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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地鸣惊变起 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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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魔渊的封印,裂了。
第一波震动袭来时,时沧渺正倚在偏殿的榻上,指尖沿着腕间金纹的边缘缓缓摩挲。那道纹路已攀至肘弯,在暗红的天光下泛着幽微的金色,像一条沉默的蛇,盘踞在他脉搏最清晰的地方。
震动从地底最深处翻涌而上,将整座魔宫连根撼动。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壁上的磷火同时一暗,又在下一瞬猛地爆亮。时沧渺赤足落地,冰凉的石砖将震感清晰地传遍他的全身。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古老、暴戾、庞大得令人窒息,隔着几百丈深的地层,依旧震得他齿根发酸。
偏殿的门被一道气劲轰然撞开。
阎无欲站在门口。玄色外袍只披了一半,墨发散在肩上,显然也是刚从寝殿出来。他的红眸在昏暗的廊道里亮得灼人,扫了时沧渺一眼,确认他未被碎石砸伤,然后丢下两个字。
“跟我走。”
时沧渺没有问去哪。他只是在跟着阎无欲踏出殿门的那一瞬,极快地扫了一眼魔渊天空——原本暗红的天幕,此刻裂开了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像被打碎的琉璃盏,碎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护界结界在碎裂。他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收回,落在前方那道疾行的背影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魔侍们早已乱作一团,有人抱着文书狂奔,有人跪在墙角对魔像祈祷。阎无欲从他们中间穿过,步伐凌厉如刀,没有看任何人。但他没有甩开时沧渺。他甚至两次放慢了脚步——一次是在拐角处,身后的时沧渺被震落的碎石绊了一下,他虽未伸手去扶,靴跟却在地面上极短促地顿了一顿;另一次是在石阶上方,他侧过半张脸,用余光确认那袭白衣还跟在自己三步之内,然后才继续向上。
他们又回到了那座露台。章五中元夜放灯的露台,此刻已面目全非。石案被震得移了位,案上那两只酒杯早已滚落在地,碎成几瓣。万千光河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从地缝中喷涌而出的暗紫色魔气,腥甜刺鼻,所过之处连岩石都在缓缓融化。
阎无欲走到露台边缘,单手按在石栏上,红眸俯视着魔渊最深处那道正在不断扩大的裂隙。他的下颌绷得很紧,指节捏得泛白。
“你在书房补的那个困魔阵,”他的声音被风拉得有些散,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原本就是用来镇这个的。”
时沧渺站在他身后数尺,没有答话。
阎无欲没有回头。他望着那道裂隙,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不是讥讽,不是戏谑,而是一种很淡的、近乎疲惫的笑。“本座现在没空审你。”他说,“你留的那个破绽,等这事过了,我们再慢慢算。”
时沧渺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果然发现了。他发现了那一笔歪掉的笔画,发现了阵法的破绽,却一直没有说。他忍到了现在。直到此刻天崩地裂、魔物出世,他才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将这张底牌翻了出来,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然后不等时沧渺回应,阎无欲便转过身来。他的红眸在魔气的映照下亮得灼人,语速极快:“站在这里。哪儿都不许去。”
他跃下露台。
玄色身影如一道倒飞的陨星,直直地坠向那道冲天而起的紫黑色光柱。阎无欲从袖中抽出了一柄通体漆黑的直刀——那是时沧渺从未见过的武器,没有护手,没有纹饰,只是一片纯粹的、凝固的黑。他将刀横在身前,周身魔气轰然暴涨,玄袍被气浪鼓荡得猎猎作响。
光柱中,一个庞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轮廓正在成形。骨刺嶙峋,触手翻涌,无数双幽绿色的眼睛在光柱深处密密麻麻地亮起。它的一只触手从光柱中甩出,裹挟着腥甜的魔气,朝阎无欲劈头砸下。
黑刀与触手撞在一起。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彻云霄,阎无欲被震得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但他没有退。他将黑刀换到左手,右手五指成爪,凌空一抓,将另一条袭来的触手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魔物的血是深紫色的,溅在他的玄袍上,烧出几缕青烟。他没有挡,也没有躲。
时沧渺站在露台上,风将他的长发和白衣一同卷起。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四道浅浅的白印。他的目光紧紧追着那道黑色的身影,看着他被触手击中,看着他翻身再战,看着他的嘴角溢出一缕血红,又被他随手抹去。
右腕上的金纹开始发烫。不是之前那种温吞的蔓延,而是猛烈的、灼热的、像被烧红的铁水沿着血管奔涌。它在回应这场战斗,回应那头魔物的魔气,也在回应那个正在浴血奋战的人。时沧渺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封印在一层层松动,那股被压制了太久的仙尊之力正在疯狂地撞击着封锁它的堤坝。
他想出手。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海,照亮了一切他不愿直视的东西。他可以用“落镰归梦”的招式出手——不用暴露仙尊的修为,只用弟子级别的力量,隐藏在魔气的掩护之下。阎无欲未必会发现。
可是,为什么要出手?
时沧渺咬住了下唇,用力到几乎要咬破。他对自己说:是为了自保。魔物若吞噬了魔渊,他也活不了。他对自己说:是为了苍生。这头魔物一旦冲破结界,人间也会遭殃。他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一个比一个冠冕堂皇,一个比一个更像真话。但在他心底最深处,有一个被他死死压住的声音在轻轻发问——“你看着他的时候,想的真的是苍生吗?”
他不敢回答。
他只是在手指松开又攥紧的间隙,在阎无欲被一道冲击波震得倒飞出去、单膝跪地、用黑刀撑住身体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抬起右手,并指成诀。
归梦镰不在他手中。它还钉在千里之外那座荒村祠堂的木柱上,无人来拔。但时沧渺的指尖在虚空中极轻极快地划了一道弧——那是镰刀最基本的招式,“扫尘式”的起手。没有仙气,没有金光,只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青白流光,从指间飞出,混在漫天翻涌的魔气与烟尘之中,无声无息地穿过了战场。
那道流光在阎无欲身后三尺处炸开,将一根从他视野盲区袭来的触手击偏了半寸。半寸,刚好够阎无欲回身横刀,将那条触手齐根斩断。
阎无欲一刀斩落,红眸猛地朝露台的方向扫来。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在漫天烟尘中搜寻着什么。是错觉?是魔气?还是——他?
时沧渺站在石栏后,双手垂在身侧,面容平静如水。右手的指尖藏在袖中,微微发着抖。那道金纹又蔓延了一寸,已经越过了肘弯,正朝上臂缓慢而坚定地攀去。
阎无欲看了他一息。只一息。然后收回目光,再次挥刀迎向魔物。
他没有看出破绽。至少,此刻没有。
时沧渺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选择,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他只知道,自己的修为封印又裂开了一分,而那颗他一直不肯面对的心,也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悄然裂开了一道同样细密的纹。
地鸣仍在继续。魔物的嘶吼震彻云霄。阎无欲的黑刀在漫天魔气中劈开一道又一道裂隙。
而露台上那袭白衣,迎着烈烈狂风,始终没有离开。
【旁白】
地鸣暂歇,魔物未灭。阎无欲拄刀而归,红眸扫过露台时,那道青白的余光虽已散尽,疑心的种子却已悄然埋下。
他没有问。他也没有说。
但烟尘未散,镰影将现。有些东西,正在这暗红的天幕下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