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观察者》木蓝花

15、出发 出发

　　出发这天，天还没全亮。

　　北门口已经停了三辆车，双闪灯在灰蓝色的晨光里一明一灭。宋南声到的时候，沈岑正蹲在行李箱旁边翻东西，看到他就招了一下手："南声！"

　　宋宋南声走过去，目光扫过路边停着的几辆车，在第三辆上停了一下——一辆银灰色的英力士掷弹兵，方方正正的线条，底盘高出一大截，停在路灯还没完全灭掉的晨光里，安静、沉默、不张扬。车顶行李架绑着一只备用轮胎，像是专门为了跑长途准备的。

　　程远从前面的车旁边走过来，看到那辆车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傅晏辞："你开这辆？上次不是那辆奥迪吗？"

　　傅晏辞靠在车门边，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黑色高领，整个人冷酷又利落。他把冲锋衣拉链拉好："那辆底盘低，山路不好走。"他侧过身，伸手搭了一下车门框沿，"这辆稳。"。

　　路野从那边的车旁边凑过来，弯腰看了一眼车身，啧了一声："靠，这车能让我开一段吗？"

　　傅晏辞拉开车门："你先把驾照拿出来看看。"

　　路野被噎了一下，旁边几个人笑了。程远在旁边添了一句："行了行了，你那车技别祸害人家好车。"

　　女生围成一团在确认人数，沈岑穿着白色羽绒服，背着帆布包，站在路灯下面跺脚，像是在取暖。

　　宋南声旁边还有一个眼熟的女生，他想了一下才记起名字——赵小鹿，上次烧烤时坐对面，齐刘海，笑起来有梨涡。那天她穿了件粉色卫衣，今天换了一件奶白色的短外套，化了淡妆，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唇釉，整个人在晨光里看起来干净又清纯。她正弯腰往车窗里看，像是在确认座位安排。

　　程远从前面的车上下来，走到傅晏辞这边，隔着车窗说："三辆车，你带南声、沈岑和小鹿，没问题吧？"

　　傅晏辞"嗯"了一声。

　　程远走后，赵小鹿拉开后座车门，探进头来笑了一下，目光在副驾驶上停了一瞬，弯起嘴角："南声哥，我有点晕车，能和你换一下吗？副驾驶会好一些。"

　　宋南声愣了一下，他确实坐过副驾驶，也知道晕车的人坐前面会好受很多。"可以，我坐后面——"

　　"不用。"

　　傅晏辞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但不像是在商量。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宋南声隔着车窗看到他走到后面那辆车旁边，弯腰跟车里的人说了几句，然后走到赵小鹿那边，拉开副驾驶的门，朝座位偏了一下头——意思是她可以坐那边的副驾驶。

　　赵小鹿站在原地，嘴角还挂着笑，但那个弧度僵了一瞬。她很快眨了眨眼，拎着包往后面那辆车走了，脚步没停。傅晏辞重新拉开车门坐进来，系安全带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侧过头看了宋南声一眼："你坐副驾驶。"

　　路野从前面的车里探出头来，笑了一声："开不上，坐上也不错。"

　　沈岑从后座探过身，带着笑："南声哥，你可不能抛弃傅学长呀。"

　　宋南声握着安全带没说话，但耳朵尖有一点热—因为皮肤太白，晨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他微微泛红的耳廓照得一清二楚。傅晏辞伸手把暖风调小了一档。车子从北门开出去，路灯在某个时刻同时熄灭，世界从灰蓝色变成浅金色。

　　车子上了高速之后，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低矮的山丘，又变成了零零星星的村庄。沈岑在后面拆了一包零食，嚼了两口就开始说话。

　　"程远说第一天先到青溪镇，海拔两千出头，先适应一晚，第二天再往上走。"她翻着手机，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的，"他说那边有个什么寨子，傍晚拍夕阳很好看。"

　　"青溪？"宋南声侧过头问。

　　"嗯，说是个很安静的小镇，一条河穿过去，两岸都是老房子。"沈岑把手机递到前面给他看，"你看这个，程远发的照片。

　　沈岑看着他说："对了南声哥，上回烧烤那晚我给你和傅晏辞拍的那张照片，还记得吗？"

　　宋南声侧过头："哪张？"

　　"就你俩坐在一块儿聊天那张，光线特别好。"沈岑翻出手机相册递过来，"傅晏辞侧着头看你，你手里端着杯茶。"

