,之前一直在红星医院,医院关闭后调去了市中心医院急诊科。同事对他的评价出奇地一致——业务能力顶尖,但从来不提他儿子。没人知道他有个儿子。”

      “这不可能。”顾渊几乎脱口而出,“我活着。我上过学,考过公务员,做了六年法医,档案和病历都是完整的——”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档案。病历。这些都是能被写出来的东西,是能被塞进系统里的数据。十四岁到二十岁之间的六年里,所有的官方记录里都有他,但所有的记录也都只有他的数据——成绩单上的分数、体检报告上的数字、入职考试的排名。这些东西可以属于任何一个人,也可以被填进任何一个名字下面。

      可是真正属于一个人的那些东西呢?十四岁那年学会骑自行车是谁教的?十五岁第一次打架是跟谁?十六岁的生日蛋糕上插了几根蜡烛?第一次喜欢一个女孩子是在哪条街上遇见的?

      这些他全都不记得。

      不是模糊,是空白。是没有任何画面、任何声音、任何气味的绝对空白。好像那六年里他真的不存在,只是一行行被填进档案里的文字。

      “我是什么?”他喃喃地问,不知道在问谁。

      解剖台上十四岁的顾渊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不是瞳孔扩大后的深棕色,而是绝对的纯黑,黑到没有巩膜、没有虹膜、没有瞳孔的区别,只有一片完整的、没有丝毫反光的黑。像两个被挖空的洞,直直地看向天花板。

      顾渊想退,但他的脚动不了。不是吓得动不了,而是他的脚踝上那五道黑色指印忽然收紧了,像五条烧红的铁箍猛地勒进骨头里。一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从脚踝蔓延到整个下肢,把他的双脚死死钉在解剖台前的地面上。

      解剖台上的少年坐了起来。

      动作很慢,很僵硬,像一个很久没有使用过身体的关节在适应运作的方式。它先把脑袋从台面上抬起来,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腰,最后是两条腿从台面上垂下来。病号服的一只袖子滑落下来,露出它的左臂——手臂上有青紫色的淤痕,分布在手肘、手腕和手指的每一个关节处,那是从高处坠落时试图抓住东西造成的痕迹。

      它坐在解剖台的边缘,脸正对着顾渊的脸,相隔不到十厘米。

      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瞳孔就没有焦点,但顾渊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着他。不是用视力在观察,而是用别的什么东西在感知。那种被感知的感觉比被看见更可怕,因为它不只是在看你的外表,而是在看你里面。

      “你不应该推开这扇门。”少年开口了。

      声音和电话里程嘉木的那个一模一样——平的,没有语调,每一个字都绷得笔直。但这一次它说话的嘴型对不上声音,嘴唇的动作总是比声音慢半拍。

      “不应该还是不可以?”顾渊的声音哑得几乎挤不出来,但他还是逼自己问出了这句话。

      少年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和天花板上的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可以打开任何一扇门,除了这一扇。是你自己定的规矩。”

      “我?”

      “你。很多年前的你。那个真正的你。”

      少年伸出一只手,手指停在了顾渊心脏的位置。隔着衣服,隔着皮肤,隔着肋骨——顾渊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手指就停在他的心脏正上方,距离心尖不到一厘米。那只手没有温度,不冷也不热,不是冰凉,而是彻底的温感缺失,像是把一个绝对的零值贴在了胸口。

      “这里面有一颗种子,”少年说,“属于祂们的种子。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七日凌晨三点四十分种进去的,种了二十三年,快熟了。”

      顾渊低头看着那只贴在自己胸口的手。那只手和他的手一样大,指节和掌纹的分布也完全一样。那不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手,那就是他的手——十四岁之前的那双手,那双本来该随他一起长大、一起变老的手。

      “我还是我吗?”他问。

      少年的黑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丝变化。纯粹的黑色里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漏出了正常人类眼球应有的白色巩膜。但这道裂缝只持续了一秒就合上了。

      “这是一个错误的问题。”少年说,“正确的问题是——你曾经是过吗?”

      林棠忽然从后面拽住了顾渊的衣领,用尽全力把他往后拖。她的力气很大,大到一下子撕断了顾渊的后领,扣子崩飞出去弹在墙上。顾渊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双脚终于从地面上拔了起来——林棠拖着他往后撤了两步,他看见解剖台在视线里快速拉远。

      但少年的手仍然贴在他胸口。

      不是动作快,是那只手根本就没有动。他往后倒了,那只手也跟着他一起移动,不是因为速度快,而是因为它始终和顾渊的胸口保持着完全不变的相对距离。它不在空间里移动,它是附着在顾渊身上的,像一个被他从解剖台上带下来的印记。

      “你带不走它。”少年坐在解剖台边缘没有动,两只脚悬在半空轻轻晃荡,黑眼睛里的裂缝又扩大了,这次扩大到整个虹膜的边缘,露出下面一圈惨白的巩膜,“那枚种子开花了,你就是祂们的树。你结的果子会从枝头落下来,每一颗都会变成一扇新的门。”

      顾渊摔在地上,林棠压在他身上,用膝盖顶着他的胸口。她的动作完全是本能的,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怜悯。她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枪,枪口对准了他的额头。

