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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站在风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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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风里咬了一口出门时顺手买来的麦饼,麦香混着一点点甜味漫开,三两口吃完,才抬手拍了拍门环。
沉闷的叩门声响过,侧门哗啦一声拉开道缝,门房斜着眼睛上下打量我,见我一身粗布衣衫,语气登时不耐。
「哪来的叫花子,也敢来户部侍郎府门口讨饭?」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叔父早就写好的书信递过去,指尖还沾着麦饼的碎渣。
「劳烦通传一声,家父林鹤峰,有故信一封,呈与林重山大人。」
门房闻言愣了愣,捏着信皱着眉看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放我进门,让我在门房旁边的偏厅等着,自己慢悠悠地进去通报。
偏厅里生了小炭盆,比外面暖和多了,我拢着袖子坐在条凳上,看着窗外飘的细雪。
半个时辰后,才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门帘一挑,一个穿着青缎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留着三绺长须,眉眼和我父亲有六分像,正是我的叔父林重山。
他看见我,脸上堆起几分客气的惋惜。
「是浅丫头啊,孩子好久不见,怎么瘦成这样了,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
「叔父。」
他虚扶了一把,说了几句节哀的话,算是把我收留下来。
暮春的风裹着牡丹香,寄居叔父府中三月,三餐温饱,不复颠沛。
我原本单薄的身躯慢慢丰润,气色大好。
身子好了,我打算再去旧时的老宅看看。
外头天朗气清,万里无云,依幼时所学观天古法,看天色,晚间必会现出一轮圆月。
我乘着马车,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来到护城河边上的一座大宅子处停下。
旧宅终日落锁,少了人烟,梁柱蒙尘,窗纸泛旧,院落里地砖缝隙生出杂草的悄无声息。
只是这般荒寂院落,门口日日立着两个带刀护卫,眼前场景,透着说不尽的诡异。
我暗中蹲守数日,总算摸清了守卫换班的时辰与规律。
天色渐暗,等白日守门之人临近换班,神色倦懒,我先绕去宅院东侧,抛石弄出响动,又燃了一小把枯枝,火光与异响果然引走守门的人,门前守备顿时松懈。
我掐准时机,借着夜色与墙下荒草掩身,快步绕至西侧墙,趁众人注意力分散,悄无声息钻了进去。
这里是外厢房,从前只用来堆积杂物,鲜少有人做客,并未有人察觉到有个狗洞,小时候,我经常偷溜出去,没想到长大了,还得偷溜回去。
我点燃了早已备好的火折子,借着这点微弱火光,离了外厢房,一路向内穿行。廊深院静,风声掠过空屋,沙沙作响。
行经之处,往昔阖家共处的画面在脑海里盘旋,落差压在心头,我压下翻涌的思绪,目光留意着周遭动静,脚下不停,行过前厅,又越过两重天井,前路渐渐往宅院深处延伸。
我停在后院,靠在石桌旁,这里每一间房,显然早已被人细细搜过一番,尤其是我爹的书房,有被火烧过的痕迹,所到之处满目狼藉,未被恢复原状,想来那人肯定未料到会有人来。
我越想越觉得奇怪,依稀记得离京之际,爹随即托嬷嬷将这老宅转了手出去。
抄家的是安阳,这座宅子的地契早已不属于林氏。
何况这痕迹显然不止三年之久,说不定我们前脚走,后脚就有人翻箱倒柜。
到底在找什么。
我这才想起来,我也是来找东西的,我看着眼前的这颗石榴树。
树干上还有我和季远之刻的字,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我蹲下来,徒手挖土。
爹娘亲自把东西交给我保管,可我小时候总是丢三落四,故而直接将东西埋了起来。
终于,在触及到一个木盒时,我停下了,我打开锦盒,将东西拿在手中,眼眶渐渐湿润。
这是我与季远之的定亲信物,半块云纹山水玉佩,雕工虽普通,可却是爹离京前亲手所刻。
我爹说过,这东西必须收好。
如今也只剩这一个遗物,还有半块在永宁侯府,我得拿回来。
