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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朝堂恶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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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雀二十一年,十月初九。
朝会上,监察御史贺谨疯把一品军侯骂得跪地痛哭。
“侯爷好大的胆子!克扣边军粮饷,中饱私囊,贪墨白银三十万两,侯爷这是想造反?”
军侯庞大胃跪在地上,二百多斤的身躯抖如筛糠。
“贺、贺大人明鉴!那银子是、是……”
“是什么?”
贺谨疯往前走了一步。
朝堂上落针可闻。
庞大胃额头贴着地砖,豆大的汗珠往下砸。
他张了张嘴,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满朝文武垂眸敛息,连呼吸都屏住了。
皇帝常年不上朝,龙椅上垂着一道珠帘,帘后空空荡荡。
几位皇子斗得你死我活。
这朝堂,早就是贺谨疯的一言堂。
去年,户部侍郎顶撞了他一句。
第二天,户部侍郎满门抄斩。
前年,翰林院修撰参了他一本。
第三天,修撰一家老小流放三千里,死在了半路上。
贺谨疯这人,阴狠,手辣,一言不合就杀人全家。
没人知道他的底线在哪。
也没人敢试。
庞大胃终于憋出一句:“贺大人,下官知错,下官愿交出所有家财,求大人……”
“交出家财就完了?”
贺谨疯俯视着他,唇角微勾。
“侯爷,您贪的是边军的钱。边军没钱,拿什么打仗?不打仗,金雀关拿什么守?金雀关守不住,北狄铁骑三天就能杀到京城。”
他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
“您这罪,诛九族都不够。”
庞大胃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贺谨疯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面向龙椅方向,撩袍跪倒:“臣弹劾完毕,请陛下圣裁。”
龙椅旁的太监总管李福全尖声道:“陛下口谕,准贺卿所奏,军侯庞大胃押入天牢,抄家,择日处斩。”
朝堂上一片死寂。
没人觉得意外。
这三年来,只要是贺谨疯参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天牢。
“退朝——”
太监总管的声音拖得老长。
百官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没人敢和贺谨疯走得太近。
也没人敢和他说话。
他身边三丈之内,空得像一片无人敢踏足的禁地。
贺谨疯站在原地没动。
等人都走光了,他才慢慢站起身。
动作很慢,慢得像腿上灌了铅。
走出大殿的时候,他脚下忽然一软,差点栽下台阶。
身边的太监眼疾手快扶住他:“贺大人小心!”
贺谨疯站直了,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继续往外走。
步子稳稳当当。脊背挺得笔直。
任谁看,这都是那个权倾朝野、杀人如麻的贺阎王。
直到他钻进自己的轿子。
帘子一落,他整个人往轿壁上一靠,声音发颤:“快、快回府……”
轿夫们早已习惯。
抬着轿子,健步如飞。
贺谨疯瘫在轿子里,两眼发直,后背的汗这会儿才哗哗地往外冒。
刚才骂庞大胃的时候,他腿肚子都在抽筋。
那可是军侯!
一品军侯!
手上握着兵权的!
万一这老小子当场翻脸,让人把他拖出去砍了怎么办?
万一他跪地求饶是装的,其实怀里藏着把刀怎么办?
万一……
贺谨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没事,没事,过去了。
庞大胃这会儿已经被押进天牢了。
抄家的禁军是他亲自点的,都是心腹,绝不会出岔子。
没事的。
他这样安慰了自己一路。
轿子在御史府门口落下。
贺谨疯掀帘出来的时候,脸上又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硬模样。
门口的下人躬身行礼,没人敢抬头看他。
他大步走进府中,穿过三道门,绕过两处回廊,一脚踹开自己卧房的门。
然后整个人扑向软榻。
“呜呜呜吓死我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今天又是九死一生!你知道我骂庞大胃的时候心里多慌吗?他那眼神像要把我吃了。”
丫鬟翠缕见怪不怪,走过来坐在榻边,熟练地给他揉肩。
“老爷别怕,这不是没事吗?”
“没事?”
贺谨疯猛地抬起头,眼眶都红了。
“那是侥幸!今天赵勋崇那边的人一直盯着我看,那眼神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翠缕手上用力,按了按他僵硬的肩颈。
“老爷,赵相的人盯着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不一样!”
贺谨疯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房梁。
“今天不一样。庞大胃跟赵勋崇有交情,我当众把他参了,赵勋崇能饶了我?”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顿了一下。
赵勋崇今天在朝会上的反应,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庞大胃是向着赵勋崇的,当众被参倒抄家,赵勋崇竟然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那张老脸上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淡的、波澜不惊的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如此,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贺谨疯当时顾不上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后脊背一阵发凉。
赵勋崇今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个字都没说。这不像是他的作风。
难道他被当枪使了?
翠缕没接话,专心给他按肩膀。
贺谨疯翻了翻眼皮,不再深想。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说,那昏君是不是真的快死了?”
翠缕手一顿。
“老爷怎么忽然问这个?”