      “你的眼睛在变。”她咬着牙,声音在发抖,但枪口纹丝不动,“你的瞳孔在扩大,眼白在变黑。顾渊,你他妈告诉我你现在还是你。”

      顾渊躺在地上,看着林棠的脸倒悬在自己上方。他想说话,但他的舌头已经感觉不到了。不是麻木,是不存在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口腔里有舌头,感觉不到牙齿,感觉不到嘴唇。整个身体的感官正在从末端开始消失,像是有人在一根一根地拔掉他的神经。

      但他能感觉到胸口的那个“种子”。

      它在跳。不是心脏的跳动,而是另一种节奏,比心跳慢得多但每一次搏动都更有力量。扑通——停——扑通——停——隔六秒跳一次,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股暖流从胸口扩散出去,暖流经过的地方感官就恢复一瞬,他能短暂地重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

      然后他听见了歌声。

      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胸口的那个地方直接传入大脑的。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哼鸣,像成千上万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合唱,每一个声音都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股推动他意识往某个方向漂移的力量。

      “林棠,”他用尽全力挤出三个字,“把我打晕。”

      林棠愣了一下。

      “打晕我。用枪托。现在。”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她倒转枪柄,用枪托朝着顾渊的太阳穴准确而干脆地砸了一下。

      顾渊的视野黑了。不是昏过去的那种黑,而是一种更深、更绝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影子,没有任何可供参照的视觉信息。他在黑暗中站着,脚下踩的不是地面,但也不是水,是一种既柔软又有弹性的东西,踩上去像踩在一块无限大的皮肤上。

      然后他在黑暗中看见了一排椅子。

      三十七把折叠椅,排成一个大圆圈,椅子都空着,但每一把的椅面上都有凹陷——除了正对着他的那一把。那把椅子干干净净,椅面平整如新,像从来没有人坐过,像一直在等他。

      那把他自己的影子已经坐在了上面。

      影子有他的轮廓,但他的眼睛是正常的人眼,瞳孔里映着某个看不清楚的光源。影子对他笑了笑,是正常的笑,嘴角上扬,不出格也不渗人。然后影子开口说话了,声音是他自己的,很普通的、正常的语调。

      “别怕。”

      影子的声音在黑暗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就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只是你不记得了。”

      顾渊想开口问,但他的嘴唇动不了。

      影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近到鼻尖对鼻尖。

      “他们把真相切成三十六块,藏在我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但他们算错了一件事——我们不是一块一块拼起来的。我们是一颗种子,种子不需要拼图,种子只需要生长。你胸口的那个东西不是祂们的,是我们的。”

      影子的手按在了他的心脏上。这一次是温热的手掌,带着正常人的体温。

      “现在醒来。去完成陈嘉木没完成的事。”

      顾渊睁开眼睛。

      他躺在红星医院一楼大厅的瓷砖地面上,后脑勺枕着林棠叠起来的冲锋衣,额头上有未干的血迹,顺着眉骨往下淌。林棠蹲在他身边,看见他睁开眼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红了。但他认识她这么多年,她没掉过一滴眼泪。

      她的食指搭在扳机上,枪口指着他的眉心。

      “你现在是谁?”她的声音很稳,手指也很稳。

      顾渊试着动了动舌头。舌头回来了,牙齿回来了,嘴唇回来了。他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血,把手举到灯光下看——血是红色的,正常的人类血液,在指尖上迅速氧化变暗。

      “顾渊。”他说,“还是顾渊。至少目前。”

      林棠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收枪。她把枪插回枪套,一把拽起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

      “地下二层的入口在哪?”

      顾渊环顾了一圈大厅。天已经亮了,灰白的晨光从钉死窗户的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给大厅镀上了一层铅灰色的薄光。

      然后他看见了那部电梯。

      电梯在大厅最深处,门开了一半,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电梯的标牌上写着一行字:“太平间专用,闲人免进”。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二十年前来的时候这部电梯是不存在的。他记得很清楚,大厅尽头是一堵墙,没有任何开口。

      “电梯。”他说。

      林棠转过头。她脸上的表情说明她也看见了,而且她知道这部电梯不应该在这里。

      “你确定那是电梯?”

      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但顾渊明白她的意思——不是所有看起来像电梯的东西都是电梯。就像那间不存在的法医科,就像那个不该被推开的门。

      “不确定。”他说,“但这是唯一的路。”

      他们走向电梯的时候,顾渊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他和林棠的脚印照常印在瓷砖上。但那第三行脚印——那双三十五到三十六码平底鞋的脚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脚印。赤足,脚掌大小相当于成年男性的四十二码,每一个脚印都是黑色的,从电梯的方向走出来,穿过大厅,消失在铁栅栏门的方向。

      脚印是新鲜的,不超过五分钟。

      顾渊忽然想到了一个让他脊背冰凉的可能性。这个可能性在林棠替他推开电梯门的瞬间变成了现实——电梯里还残留着第三个乘客的气味,福尔马林,腐烂组织,和一丝淡淡的硫磺味。

      陈嘉木来过这里。

      在他们进入红星医院的同时,那个从九号焚化炉里爬出来的东西也在这里。它走的是同一条路,进的是同一部电梯。

      而且它比他们先一步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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