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星球》冉悦

5、第 5 章 把荔枝还给

　　从比邻星到地球的航行，一般需要三周的时间。如果倒霉碰上比较密集的宇宙漂浮物，飞船就要放慢速度，小心穿越该地带，那航行时间就要大大延长。
　　还好思怀他们这次一切顺利，广袤的宇宙，安静地如同夏夜的旷野，有种舒展的祥和。
　　二层公共区域的最右端，有一个可以观测宇宙的小型平台，透过半人高的玻璃窗，可以用肉眼观测到远处的恒星和星云。
　　虽然思怀当着杰克的面，否认自己想家这件事，但实际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伤感的。比邻星距离地球遥远，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心里难过的时候，思怀总会到这个小观景台来，一是这里远离人群，就算偶尔掉两滴眼泪也不会有人看到，二是因为面对着窗外浩瀚的宇宙，思怀也能被美景转移一点注意力。
　　这是本周她第三次来到这里，也是第三次在这里看到平坦星的阿雅娜。
　　大概是听到思怀的脚步声，已经站在平台尽头的阿雅娜转过头来，正好对上思怀的目光。
　　两人同时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阿雅娜有着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个子比思怀矮半个头，非常爱笑，每次笑起来左脸颊上就会有一个小梨涡，但右边却没有。
　　“在平坦星，他们说有梨涡的人都特别幸运，会找到一个特别爱我的伴侣。”第一次在这个平台相遇时，阿雅娜指着自己左脸上的梨涡，骄傲地对思怀说。
　　“真巧，我们又在这里遇到了！”阿雅娜热情地和思怀打招呼，左脸颊的梨涡若隐若现。
　　“我们离地球还有多远？”
　　“比邻星离地球最远，估计还要至少一周才能到达目的地。”思怀答。
　　“你说我们进入银河系之前，会不会路过平坦星？”平台上有三架高倍望远镜，阿雅娜把脸凑近其中的一个说。
　　“想家了？”思怀问。
　　“是啊，这还是我第一次一个人离开家。我哥哥姐姐多，从小去哪儿玩都有人陪着，从没有这么孤单的时候。”阿雅娜有点伤感，要不是自己任性，现在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孤身一人的境地。
　　阿雅娜出生在平坦星一个较富裕的农场家庭，家里兄弟姐妹五个，从小就习惯了热热闹闹的生活。
　　家里人都在农场工作，虽然平坦星上的农业大部分都实现了机械化，但照料那么大一块田地，也绝不轻松。
　　赶上农忙的时候，还要雇一些短工来帮忙。她喜欢的人就是去年秋收时来到农场的。她没有告诉思怀他的名字，只是用“男朋友”三个字替代。
　　阿雅娜眼睛亮晶晶地给思怀讲起自己的爱情故事。
　　“他个子好高，站在我面前，我要仰着头才能与他说话。”
　　阿雅娜情窦初开，觉得男朋友长得也好，性格也好，哪哪看着都顺心。
　　不过家里人并不比这么想。
　　“他父亲早逝，只有一个母亲，没有自己的土地，只能在别人的农场帮忙。因此我爸妈并不看好我们在一起。”
　　富家小姐爱上穷小子，这种爱情通常都不会太顺遂。
　　“玲来学校做招聘时，我和家里吵的最凶，为了气他们，我才报名的。我对父母说，如果他们不支持我的爱情，我就跑到地球上，离他们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阿雅娜孩子气的威胁着。
　　“当时学校里很多人报名参加笔试，我想着肯定轮不到我。但可能正是因为我并不想要这个职位，反而在考试的时候最放松，居然拿到了第二名的好成绩。”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阿雅娜就这样拿到了地球的录取通知书。
　　“出发的时候，妈妈和姐姐都一起抱着我哭，她们都那么舍不得我。我后悔死了。”阿雅娜脸皱成一团，好像下一秒就要咧开嘴大哭起来。
　　“你为什么不拒绝？我是说，你不接受这个工作不行吗？”
　　“拒绝？”阿雅娜似乎没想到还有这个选择，奇怪地瞪着思怀，“没有人敢拒绝地球人的安排。”
　　思怀不理解阿雅娜语气里的不安意味着什么，“不敢？他们还能把你抓来地球不成。”
　　“当然！违抗地球人的命令是会遭到严厉的处罚的！这是联邦法规定的啊。”
　　思怀从没听过什么联邦法，一脸不可置信。
　　“我在比邻星从没听过什么联邦法，再说地球人也不在比邻星上，想听他们的安排也听不到啊。”
　　“不会吧……”阿雅娜思考了一会，试探地问，“难道比邻星的总统也是比邻星人？”
　　“当然啊，难道平坦星的总统不是平坦星人吗？”思怀反问。
　　“平坦星的总统是地球附属星球管理部派出来的，他出生在地球，是地地道道的地球人。”
　　思怀沉默了，她从没想过比邻星会有个地球来的总统。