拿到东西正愁怎么出去,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脚步声明明很轻,却像踩在我心尖上。
我不敢回头,听见脚步声的瞬间,迅速吹熄了火折子。
四下顿时漆黑一片,唯有细碎月光透过破窗棂洒落,微弱却足以照出我的身形。
我将玉佩揣进怀中,冰凉的玉体紧贴胸口,寒意刺骨。
脚步声骤然停在我身后数步之外。
无人言语逼近,只剩一片死寂。
若是府中守卫,早已上前拿人。对方这般沉默伫立,冷汗瞬间浸透我的后背,我强迫自己冷静。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
月光中,廊下阴影里立着一名男子,黑色劲装,足踏软底靴,步履无声,非寻常守卫。
他淡淡开口:
「林二姑娘,此宅早已易主,私闯此处,被巡城司撞见,可是免不了二十板子。」
一声「林二姑娘」,我心头骤沉,他认得我,是特意寻来的。
我攥紧袖中匕首,沉声问道。
「你是谁?」
男子面容冷峻,神色漠然,并未作答,只侧耳听了听远处动静。
「你即刻离开尚可脱身,东墙外备有马车,送你回侍郎府,今夜之事,无人知晓。」
他稍顿,补道:
「我家大人有言,姑娘九死一生侥幸存活,该惜命避祸。」
语毕,他转身离去,软底靴踏砖无声,转瞬隐入回廊深处。
我伫立原地,缓缓松开紧握匕首的手。
这之后,我留心了几日。
有一回夜里掌灯翻书,窗外有极轻的响动,推窗时空无一人,窗台上只多了一片新落叶,那叶子不该落在这边。
被动确实难以解我心中之惑。
隔了几日,我借口心中烦闷,独自出城踏青散心。
此地偏僻我特意遣开小厮,走到无人处,我故意到脚下一滑,径直坠入湖中。
「我不会凫水,救……」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骤然现身,及时将我从水里捞起,我顷刻间攥住他的手腕。
「又是你,屡次相救,究竟是谁派你的?」
四下无人,他依旧缄默不语,如木头一般,他刚要撒手,我心下一横,搂住他的腰,将头死死埋在他怀中,低头闷声道。
「我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你救我上岸,四舍五入也是轻薄我,如今只得以身相许,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又何时来提亲?」
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天晚上在旧宅,他站在阴影里说话的时候有多从容,此刻就有多慌乱。
我感觉到他身体像一块被突然烧热的铁,从胸口开始发烫。
「林、林、林姑娘,属下冒犯了,还请、请先放开……」
上次没看清脸,这次在光天化日之下,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睫毛。
他年纪约莫二十左右,五官端正干净,眉眼间有种常年不说话的沉默感。
声音也好听,低沉,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点慌。
我明知他早已摸清我的底细,却依旧自报家门,继续说道。
「你什么不说,我怎知你可为良配?」
眼看他神色几番起伏,眸色一沉,终于开口。
「我叫长寂,姑娘放心,此事定为姑娘保密。」
「那你目前是与哪家做事?」
任凭我再三追问,出于职业素养,他愣是没再说话,只寻来干净衣衫与马车,送我回府,临走前只道来日再会。
至少我知道,长寂口中的大人,在看着我。
五日后,素来不喜热闹的大长公主,忽然设下春日宴,她身为圣上姑母,年过半百,平日深居简出,此番举动,引得京中众人暗自揣测。
我路过前厅时,倏尔听到堂姐林婉宁声音由兴转衰:
「请柬,我就知道……怎么会是两封?」
我们从小关系一般,入府三月,她待我不冷不热,只是看向我时,总会下意识抿唇,京中皆知堂姐婉宁倾心永宁侯世子季远之,而我是季远之昔日未婚妻,这份过往,始终是她心头一根刺。
她一眼扫见我,扬了扬手里两份烫金请帖,笑得意味深长:
「瞧瞧看,咱们府上竟收到了两份,一份给我,一份给你。」
「给你」二字咬得极慢。
我翻开请帖。落款确是大长公主私印。
「殿下费心了。」我神色淡然合上帖子。
林婉宁没等到想要的反应,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大长公主最是周全,递帖子向来按名册来,一个不落。」
丫鬟们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我将请帖收入袖中,一言不发,她瞧着没意思,冷哼一声方才走远。
