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之夏》柳二村

1、正文 夏至已去，

　　宋清夏死的时候，肚子里已有六个月身孕。

　　她死得很安静。安安静静地蜷在漏雨的柴房里，一如一只破碎的旧布偶。

　　没有人知道她在最后一刻想了什么。

　　也许是那个叫沈晏周的男人。也许没有。

　　反正，一生是那样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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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晏周是在宋清夏生日的头七天找到她的。

　　警方联系他的时候，他正在京邶的办公室里谈一个国际并购案。电话响了三次他才接到，那头说：“请问是沈晏周先生吗？我们找到宋清夏了……”

　　他当时没说话。

　　京邶到那里，一千四百公里。他开了十一个小时的车。

　　一路上他都在想，她走的那天是什么样子。

　　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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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清夏离开沈家的那天，是她刚过完十八岁生日没多久。

　　她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站在沈家别墅的门廊下，手里提着一个小行李箱。

　　“妹妹，别闹了。”沈宴周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还笑了一下。那种很温和、很体面的笑容，像是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宋清夏没笑。

　　她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拖着箱子走了。

　　他不远不近的跟着她，看着她走到路口，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白色的裙裾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他没有留住她。

　　他当时想，让她出去散散心也好。

　　他当时想，过几天他会去找她，好好谈谈。

　　他当时想，想了很多。

　　然后，他什么也没做。

　　三天后他第一次打她的电话，关机。他告诉自己，她大概还在闹脾气。

　　一周后他第二次打，还是关机。他开始有点不安，但他妈说：“那丫头从小就有主意，倔着呢，别惯的她不知天高地厚的。”

　　他听了。

　　他也觉得，这么快找她回来也不太好。

　　因他妈还一点没有松口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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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清夏十三岁那年到了沈家。

　　她妈死了，她爸再婚，后妈容不下她。沈晏周的母亲沈夫人是宋清夏生母的大学同学，看着她可怜，就接了过来。

　　堂堂京邶沈家也不差那一口饭，就当做慈善了。说出去，名声还好听。

　　小姑娘来的时候瘦得一根竹竿似的，一双眼睛又黑又大，看人的时候像小鹿，怯生生。

　　沈晏周那年十七岁，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她。没什么情绪。

　　起初他对她谈不上好与不好，喜欢与不喜欢。他是沈家的独子，从小被教导要克制、体面、进退有度。他本人更是生人勿近。

　　宋清夏却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他。他写作业她就在旁边安静地看书，他打球她就在场边递水，他不理她她就远远地坐着，不吵不闹，只是看着。

　　他渐渐习惯了这条小尾巴。

　　而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对宋清夏有别样情愫的那个瞬间，是她十六岁那年的夏天。

　　沈家老宅里种着一棵石榴树。

　　那天，宋清夏踩在树下的石凳上去够高处的一颗果子，T恤衫被树枝勾住，露出一小截腰。

　　沈晏周站在她身后，耳朵一红，心止不住咚咚咚跳起来。

　　少年的心事呼之欲出。

　　那一刻，他意识到，他对宋清夏的感情，不是哥哥对妹妹的。

　　但他是沈晏周。

　　沈家的人，不能有欲望，不能失控，不能做任何不体面的事。他告诉自己，她还小，她不懂，他不能。

　　但心骗不了人。心会疼。会失控。

　　转眼，宋清夏十八岁，高考结束。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天台上喝酒。沈家大人都不在家，沈晏周开了瓶红酒，说是给她庆祝。宋清夏喝了两杯就上头了，脸蛋红扑扑的，歪着头看他。

　　“哥，我有话跟你说。”

　　“嗯。”

　　“我喜欢你。”

　　四个字，她说得很轻，轻的风一吹就散了。

　　沈晏周握着酒杯的手顿住了。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她伸手去撩，手指在发抖。

　　“不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喜欢。”她补了一句，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他，“沈晏周，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

　　他没有说话。

　　沉默了许久。

　　久到宋清夏以为他没听见，想再说一遍的时候，他忽然吻了她。

　　那个吻带着红酒的味道和夏天的热气，还有他的克制崩溃后所有的疯狂。宋清夏后来回忆起那个吻，总觉得像溺水，被拖进很深很深的地方，又窒息又快乐。

　　那是他们之间最快乐的一个夏天。

　　他带她去看海，在沙滩上写她的名字，被浪冲掉又重新写。

　　一遍又一遍。

　　他给她买她喜欢吃的榴莲味的冰激凌。

　　虽然他讨厌极了榴莲的味道。当她用沾满榴莲味道的嘴巴吻他，他还是会忘情回吻。

　　他还会在她睡着的时候偷偷亲吻她额头，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都知道。

　　因为彼时，他也正在她的梦里吻她。

　　宋清夏觉得这就是爱情。她以为他永远会跟她一起。跟她一起面对沈夫人，一起面对所有的狂风骤雨。她以为他真的像他说的那样爱她。

　　她把第一次给了他，在那个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

　　没有矫情，没有犹豫，她把整个人毫无保留地交出去，像一只把自己献祭给神明的羔羊，虔诚又热烈。

　　事后他抱着她说：“夏夏，相信我，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沈夫人发现的时候，一切已成事实。

