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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夜色 荒唐的念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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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是南城最有名的销金窟,灯红酒绿三个字根本不足以形容这里的奢靡。据说光是门口那盏水晶吊灯,就够普通人家吃上十年。
顾云深很少来这种地方,嫌闹。
但今天是他二十二岁生日,傅朝野和卫怀瑾非要给他组局,包下了“夜色”最顶层的云顶包厢,叫了一堆人热热闹闹地庆祝。酒过三巡,傅朝野喝得上头,搂着他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顾少,你就不能活得有点人味儿?成天板着一张脸,哪个小姑娘敢往你跟前凑?”
顾云深嫌恶地把他的手拨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寡淡道:“我不需要。”
“你需要。”卫怀瑾坐在对面,温润的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云深,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活得太规矩了。偶尔出格一次,天塌不下来。”
顾云深懒得理他们,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酒意上头,脑袋有些发沉。他决定出去透口气,便没回包厢,而是沿着走廊往露台的方向走。
然后他听见了一阵钢琴声。
不是包厢里那种电子音乐的嘈杂,而是真正的钢琴——清越、干净,像是深夜月光下流淌的泉水,一下子穿透了这满楼的纸醉金迷。弹的是肖邦的《夜曲》,技巧说不上多精湛,但情绪极其饱满,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诉说什么说不出口的心事。
顾云深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循着琴声走了过去。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有一架三角钢琴,原本只是大堂的装饰品,平时很少有人碰。此刻琴凳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夜色”服务生统一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马甲,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白净的手腕。
光是从侧面打过来的,勾勒出他线条优美的侧脸——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笼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顾云深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见过太多好看的人,圈子里从来不缺漂亮脸蛋。但眼前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明明穿着最低微的制服,坐在最喧闹的夜场里,却像是自带一层结界,安静、疏离,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琴声停了。
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顾云深的目光。
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慌乱地避开视线,而是很平静地看了过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颜色,介于琥珀和深棕之间,像两块被阳光晒暖的石头,温润中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
“不好意思。”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质感,“手痒了,没忍住。这架琴太久没人弹,音不太准。”
顾云深走近了两步:“你会弹琴?”
“学过几年。”那人站起来,身量出乎意料地高,比顾云深还高出小半个头。他微微低下头看着顾云深,目光里带着一点恰如其分的谦逊,“小时候家里条件还行,后来……就不太行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种欲言又止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勾起点好奇心,又不会让人觉得刻意卖惨。
顾云深打量着他的衣着,目光落在他胸前别着的名牌上:“你在这里上班?”
“兼职。”那人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学费太贵了,不打工念不起书。”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顾云深莫名地从里面听出了一点什么——是了,他说的是“学费太贵”,不是“想赚零花钱”,不是“体验生活”。他说的是生存,却用一种近乎体面的方式。
“你在哪个学校?”
“南城大学,金融系,大三。”
南城大学是全国排名前十的顶尖学府,金融系的录取分数线更是高得离谱。一个需要靠夜场兼职来挣学费的穷学生,能考进南大金融系——顾云深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你呢?”那人反问,“看你不太像是会来这种地方的人。”
顾云深挑了挑眉:“怎么说?”
“西装是定制的,袖扣是铂金的,表是百达翡丽。”那人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你身上每一件东西都在说,你不属于这里。”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而且你站在这里听我弹了那么久的琴,说明你不喜欢包厢里那种热闹。”
顾云深被他说得微微一愣。
这个人太敏锐了,敏锐到让人觉得危险。但偏偏他说话时的神态那么坦然,像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没有任何讨好或者试探的意味。
“你叫什么名字?”顾云深问。
“沈星野。”他回答,然后又笑了笑,露出一颗不太明显的小虎牙,“星星的星,野原的野。”
“沈星野。”顾云深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觉得挺有意思,“我叫顾云深。”
“我知道。”沈星野说。
顾云深眼神一凛。
沈星野不慌不忙地指了指走廊另一头云顶包厢的方向:“今晚那一整层都被包了,领班跟我们交代过,说是顾家的少爷过生日。你刚才从那个方向走过来,猜也猜到了。”
解释得很合理,挑不出毛病。
但顾云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个沈星野给他的感觉太……游刃有余了。明明是个穷到要在夜场打工的学生,面对他这样一个明显身份悬殊的人,既不谄媚也不怯场,每一个反应都精准得像是经过了精心计算。
“你在想我是不是故意在这里弹琴等你。”沈星野忽然说。
顾云深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沈星野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放心,真不是。我只是趁换班的间隙偷个懒,没想到会被人发现。不过——”
他顿了顿,微微倾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近到顾云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什么名贵的香水,就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但混着他体温的气息,意外地好闻。
“能被你听见,也挺好的。”沈星野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毕竟弹琴这种事,有人听才有意义,对吧?”