我站在原地,重新取出那张请帖。
三年前起,我就不在什么名册上了。
一个被除籍的罪臣之女,凭空出现在大长公主的请帖上,绝不是「一个不落」这么简单。
宴上牡丹开得正盛,众人赴约而来,大长公主坐在水榭上首,虽鬓生微霜,目光却清亮锐利,扫过众人时,在我身上停了片刻,随后与众人说了会话随即散开。
林婉宁拉着我在园中走动,逢人介绍:
「这是我堂妹,来京中寄住的。」
话是寻常话,「寄住」二字却咬得格外清晰。
有人认出我,窃窃私语像风一样散开。
「永宁侯退婚那位?」
「那不是罪臣吗?」
「怎么还留在京中?」
她挽着我的手臂笑得更甜,手上的力道却重了几分,走到曲水边,她停下来,指着对岸。
「你看,那是谁?」
季远之坐在梨花树下,裹着氅衣,膝上搭了条薄毯,他似是察觉到什么,转头朝这边望过来,四目相对,他顿了一下,微微颔首。
林婉宁在我耳边轻声道:
「他还记得你呢。」
语气里的酸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隔壁醋坊开业了。
我收回目光,淡淡道:「是啊。」
林婉宁一怔,大概没料到我连装都懒得装:「你!」
宴至中途,众人散入园中赏花,季远之独坐在江亭中,我跟了上去,并未避讳人多。
垂柳遮出一片荫蔽,他转过身来,我朝他福了福身,开门见山。
「世子,今日打扰,是想问一件事,当年定亲信物是一对云纹山水玉佩,家父亲手所刻,一分为二,仍有半块在贵府,如今婚约已废,那半块是家父遗物,我想请世子归还。」
季远之沉默片刻:「玉佩此时不在我身上,待我回府替你取来。」
「那便多谢世子了,家父遗物之事,还望费心。」
待我转身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我停下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仿佛融进满园春色。
「退婚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无事。」
我是真的觉得无事。
一码归一码,退婚是退婚,玉佩是玉佩,他欠我一个交代,但不欠我一个婚约,我把这两件事分得很开,建议他也能分开。
旁边众人眼中意味不明,用帕子掩了掩嘴角,悄声说些什么,我视若无睹。
刚走出数步,一道纤细身影快步上前,稳稳拦住我的去路,正是方才立在季远之身侧的女子。
她一身罗裙,温婉秀雅,端的是世家贵女气度,眼底却藏着浅浅审视,柔声开口道。
「这就是林家二妹妹,久仰大名。」
说罢,她浅浅福礼,姿态谦和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我是荣国公府嫡长女沈淑,今日随长辈赴宴,与世子同行。」
沈淑,我心中了然,京中传闻荣国公府与永宁侯府已互相交换庚帖,这才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沈小姐安好。」
沈淑笑意浅浅,目光扫过我方才收玉佩的袖口,侧首望向季远之那边,语气温柔。
「世子与林妹妹旧识匪浅,方才听闻玉佩一事,莫非是昔日的定情旧物?」
柳风拂岸,吹得周遭气氛悄然凝滞,我没有避讳,装作听不懂她暗藏的试探。
「是旧物。」
沈淑眸光微闪,语气依旧温柔,句句划分界限。
「原来如此,旧物寄旧情,奈何世事变迁,缘分天定,婚约既解,想来林妹妹此番讨要旧物,也是彻底放下过往,斩断牵绊了。」
「沈小姐所言极是,婚约已废,前缘尽散,我只为取回先父遗物,了却心事,别无他念。」
我抬眼望向沈淑,目光却无意间掠向对岸水榭,大长公主手执茶盏,视线正落在我身上,四目相触的刹那,她从容垂眸饮茶,神色波澜不惊。
我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沈淑还想说什么,可我此刻已无心继续听下去,我越过她,循着熟悉的味道前行。
沈淑依旧不依不饶,跟着我行至小道,周遭尽是女眷,忽然有人暗中推了我一把。
我身形不稳,径直撞向身后的沈淑,她下意识伸手来抓,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裙摆翻飞,失声惊呼!
「你为何……!」
我心念一转,非但没有撒手,反倒扣紧她的手腕,借着这股力道一同坠入湖中。
水花四溅,冷水裹住全身,我呛了口水,耳畔满是喧哗,混乱中有人尖声喊了一句。
「林姑娘推了沈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