　　那天沈晏周不在家，沈夫人把宋清夏叫到客厅，把一沓照片摔在茶几上。

　　最上面那张照片是她和沈晏周在海边的合影，两个人牵着手，笑得像两个傻子。

　　“不知羞耻。”沈夫人说，“我们家养了你五年，给你吃好的，穿好的，供你读书，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宋清夏吓得跪了下去。她跪了很久，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知道说“对不起”和“我是真的喜欢哥”。

　　沈夫人的嫌恶已经到了顶点，甚至不愿多看她一眼，“你知不知道，你的喜欢会毁掉他，会让他成为笑话，会让我们沈家成为笑话。”

　　这比任何打骂都疼。

　　宋清夏开始想，也许她真的会毁了他。

　　沈晏周是京邶沈家唯一的继承人，他的人生应该是光鲜的、体面的、无可指摘的。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一段不被世俗接纳的感情，这些东西会变成他履历上的污点，更有甚者，那些见不得沈家好的人还会造谣说他沈晏周道德败坏，勾引自己的妹妹。

　　她受不了这些。

　　沈晏周回到家的那一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进门的时候表情还是轻松的，手里还提着一袋宋清夏爱吃的糖炒栗子。

　　然后他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宋清夏，看到他妈铁青的脸，看到茶几上的照片。

　　栗子撒了一地。

　　沈夫人把他叫到二楼书房，把一张银行卡推到他面前：“跟她断了。卡给她，让她走。我管不了她，让她亲爸管吧。”

　　沈晏周走出书房，站在楼梯口看着宋清夏。

　　时间仿佛回到了她第一天到沈家那天。他当时也是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彼时，宋清夏也在看他。她的眼睛红红的，满脸都是泪。

　　他张了张嘴。

　　他应该去跟他妈说“妈，我爱她”，应该去跟他妈说“我不能让她走”，应该去跟他妈说任何一句能把她留下来、能保护她、能兑现他这个夏天所有承诺的话。

　　但他没有。

　　他缓缓走下楼梯，走到她面前，把卡递向她。

　　她无动于衷的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他似的。

　　“妹妹，别闹了。”

　　这是他说的。

　　宋清夏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他的犹豫。

　　或许不是不爱，只是犹豫。

　　在她，和他的前途、他的名声、他的教养、他的家族荣耀之间，他犹豫了。而所有的犹豫，本质上都只有一个答案——他没有那些东西来的重要。

　　她不是不重要，只是没有那些东西来的重要。

　　看透了这一点，她没哭，没闹。她只是安静地站起来，安静地走上楼，安静地去收拾了自己的东西。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沈晏周第二眼。

　　沈晏周站在客厅里，脚边是一地冷掉的糖炒栗子。他想追上去，他想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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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岁的宋清夏拖着行李箱走出沈家大门的时候，天空开始飘雨。

　　她仰头看着天空，那里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就像此刻一无所有的她。

　　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儿。她想了很久，说：“火车站。”

　　“南站还是北站？”

　　“都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她去了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列车的票，终点站是个她从来没听过的地名。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去哪，只知道不能留在京邶，不能再和沈晏周呼吸同一座城市的空气。

　　她爸那她更别想了。她妈一死，他转头就娶了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容不下她，他立马就叫她走。

　　想想，她对沈母还是充满感激的。

　　火车开了二十多个小时。她一直在哭，但没出声。邻座的大姐递给她一包纸巾，她说了声谢谢，把纸巾攥在手里。

　　她不想擦。

　　那些眼泪是她和沈晏周之间的最后一点牵扯了吧。擦掉了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下车之后，宋清夏彻底迷失了方向。

　　那是一座南方小城，空气湿漉漉的，她听不懂当地的方言。

　　她在街上走了很久，手机没电了，身上只有几百块现金。

　　后来，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她回忆起来，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就像一片落叶，风往哪儿吹她就往哪儿飘。

　　她没有目的地，所以她成了猎物。

　　人贩子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看起来像是一对中年夫妇。

　　女的对她说：“小姑娘，你是不是找不到住的地方？我这儿有个家庭旅馆，便宜，二十块钱一晚。”