顾云深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在撩他。而且撩得极其高明——不是那种赤裸裸的示好和勾引,而是若即若离、点到为止,每一句话都给你留足了想象的空间,却又让你抓不住任何把柄。
“你平时都这么跟客人说话?”顾云深问。
“不。”沈星野直起身,拉开了距离,笑容变得淡淡的,“平时我不太跟人说话。领班说我这人脸太臭,容易得罪客人。”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硬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然后看了顾云深一眼:“要吗?”
顾云深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里躺着一颗用廉价糖纸包着的糖。这样一双手,天生就该用来弹钢琴,或者握钢笔,而不是端盘子倒酒。
他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糖是柠檬味的,酸得他皱了皱眉。
沈星野看着他拧紧的眉头,忽然笑了,是那种真正开心的、不加掩饰的笑,和他之前所有矜持体面的表情都不一样:“你这个人,比我想的有意思。”
“你想的我是什么样的?”
“天之骄子,高高在上,看谁都像看蝼蚁。”沈星野说得很直白,“但你居然真的会吃一个陌生人给的廉价糖。”
顾云深把糖咬碎了咽下去:“你胆子不小。”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沈星野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快得几乎看不见,“在夜场待久了,胆子自然就大了。这里什么人都有,要学会看人下菜碟,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看顾云深,而是落在远处那些灯红酒绿的人群身上。那种目光很复杂,像是一个人在泥潭里待久了,却始终不甘心沉下去。
顾云深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可能真的喝多了。
因为他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他想把这个人从泥潭里拉出来。
“你在这里一个月挣多少?”他问。
沈星野转过头看他,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顾少,你该不会是想包养我吧?”
顾云深没说话,算是默认。
沈星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意味不明,和他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带着一点说不上是嘲讽还是自嘲的意味。
“行啊。”他说,“反正我缺钱,你有钱。你出价,我出人,公平交易。”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谈一桩生意。但顾云深注意到他攥着糖纸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不过有一个条件。”沈星野竖起一根手指,眼底浮起一点狡黠的光,“你得先帮我把今晚的班替了,不然领班会扣我工资。顾少,你敢不敢去跟一个夜场领班说——你要带走他的人?”
顾云深看着他那副“谅你也不敢”的表情,心里那点好胜心被挑了起来。
“带路。”他说。
沈星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笑声清朗,在嘈杂的音乐声中显得格外干净。
“有意思。”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有意思。”
他转过身,朝员工休息室的方向走去。顾云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和白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肩胛骨轮廓,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做的这个决定,可能会改变很多东西。
但他不知道的是,走在前面的沈星野,嘴角的弧度正一点一点地加深。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夜场迷离的灯光,却比灯光更深、更沉。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踏入陷阱的这一刻。
琴声是他弹的。
位置是他选的。
时间是他算好的。
他花了整整两个月摸清顾云深的社交圈子,知道今晚傅朝野会在这里给他庆生,知道顾云深不喜欢包厢的嘈杂,知道他每次喝多了都会去露台透气。
他甚至在三天前就专门来试了这架钢琴的音,把它调成了最适合弹《夜曲》的状态。
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唯独那颗糖——那确实是随手揣在口袋里的。他没想到顾云深真的会接过去,也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吃了。
这个意外,让沈星野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他很快就把那点多余的柔软压了下去。他等了太久,准备了太久,不能在最后一刻心软。
母亲的医药费已经拖欠了三个月,下学期的学费还没有着落,而他甚至连今天中午的盒饭都省了,只为了省出坐公交车来这里的钱。
他没有资格心软。
沈星野推开员工休息室的门,回头看了顾云深一眼。逆着光,顾云深的面容笼在阴影里,只剩下一个轮廓——矜贵、从容,和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顾少,想好了?”他歪了歪头,笑容里带着最后一点试探,“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顾云深迈步走进了那扇门。
“别废话。”他说。
沈星野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
第一步,成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然后他关上了门,把身后的喧嚣和音乐一并隔绝在外。那架被他弹过的钢琴安静地伫立在走廊尽头,琴键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没有人知道,那个看似即兴的夜晚独奏,是他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入场券。
而真正的演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