贺谨疯眯起眼睛,盯着房梁上的一道裂缝。
三天前那事……成没成,他不知道。
药是他亲手下的,看着他喝的。
可今天上朝,空荡荡的珠帘后头分明有人咳嗽了一声。
那咳嗽声,他听了六年,绝不会错。
是狗皇帝的。
◆
三天前。
十月初六,夜。
贺谨疯站在丹房里,看着那个盘腿坐在蒲团上的背影。
皇帝沉迷修仙,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外界传言他快五十岁了,沉疴缠身,修仙是为了延寿。
可贺谨疯从没见过他的脸。
每次召见,皇帝都背对着他,面前是一道屏风,屏风后是重重帘幕。
别说脸,连身形都看不真切。
贺谨疯只知道那道背影很瘦。
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爱卿来了。”
皇帝的声音从帘幕后传来,低沉,沙哑,听着像枯井,可细听又觉得井底有水,清得很。
贺谨疯跪下:“臣叩见陛下。”
“起来吧。今日召你来,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贺谨疯低着头:“请陛下吩咐。”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很长。
长得贺谨疯心里开始发毛。
“朕最近,”皇帝缓缓开口,“听说了一种延寿的法子。”
贺谨疯心头一跳。
“活人献祭。”
皇帝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
贺谨疯僵在原地。
“这法子需要一个命格特殊的人,把他炼成丹药,朕服下去,就能再活五十年。”
贺谨疯的后背开始冒汗。
“钦天监给朕算过了,”皇帝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你的命格,正合适。”
贺谨疯猛地抬头。
帘幕后头,那道瘦削的背影动了一下。
“爱卿,你愿意为朕献命吗?”
贺谨疯跪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今年二十九。
他还没活够。
他还没娶媳妇。
他还没……
“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自己的,“愿为陛下赴死。”
皇帝笑了。
那笑声从帘幕后传来,低低的一声,像冰下的泉水,清凌凌地响。
贺谨疯跪在地上,脸上恭敬,心里骂娘。
笑什么笑。
狗东西,都快五十了还想再活五十,真想当个老不死?
“好,好。朕就知道,爱卿是忠心的。”
他顿了顿。
“三日后,你来丹房。朕亲自操刀把你拆了,一块骨头,一寸血肉,都不会浪费。”
贺谨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皇宫的。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的风很凉。
凉得他一身冷汗被吹透,骨头缝里都在打颤。
回到府里,他把自己关进书房,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翠缕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包药粉。
“老爷?”
贺谨疯抬头,眼眶发红。
他不让我活,他就让他先躺下。
这包药粉是他几年前从一本旧医书上翻到的方子。
药性不烈,服下后不会立刻要命,而是让人陷入一种极深的昏迷。
脉象微弱、呼吸浅慢,乍一看和“修炼走火入魔导致气竭昏厥”几乎没有区别。
皇帝常年服食丹药,隔三差五闭关晕倒,太医院早就见怪不怪了。
到时候只会当是旧疾复发、元气耗损,查不出异常。
贺谨疯要的不是皇帝死。
皇帝要是当场死了,他第一个被查。
他要的是皇帝“昏迷”一阵子,沉沉睡上几日,然后一下子嗝屁。
总之得先把自己从“活人献祭”的刀下摘出来。
至于后面怎么办……
他还没想好。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把那包药粉仔仔细细地裹进油纸里,揣进怀中。
◆
十月初九,夜。
贺谨疯再次站在乾清宫西侧的那间丹房里。
皇帝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他,盘腿坐在蒲团上。
“爱卿来了。”声音沉沉的,“药带来了吗?”
贺谨疯走近几步。
他手里捧着一个玉瓶,瓶里装着皇帝要的“丹药引子”,喝下之后,就要开始活人献祭的仪式。
其实是一包他自己配的“昏药”。
“带来了。”
贺谨疯跪下来,双手捧着玉瓶。
皇帝伸出手。
那只手从帘幕后伸出来,仓促一瞥间,只觉得骨相极好。
白得像玉,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却不见嶙峋,像文人雅士抚琴的手。
贺谨疯跪着递过玉瓶,心里嘀咕:都快死了还生这么好看的手,浪费。
皇帝接过,拧开瓶盖,凑到鼻尖闻了闻。
“不错,就是这个味道。”
然后他仰头,把那瓶药喝了下去。
贺谨疯跪在地上,低着头,心跳得几乎要冲出嗓子眼。
他等着。
等皇帝身子一歪倒下去。
等那背影慢慢栽向蒲团边缘。
可什么都没发生。
皇帝喝完那瓶药,把玉瓶放在一边,重新坐正了。
“爱卿。”
贺谨疯浑身一僵。
“臣在。”
“你知道,这药喝下去,接下来该做什么吗?”
贺谨疯喉咙发干。
“接下来,”皇帝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朕该要你了。”
贺谨疯脑子里嗡的一声。
后背的汗哗地下来了。
不是,等等。
剧本不对啊。
说好的你先晕呢?