　　宋南声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烧烤店二楼的暖黄色灯光从头顶偏侧的位置落下来，傅晏辞微微偏着头看他，平时那张轮廓冷硬分明的脸在照片里被光柔化了一层，像冰山的棱角在暖光里化开了边缘。

　　他自己当时没有觉得离得有多近，但从照片里看，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几乎消失了——他端着茶杯的那只手和傅晏辞搁在桌沿的手肘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散下来的头发在光里交叠在一起，深色的和浅色的混在一处，你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宋南声看着那张照片，觉得自己的耳朵又开始泛热了。他把手机还回去的时候指尖在边框上多停了一拍："我后来看到帖子了。"

　　"是吧？"沈岑把手机收回去，"好多人评论，说这张拍得跟剧照似的——我也觉得那张拍得挺好，倒也不是说我技术多好，主要是当时那个氛围，那个光线——"

　　路野打断了沈岑的自夸："什么氛围，还不是靠模特底子好。你站牛圈里拍能火吗？"

　　沈岑看了一眼手机，哼了一声："牛圈怎么了？你站牛圈旁边拍的也没我构图好啊。"

　　"那你站牛圈里给我拍一张看看。"

　　"我拍你干嘛？你又不长傅晏辞那样。"

　　"……人身攻击了是吧。"

　　沈岑笑出声，后座传来她打字的声音，噼里啪啦的。过了十几秒，她举着手机屏幕往前凑："论坛上的人说你俩下海搭一部戏，肯定能狠狠赚一笔。"

　　宋南声刚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听了这话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傅晏辞侧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杯架旁边的抽纸递过来，然后目光收回去看路。宋南声接过抽纸擦了擦嘴角，还没缓过气来，驾驶座那边传来一句不咸不淡的问话："知道下海什么意思吗？"

　　宋南声握着保温杯，觉得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知道啊。"

　　"那你还呛。"

　　"被水呛的。"

　　路野从后座探过头来，语气里带着直男式的好奇："你俩还真考虑过啊？"

　　傅晏辞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如果学校真有需要拍这类戏剧的需求，我跟学弟可以献身。"

　　车厢里安静了半秒。路野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傅晏辞不会搭理这种玩笑，没想到他接了，还接得这么坦然。他往后靠回椅背上，语气里带着点意外："行，大家接受能力都挺强的啊。"

　　沈岑在后座笑吟吟地补了一句："那得看对象是谁——咱们南声哥这长相，男女通吃，搁谁不愿意啊。"

　　路野侧过头看了一眼宋南声。晨光从挡风玻璃斜着打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皮肤白净得近乎透，睫毛长而密，低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路野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直男式的坦然："确实，长得干净，分不出性别那种好看。"

　　"……我没有。"宋南声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像是努力挣扎了一下，但被沈岑和路野的热闹盖过去了，没人听见。

　　沈岑还在笑，车里热热闹闹的。宋南声低头拧保温杯的盖子，手指收得很紧，指尖微微泛白，拧开了又拧紧，拧紧了又拧开，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事情做，好让自己看起来没有被围住。

　　傅晏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暖风从出风口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动了一下，握着杯盖的手指微微泛白，耳廓上挂着一层没退干净的薄红。傅晏辞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只说给旁边的人听："怎么这么好欺负。"

　　这副样子，是真的让人很难忍住不想狠狠欺负。有点上瘾。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不能太过分。

　　"……我不是好欺负。"

　　他只是脾气好，不容易生气，但这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傅晏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幅度不大，像是表示"我听到了"，但宋南声看着他的侧脸，总觉得他那一下颔首里面装的意思不是赞同。

　　车子拐过一个弯，路面开始爬升。窗外的山脊在晨光里一层一层地铺开，深色的针叶林覆盖着山坡，近处能看清树梢上挂着薄霜。河谷在右侧向下延伸，河面在低处的光线里泛着冷调的银灰色。

　　宋南声侧过头看着窗外，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松木和干燥泥土的气味，路野在后座低头翻手机，沈岑靠在椅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呼吸浅而均匀。车里安静了一阵，但那种安静不冷——暖气均匀地送出风来，杯架旁边放着半袋拆开的小面包，挡风玻璃上有一层淡淡的光。山路在转弯处慢慢绕向高处，阳光从云层缺口里斜斜地落下来，把前方路面的碎石照成暖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