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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战后审心局 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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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宫沉寂了。
地鸣停歇之后,整个魔渊陷入一种比死更静的沉默。碎裂的天幕重新合拢为那一成不变的暗红,像是从未裂开过。只有回廊里偶尔走过的魔侍,以及他们手中药碗碰撞的脆响,才提醒着这片土地上刚刚经历过一场近乎灭顶的灾劫。
阎无欲的寝殿门窗紧闭。殿内没有点灯,只有壁上一盏将灭未灭的磷火,将榻上那人的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他赤着上身坐在榻沿,背上新添的伤口已被魔医缝合,黑色的缝线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左臂上那些施展禁术后留下的紫黑色纹路,正被一碗接一碗的苦药慢慢压下去,但尚未褪尽,像几条蜿蜒的蛇,盘踞在他原本肌理分明的小臂上。
魔医跪在地上收拾药箱,手还在抖。不是因为魔尊的伤,是因为他在缝针的时候,阎无欲自始至终没有哼一声,也没有用麻沸散。
“出去。”
魔医如蒙大赦,倒退着离开寝殿。殿门在身后阖上的同时,阎无欲将手中那碗残药一饮而尽,药碗搁在膝上,没有摔,只是极轻地放稳。然后他抬起眼帘,红眸穿过昏暗的殿室,落在门口那道沉默的白影上。
时沧渺站在门边。他是在阎无欲缝针的时候被叫进来的,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他进来之后,阎无欲也没有看他,只是让他站着。他已经站了将近半个时辰,赤足踩在冰凉的石砖上,白衣还是那件沾了战场烟尘的白衣,袖口处几点深紫色的魔血已经干涸了,结成硬块。
“过来。”
时沧渺没有迟疑。他走到榻边,在三步外停住,没有再靠近,也没有退得更远。这个距离刚好够阎无欲伸手碰到他,也刚好够他看清阎无欲背上的伤口——缝线从右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针脚密集而狰狞,像一条被强行缝住嘴巴的蜈蚣。
阎无欲没有让他看伤口。他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时沧渺,红眸在昏暗的殿室中微微发亮,像是两块被余烬覆盖的炭,正在缓缓冷却,却尚未熄灭。他看了时沧渺很久,久到壁上的磷火轻轻爆了一下,炸出几粒转瞬即逝的星火。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把你在这里看到的事,说一遍。”
“从头说。从地鸣第一声响开始。”
时沧渺垂下眼帘,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筛选。他的声音很平稳:“我在偏殿。地震了。你推门进来,让我跟你走。我们上了露台。你让我站在那儿别动,然后跃下去迎战魔物。”
“还有呢。”
“你斩断了几条触手。魔物被你打退回地缝。你重新封印了它。”
阎无欲的红眸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过。
“你漏了什么。”
时沧渺沉默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但阎无欲注意到了。他就是在等这一瞬。时沧渺说:“……你用了禁术。左臂被反噬了。”
“还有呢。”
“……你回来的时候,背上在流血。”
阎无欲忽然站了起来。他赤着上身,背上的缝线因为这个动作被重新牵动,有几针边缘渗出了新的血珠,但他像是根本没有感觉到。他朝时沧渺走了一步,一步便跨过了那三步的距离。他的红眸从上方直直地钉下来,将时沧渺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你在露台上,做了什么。”
这不是询问。这是审问。时沧渺没有退后。他的后背几乎要贴上墙壁,但他没有退。他仰起脸,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昏暗的殿室中依旧安静,安静得像一潭冻了千年的冰,表面光滑如镜,看不出任何裂痕。
“没有。”
阎无欲又逼近了一寸。他的呼吸喷在时沧渺的额头上,带着血腥气和苦药的涩味。他的右手抬起,捏住时沧渺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那张脸无法转向任何方向,只能面对自己。
“本座在战场上,感觉到了一股气劲。”他的拇指压在时沧渺的下颌骨上,来回摩挲了一下,像在验证什么触感,“很淡。很清。像你们苍生道的入门功夫——扫尘式。但它出现在本座右后方的时候,本座的右后方,没有人。”
时沧渺的下颌在他手中微微发烫。他没有挣开,也没有闭眼。他只是看着阎无欲,用一种比沉默更安静的目光。
“你把扫尘式藏在烟尘里。你以为本座看不到。”阎无欲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像是情人之间的耳语,“但是本座修炼了一辈子魔气,整个战场上每一丝气的流向,本座都能感知。只有那一丝——不属于魔气,不属于魔物,也不属于这个魔渊。它属于你。”
时沧渺的眼睫终于颤了一下。他感觉到了阎无欲指腹的温度,感觉到了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感觉到了那只捏着他下颌的手正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某种被压抑到了极致、即将失控的情绪。
阎无欲将时沧渺的下巴轻轻一抬,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他的红眸在昏暗的殿室中烧得惊人,声音里第一次掺杂了愤怒之外的、更复杂的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不是审问了。这是一个被困在谜题里太久太久的人,终于问出了那道他本不该问出口的问题。时沧渺在他的手里,像一柄被握住了刀柄的刀,退无可退。他知道自己应该继续沉默,他应该编一个理由,他应该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阎无欲,说“我只是个普通弟子”。可是阎无欲的伤就在他眼前——那道从肩胛延伸到腰侧的狰狞缝线,那些尚未褪尽的紫黑色反噬纹路,还有他说话时喉间压不住的血腥气。这个人刚刚差点死掉。而他差点死掉的时候,自己两次出手,都没有犹豫。