　　她信了。

　　她以前在京邶的时候，沈晏周教她不能跟陌生人走，但沈晏周不知道，当一个人什么都不剩的时候，她连警惕的本能都会丧失。

　　她被带上一辆面包车。

　　车开了很久，久到她从害怕变成绝望。

　　她被绑上了手，蒙上了眼睛，她看不见外面，只能感觉到路越来越颠簸，越来越窄，越来越荒凉。

　　最终车停在一个山沟沟里。

　　四面环山，没有信号，没有路标，连电线杆都是歪的。

　　她被卖给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姓赵，瘸了一条腿，脸上还有一道疤。她听见他们叫他赵瘸子。

　　赵瘸子花了八千块钱，买她当老婆。

　　“给我生个儿子。”赵瘸子说。

　　宋清夏没有哭。

　　她发现一个人在真正绝望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哭是还有期待，当期待彻底消失，眼泪也一起消失了。

　　她只想逃。

　　但每一次逃跑都被抓回来，然后是一顿打。拳头、棍子、板凳、笤帚，什么顺手用什么。

　　第五次逃跑的时候，她跑了十公里，已经被她看到了公路，看到了远处偶尔飞驰过的卡车。

　　她拼命跑，肺像要炸开一样疼，鞋子跑丢了一只，脚底被石头割破。

　　她跑过的地方，脚底即开出鲜红的一抹。乍看去，宛如凋零的彼岸花碾碎在春泥之中。

　　一只手倏地从后面拽住她头发。

　　那一拽，致使她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脑勺重重磕在一块石头上。她晕了几秒钟，醒来的时候赵瘸子正骑在她身上，一巴掌一巴掌地扇她。

　　“跑，你再跑！”

　　她没有躲，也没有哭。她只是偏过头，看着公路的方向。一辆卡车开过去了，尾灯在夕阳映照里一闪一闪地熄灭，像她最后一点希望。

　　那一次她被打断了三根肋骨。

　　两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赵瘸子高兴坏了，难得对她好了一回，给她煮了一碗红糖鸡蛋。她端着碗，看着碗里那个白胖的鸡蛋，就只是笑。

　　她妈死的那天早上也给她煮了一颗鸡蛋，她吃完就去上学了。

　　放学回来她妈就没了。

　　她妈是自杀死的。

　　她妈太爱她爸了，接受不了他的出轨，自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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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宴周来了。

　　他终于来找她了。

　　他确确实实在她离开的每一天都想找她的。可他又总能给自己找到借口。

　　想着过几天去找她，又想着她可能只是出去散散心，又或者去找她爸了。

　　何况，他找到她又能怎么样，他也还需要时间处理好和他妈的关系。

　　他没法置他妈置家族于不顾。

　　等他终于下定决心的时候，宋清夏的轨迹已经消失在人海茫茫之中。

　　他疯了一样地找。雇私家侦探，托公安系统的朋友，甚至自己开车走遍了她在火车购票记录里可能到达的每一个城市。他妈骂他疯了，他说：“对，我疯了，从她走的那天就疯了。”

　　是疯了，才会任她走。

　　但也只是说说而已。

　　谁叫他是沈宴周，京邶沈家的继承人，他怎么能真疯呢。

　　就算真疯过。疯够了，还是要回到他的位置。

　　他和三个警察一起去的。

　　车只能开到山脚下，剩下的路要步行。他走了二十分钟的山路，一路上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宋清夏宋清夏宋清夏，像念一道符咒。

　　赵家的院子是土坯墙，院门是两块木板拼就的。他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有一只瘦骨嶙峋的母鸡正在啄地上的泥巴。

　　一下，一下，啄的津津有味的。

　　然后，他看到了她，一个一个的她，如电影画面一帧一帧呈现他眼前——

　　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的她。

　　肚子很大，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的她。

　　在剥玉米，动作很慢，很机械，的她。

　　听到动静，抬起头的她。

　　时间一次又一次凝固，凝固。

　　不过半年不见，她已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起来，下颌角尖的像刀裁的一样，只有那肚子是圆滚滚的。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她眼睛里倒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惊喜，没有仇恨，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意外。

　　沈晏周站在院门口，整个人都在抖。

　　他设想过无数次找到她的场景。他想过她可能会打他、骂他、哭着扑进他怀里。他想过一万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她不认识他了。

　　不是失忆。也不是恨到假装不认识。

　　反正，就不认识了。

　　“夏夏。”他叫她。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吐出那两个字。

　　宋清夏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沈晏周看得很真切。

　　他想过很多年那个笑容的含义，一直也没能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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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当时就试图带她走。

　　一时，赵瘸子连同附近村民都围了上来，他们才不管什么警察什么沈家的。

　　那些人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木棍。沈晏周挡在宋清夏前面，挨了第一下。锄头砸在他肩膀上，他听到骨头裂开的声音，但他没有让开。