　　“原来每个附属星球差别这么大啊。”阿雅娜低下头，小声地说。
　　“平坦星人只能从事和农业相关的工作，其他政府类或者法律类的工作都是由地球人管理，我从不知道其他附属星球上原来不是这样的。”
　　笑容从阿雅娜的眼底消失，换上了一层如浓墨一般化不开的忧伤。
　　“我们在平坦星上并不自由，很多事情都要等着地球人来安排。我男朋友家里也是因为得罪了地球人，才被罚没了土地的。”
　　“他干什么？还是他父母干什么了？”
　　阿雅娜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咬紧了下嘴唇，像是担心自己不小心说漏了什么重要秘密。
　　思怀没有追问，她扭过头去看着窗外的景色，但被刚才阿雅娜的话搅乱的思绪却停不下来。它们在她头脑里盘旋，一圈一圈地使她有点晕眩。
　　比邻星会不会也有一天会变成这样？或者说，比邻星是不是已经变成这样了？
　　他们只有一所矿业大学，每个人几乎从小学起就知道自己未来的工作是什么。大家都是矿工，能选择的范围不过是北面的高原矿脉，还是南面的盆地矿脉。
　　每个城市都大同小异，城市中心最大的地标建筑就是火车站，各个矿区的矿石都是由火车运往首都，再从首都的航空码头运往地球。
　　“你知不知道有种昆虫叫做蜜蜂？”阿雅娜问。
　　思怀摇了摇头。
　　“它们是农作物授粉的关键，工蜂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将花粉采集到腿上的花粉篮中。这些花粉会被酿成蜂蜜，供给其他的蜜蜂当做食物。我总觉得，平坦星人就像工蜂一样，我们辛苦的工作，可粮食都被地球人拿走了。”
　　思怀本能地感觉到这个话题正在滑向危险的方向。
　　她伸手捂住了阿雅娜的嘴，小声地提醒她，“我们现在正在地球人的飞船上。”
　　附属星和地球的关系从一开始就算不上公平，比邻星上也时常有反对地球的声音出现，但都没有惹出太大的麻烦。可是平坦星上的情况似乎更严峻一些。
　　“那你未来打算怎么办？”
　　“我想多赚点钱，他答应我也会努力工作，这样三五年后，也许我们就能买下一小片土地，建立我们自己的农庄。”
　　阿雅娜想到美好的未来，声音又轻快起来。
　　“那我就祝你早日发大财，当上地主婆！”思怀为了缓和气氛，故意逗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然后快步朝餐厅跑去。
　　“方思怀，你欺负我！”阿雅娜大叫着追上来，两人在公共区嬉闹着。
　　杰克在旁边走过，看到她俩本想出言提醒，公共区域不要吵到别人。但刚要开口便收住了。这样轻松无忧的日子或许对她们不多了。
　　她们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孩子，在最明媚最单纯的年龄，踏入眼前充满荆棘与黑暗的未来，不知道一年，三年，或者五年后，她们是不是还能保持这份信任。
　　想到地球，杰克胃里一阵痉挛。
　　玲以及她身后的那些人在计划什么，杰克心知肚明。从六年前，玲把他招到身边，他就知道那个计划已经启动了。
　　地球的爪牙已经渗透进每个附属星球，他们收集了天量的信息，就为了制定这个精密的、不容有失的计划。而飞船里的这些年轻人，或许就是这个计划的最后一个伏笔。
　　思怀借着身高优势，用胳膊搂住阿雅娜的肩膀，拖着她往餐厅走。偏头意外看到杰克，不出意料的又是一张冷脸。
　　思怀没理他，只是加快了去餐厅的脚步，心里暗暗抱怨，怎么总能碰见这座瘟神。
　　“思怀，快来啊，今天的水果居然有荔枝！”坐在餐厅里的余敏看到外面的思怀，大声招呼道。
　　荔枝？这可真是稀罕物。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学唐代历史时，这首用荔枝讽刺朝政的诗歌令思怀印象深刻。她总是想，荔枝到底是什么味道，才能令人如此疯狂。
　　这么珍惜的水果到如今也仍是权贵的专属，比邻星上大概也只有总统才吃得上。
　　餐桌上摆着几串红色的圆果，此时余敏手里正拿着一个，半边已经剥掉了果皮，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
　　思怀走近，居然闻到一股清甜的香气，沁人心脾。她趁其不备，一把从余敏手中抢过荔枝，迅速拨开剩下的果壳，塞进嘴里。
　　爽脆的果肉，甘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四溢。思怀一个永远反应平淡的钝感人，都忍不住跳起来，“太……太好吃了。”
　　“方思怀，你这个大坏蛋，你把荔枝还给我！”
　　余敏作势掐住思怀的脖子，思怀挣扎着向阿雅娜求助，阿雅娜也笑着来拉余敏的胳膊，三个女孩子在餐厅里笑做一团。
　　伴随着荔枝散发的香气，宇航船终于驶入了银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