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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大家各有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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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姚友梅怀孕,宋山青听胎音。有人对稻草妹妹头说:“你爸爸妈妈以后再也不喜欢你喽!”稻草妹妹头抓小石头砸对方,去栗鸢家看小猫,也不逗弄,就坐在小板凳上看它们追逐嬉戏。这一页,宋蓉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但她的孤独和失落跃然纸面。
随后是一件大事:稻草妹妹头在堂屋吃橘子,童凤英回家,拿出床头柜里一本图册,内页是野生动物黑白线条图,附有简短文字。
童凤英翻到其中一页,对照自己画在工作簿的草图细看,稻草妹妹头说:“家家,书上怎么说这个炸毛头是鸭子,它是尖钩嘴,不像鸭子啊。”
童凤英说:“我第一次见到。明天我们去镇上找你妈。”
姚友梅记得这件事。家里种的橘子大丰收,周末,她把宋蓉送回林场吃,橘子算是宋蓉爱吃的水果。
童凤英把宋蓉送回家,揣着她的工作簿和那本图册,去新华书店找姚友梅:“你帮我找找,有没有讲鸟的书,彩色的。”
此时姚友梅是长河镇新华书店的主办会计,把自创的图书整理归类法教给了后来人,她很轻松地从自然科学类书架上找到《中国鸟类图谱》,封面是丹顶鹤。
母亲先翻目录,从雁形目、鸭科里,找到中华秋沙鸭那一页,又惊又喜:“是它,真的是它。”
母亲画在巡山日志上的草图和书里的中华秋沙鸭插图对上了,那独特的冠羽、喙尖的弯钩和身体的斑纹,都对上了。
姚友梅仔细看图注:中华秋沙鸭,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栖息于清澈的河流及湖泊,数量极为稀少。母亲说:“这是国宝啊!怪不得那么灵性。”
姚友梅想用内部价买下图谱,母亲没接受:“太贵了,我把这页描下来,回去跟场长汇报。书留在你们书店,我随时来看。”
场长上报给林业站,林业站站长不信:“童五姐看错了吧,国家一级哪是那么好看到的。”
栗建华去县里学习时,带上童凤英手绘的中华秋沙鸭草图,被质疑:“老人家看到的是普通的红嘴潜鸭吧?就算是秋沙鸭,候鸟过境,停几天就飞走了,没有活体,没有照片,报上去,上头只会说我们工作不扎实。你转告她,看好林子别着火,有盗伐盗猎及时报告。”
那年,童凤英每天都去月牙潭等待中华秋沙鸭,它们再没出现过。本地冬天湿冷,也许不是中华秋沙鸭理想的越冬栖息地,但童凤英相信自己没看错:“我从小画绣样,绣鸳鸯,绣天鹅,绣燕子,一针一线地绣,我分得清特征。”
从1990年起,童凤英每年都在寻觅中华秋沙鸭,每年都向林场和镇林业站递交手写的观察报告。
1996年,童凤英摔伤,搬到城里生活,但每逢秋沙鸭出没的秋天,她都和老伴姚华清回到林场小住,像候鸟一样准时返乡,完成年度观测。
两人通过望远镜观看中华秋沙鸭,攒钱让姚友松帮忙选相机,多次请教照相馆老师傅,学会拍照,并年年上报。但一个基层退休协议工的报告,在当时的环境下,石沉大海。
2006年,团山县为了推动旅游,规划苍鸾山生态旅游公路,其中一段支线将穿越明月寨工区,直达月牙潭附近。
深秋,公路勘探队进入。童凤英急坏了,一旦修建公路,将永久地破坏中华秋沙鸭的歇脚处。
勘探队被童凤英带到月牙潭,如有神助般,工作人员拍摄到中华秋沙鸭。童凤英也多次拍到,但个人力量终究渺小,而且她每年会犯惊厥症,她的执拗被视为病态。
专业队伍说话才被重视,这次上报后,县市林业局的人都来了,野保专家确系中华秋沙鸭,并联系了省级媒体,消息见报,引发关注。
在更高层面的干预下,旅游公路规划为中华秋沙鸭让路,改道而行,月牙潭周边区域被划为重点保护区。
媒体报道里提到“一位退休老护林员坚持观测近二十年”,童凤英因守护有功,被官方表彰。
年轻的官员请童凤英上台讲话,童凤英展示自己历年画下的中华秋沙鸭,起先是白描线图,后来是彩图,她说:“从1990年到2006年,秋天,它们来了十六次,我都看到了,记下了,感谢领导让更多人去守卫它们。我申请场里多派一个人去月牙潭下面的赤杨林看看,那里鸟道好,容易招坏人。”
姚友松整理出母亲的巡山日志,连同她每年画的图、拍的照,提交到他年轻时工作过的团山县政府。在那些卷了边的纸张上,人们看到简朴如电报的记录:
1990年,10月27日,晴。月牙潭,三只,不怕人。
1991年,10月29日,雾。来了,两只,潭北岸。
……
1994年,11月7日,小雨。四只!有一只喙有伤。
……
1998年,11月15日,大风。只见到一只,盘旋未落。今年水瘦,鱼少。
……
2002年,11月9日,天阴。五只,带两只幼鸟!