“……我若想害你,”时沧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方才在战场上,就不会出手。”
阎无欲的手僵住了。他的红眸骤然收缩,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比愤怒更强烈、比震惊更深沉的情绪。他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近乎陌生的目光看着时沧渺。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未认识过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年的人。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捏时沧渺的下巴,也不是去扣他的手腕。他的手绕过时沧渺的颈侧,五指探入他散在脑后的长发,扣住了他的后脑。那只手很烫,烫得时沧渺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肩膀,但他没有躲。阎无欲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赤裸的肩窝里,力道很重,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活着,又像是在惩罚他的隐瞒。
时沧渺的脸贴在阎无欲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上。他能闻到血腥气,能听到那颗心脏在肋骨下沉沉地跳,能感觉到扣在自己后脑上的那只手正在极其轻微地、不可遏制地发着抖。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把手放在哪里。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抬起来。
阎无欲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被克制到极致的、近乎破碎的平静。
“时沧渺。”
他又叫了他的全名。这三个字在寂静的殿室中回荡了一瞬,然后阎无欲松开了他,退后两步,重新在榻沿上坐下。他背对着时沧渺,月光从冰裂纹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脊背上,将那些狰狞的缝线镀上了一层银边。他不再看他。
“你回去。”
时沧渺站着没有动。他的白衣上还残留着阎无欲肩窝的血迹,温热的,带着那个人独有的温度。他看着阎无欲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然后他垂下眼帘,转身,推开了殿门。
在他身后,阎无欲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从今天起,你不必再住偏殿。搬到寝殿外间。”
时沧渺的脚步顿了一瞬。他没有回头。殿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
阎无欲独自坐在榻沿,望着壁上那盏将灭未灭的磷火,红眸里翻涌的情绪终于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退到最深处,变成一层极淡极薄、却怎么都掩不住的光。他拿起矮几上那枚玉扣,在指尖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静”。他还是不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了一件事——时沧渺出手了。一个被困魔渊、日夜受辱、随时可能被处死的囚徒,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刻,出手了。
不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逃走。是为了护他。
阎无欲将玉扣攥在掌心,闭上眼。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愤怒还是应该兴奋。被欺骗的愤怒,被保护的不知所措,还有某种他死也不愿承认的、在战场上回头看到露台上那袭白衣还在时,一闪而过的安心——这些情绪搅在一起,堵在他的胸口,比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更让他难受。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战场上喊了一句“是你吗”——不是审问,是本能。在他感知到那股气劲的瞬间,在他意识到有人在暗中护他的瞬间,他的脑海里,只闪过了一个人。一个他恨了很多年、找了很多年,也忘了很多年都忘不掉的人。
阎无欲睁开眼,红眸在磷火下明灭不定。
“……时沧渺。”
他第三次念了这个名字。这一次,三个字念得极慢极轻,像是在拆开一个尘封多年的包裹,每一层纸都小心翼翼,生怕里面藏着的答案会将他灼伤。然后他将玉扣贴在唇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问了那个他不敢问的问题。
“——你到底是不是他。”
窗外,暗红的天光一如往常。无人应答。
【旁白】
一战之后,他将他从偏殿移入寝殿外间。是监视?是保护?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愈发沉重的依赖?
阎无欲的疑心已如藤蔓般疯长,层层缠绕着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而时沧渺,在被他按入肩窝的那一刻,是否也听到了自己心防碎裂的声音?
封印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幽绿的光芒在缝隙深处一瞬明灭。
魔渊的暗潮,仍在无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