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
“朕这些年读了不少道经,活人献祭这件事,讲究得很。
时辰、方位、祭品的状态,都有说法。
最好的时辰,就是此刻。
最好的方位,就是这间丹房。
最好的祭品,就是你。”
贺谨疯心跳都漏了一拍。
完了。
帘幕后头,那道背影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走近。
一只手掀开帘幕——
贺谨疯下意识闭上眼。
呼吸很近。
近得他后脖颈发凉。
“睁眼。”
贺谨疯没动。
“朕让你睁眼。”
还是没动。
他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眼睛闭得死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看,打死不看。
反正都要死了,死前还得让你那张脸在我脑子里再恶心一回,做梦。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低低的,隔着白帘,清凌凌地响。
然后脚步声往旁边走了几步。
窸窸窣窣翻东西的声音。
贺谨疯竖着耳朵。
找刀?
找绳子?
还是找什么献祭法器?
画面已经飞起来了。
自己被绑在柱子上,皇帝拿着弯刀走过来,脸上挂着阴森的笑,舔了舔舌……
“找到了。”
贺谨疯浑身一紧。
脚步声走近,停在身侧,蹲了下来。
呼吸就在耳边。
“你抖什么?”
抖什么?你说抖什么?
贺谨疯咬着牙,没吭声。
“开始吧。”那声音说。
然后一声闷响——
什么倒在了地上。
死一般的寂静。
贺谨疯跪着,不敢动。不敢睁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悄悄睁开一条缝。
帘幕掀开着,蒲团空着。
地上躺着一个人。
白衣,墨发,一只手垂落在地,就是那只好看的手,这会儿惨白得像纸,一动不动。
贺谨疯愣住了。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三息。
药效上来了。
晕了?
真的晕了?
他亲手下的药。
贺谨疯踉跄起身,逃一样跑出丹房。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他骨头缝都在打颤。
他一直跑,跑到腿软,跑到喘不上气。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越想越坐不住。
他爬起来,摸到书案前,手抖得厉害,点了几次火折子才把油灯点亮。
昏黄的光晕开,照出桌面上那本旧医书。
他一把抓过来,翻到记着方子的那一页。
药名、配比、煎法、剂量……
看到最后一行的备注时,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行字很小,写在页脚,像是不起眼的补充说明。
之前翻的时候他只顾着看主方,根本没留意。
——此方剂量若按原方煎制,则致人深眠。
若将三味主药各增一钱,则药性陡转,深入脏腑,必死无疑。慎之。
贺谨疯的手开始发抖。
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另一只手。
掌心还留着那包药粉的触感,干涩、细碎。
他配药的时候手抖了。
三味主药各增一钱。
他当时想着“多放一点睡得久一点”,随手多添了一撮,根本没过脑子,完全没翻到后面看这行备注。
他以为自己配的是昏睡药。
实际上,他配的是毒药。
贺谨疯的脑子嗡嗡的,像被人拿铁勺从里往外狠狠搅了一记。
他愣愣地看着那行小字,一行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明明认得,却怎么也读不顺。
必死无疑。
他把医书“啪”地合上,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完了。
狗皇帝不是昏了。
是死了。
他整个人软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诛九族。
满门抄斩。
他爹在九泉之下棺材板都能掀飞。
他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腿麻了才撑着桌沿爬起来。
膝盖打颤,把自己扔到床上,缩成一团。
万一那药方写的“必死无疑”是唬人的呢?
万一那狗皇帝命硬,喝了毒药还能活呢?
万一呢……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一闭眼就是那只手。白得像玉,五指修长。
太好看了。
好看到他一边害怕,一边忍不住想。
狗皇帝怎么能长这样?
天快亮的时候才勉强合眼。
睡得很浅,梦里面全是那只手,白惨惨的,一动不动垂在地上,像一截断了弦的琴。
◆
今日朝会上,贺谨疯确实听见了珠帘后传来的咳嗽声。
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贺谨疯躺在榻上,盯着房梁出神。
若是狗皇帝没死,药效按理说能撑十日以上,不该这么快醒。
怎么回事?
贺谨疯越想越不安,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翠缕按完他的肩膀,又去按他的腿。
贺谨疯忽然开口:“今天下朝的时候,我听见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有人在云隐山,看见了疑似陛下的人。”
翠缕一愣:“可宫里不是传那位病重了吗?”
“所以我才要去看看。”贺谨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如果他真的没死……
他眯起眼睛。
他就只能再杀他一次。
翠缕担忧地看着他:“可云隐山那地方,邪得很……听说有进无出。”
贺谨疯回过头,冲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以为我想去?
“可我从小就能看见鬼,去那种地方,比别人有优势。”
翠缕还是担心:“老爷……”
“行了,别说了。”贺谨疯摆摆手,“去给我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出发。”
翠缕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贺谨疯站在窗前,望着阴沉的天。
这趟去云隐山,总要有个名目。
对了,就说他去找一年前失踪的太医院院使李无恙。
那家伙当年受命去寻长生不老药,从此杳无音信。
对外就说若能找到他和那味药,就能“救活”病重的陛下。
贺谨疯手指慢慢收紧。
狗皇帝,你到底死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