　　他护着她，被人像打狗一样打。

　　他趴在地上伸出手去够她的时候，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报应。

　　她在天台上说“我喜欢你”，他纵情吻了她。她跪在地上等他说一句真心话，他却没有接住她。

　　这一次他想接住她了，可他已经接不住了。

　　倒下去的时候，他最后看到的只有宋清夏的脸。

　　人群攒动中，她的表情很奇怪，像哭又像笑。她被拽着头发拖回去，身体在泥地上犁出一条长长的痕迹，那件灰棉袄磨破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花。

　　她没有叫他的名字。

　　这是沈晏周后来怎么都过不去的坎。

　　她全程没有叫他的名字，没有求他救她，没有喊一声“沈晏周”，或者“哥”。

　　他明明就在眼前，可她就是不叫他。

　　她不指望他了。

　　她早已心如死灰。

　　而事实上，她也终于的死了。死在他试图带她逃离却没能成功的当天晚上。

　　宋清夏怀孕几个月了还招来不三不四的男人，要带她跑。

　　那男人还是那么光鲜，那么体面，那么让他觉得他连他一根脚指头都比不过。

　　赵瘸子气得发了疯。

　　他把她关在柴房里，用铁链锁了脚，当天晚上他喝了酒，进柴房逼问她孩子是不是野种。

　　宋清夏没说话。

　　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那种平静激怒了赵瘸子，他开始打她。用拳头，用脚，用随手抓起的一根扁担。

　　扁担打断了，他又找了一根。

　　宋清夏没有求饶。她安安静静的蜷在角落里。

　　扁担砸在她后脑勺的时候，她终于发出了一声闷哼。

　　然后安静了。

　　她的世界，整个的都安静了。

　　血从她的耳朵里流出来，淌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那天晚上下雨，柴房的屋顶漏了一个洞，雨水正好滴在她的脸上，像是在替谁哭。

　　沈晏周在镇上的医院躺了一夜，肩胛骨骨裂，三根肋骨骨折，轻度脑震荡。第二天早上一醒来，他机械的拔了针管，再次跑去。

　　警察已带了一队人制服了赵瘸子和村人。

　　沈宴周再次进入那个破旧的院落，母鸡不见了，石墩空了，只剩下满地的玉米皮，干枯发黄，风吹得到处都是。

　　他往里走，柴房门口站着好几个警察。

　　他们试图拦阻他。

　　他挣脱开他们，然后他就看到了她。

　　宋清夏躺在地上，身体已经僵了。她的脸很干净，因为雨水冲洗过了。她闭着眼睛，表情竟是安详的，像是在做一个不用醒来的梦。

　　沈晏周跪下来，跪在泥水里，伸手去碰她的脸。冰的，比那支榴莲味的冰激凌还要冰。

　　他终于哭了。

　　不是抽泣，是嚎啕。

　　他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鼻涕眼泪糊了她一身。他抓着她的手，那双手青紫肿胀，指甲盖黢黑。

　　“夏夏，夏夏，夏夏……”

　　他歇斯底里，反复唤她。妄图唤醒自己迟来的良知般。

　　可她再也听不见了。

　　沈夫人得到消息也赶来了。看到宋清夏遗体的那一刻，这位贵妇人当场吓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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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是什么呢？

　　刚到沈家不久的宋清夏，有一晚半夜打雷，她害怕，睡不着，抱着枕头站在沈宴周房间门口。

　　心有灵犀般的，他打开了门。

　　看到她的一瞬间，无奈叹一口气，侧身让她进去。

　　她睡在他的床上，他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或许，这就是人生啊。

　　少女心事的宋清夏早已将那个坐在沙发上守护了她一夜的沈宴周当成了她人生全部的信仰。

　　头七那天，沈晏周去殡仪馆取她的骨灰。

　　骨灰盒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人。他想，她活着的时候就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飘走了。

　　他抱着骨灰盒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一阵风忽然刮过来。

　　很大的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朝他的方向扑过来。他下意识地侧身护住骨灰盒，可风太大了，盒盖被掀开了一条缝。

　　一缕灰白色的粉末从缝隙里飘出来，被风卷走了。

　　风卷着那缕灰白色粉末一直往北吹去。

　　沈晏周站在原地，看着那缕灰白色粉末在风里漂泊，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天际。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

　　她第一次叫他“哥”，声音小小的，像猫叫。

　　她高考那天早上非要他送，在校门口转身冲他比了个耶。

　　她说那句“沈晏周，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和天台上那个带着红酒味的吻。

　　她在海边写的他的名字，被浪冲掉她气得直跺脚。

　　她走那天，白色的连衣裙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以及，他说的那句“妹妹，别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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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又是什么呢？

　　远处有人在唱生日歌。

　　那首歌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夹杂着风声和笑声。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