……
2009年,经林业部门、科研机构和观鸟组织人员稳定观测、鉴定和认证,月牙潭作为中华秋沙鸭稳定越冬停歇地,被科学界正式确认。在保护区正式成立的会议上,上级宣布破格追认童凤英为正式职工,按正式工发放退休金。
此后童凤英和姚华清依然年年回林场,赴中华秋沙鸭之约,直至姚华清被查出肺癌。这期间,国家的生态保护工程得到发展,齐州地区气候也逐年变暖,月牙潭成为中华秋沙鸭的越冬栖息地,它们从深秋待到次年春天再飞走。
宋蓉画下1990年秋天,祖母和中华秋沙鸭初相见,姚友梅想起1976年夏天,她走进长河镇新华书店的那一刻。她谋求的是一个饭碗,尚不知道将有一天,她会在母亲需要的时候,准确地从满屋子图书里,抽出那本注定会让母亲职业生涯圆满的书。
宋蓉写道:珍稀动植物得到官方保护,往往离不开民间力量,希望更多普通人在发现它们的时候,不是破坏,而是珍惜。
姚友梅想到一个同事,他退休在乡下老家盖房子,常常扛着锄头去山里挖野花,种在庭院里,其中不乏各类兰花,它们都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此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前几年被人告发,罚了款,还判了缓刑。
下一页,是一地红色鞭炮碎屑里,一只小鸟破壳而出。宋蓉嘴上说弟弟刚出生丑得像皱巴巴的小老头,但她画的小鸟很灵秀,黑眼睛滴溜溜地转。她写道:1991年,2月15日,我有弟弟啦。
盛夏的菜园,上海青被晒得有些蔫,几只麻雀在啄食菜叶,稻草妹妹头想去驱赶它们,被童凤英拦住:“让它们啄,我们够吃。”
稻草妹妹头说:“勇子哥说麻雀坏得很,跳来跳去偷粮吃,他总用弹弓打,但老师说麻雀早八百年就不是四害了,被除名了。”
童凤英说:“害虫害兽,都是人的叫法。世道有轮回,有的托生为人,有的托生为兽,都是老天的安排。麻雀不会种粮食,它们想吃就吃点吧。”
稻草妹妹头说:“麻雀可以叼着米埋到地里,这样就能长出粮食了,不用偷吃我们的菜。”
童凤英摸摸她的草帽:“种粮食是人类的本事,不是麻雀的本事。你想想,麻雀会飞,你不会,你也没有猫子跑得快,但麻雀和猫子也没问你为什么不会,也不催你去学。”
宋蓉写道:1991年暑假,家家告诉我,大家各有所长,也各有不足,不要当个严苛的人。
母亲从不用“畜生”、“禽兽不如”这种词骂人,还多次阻止姚友梅。姚友梅直到66岁才明白为什么。
宋星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姐姐。那天稻草妹妹头偷了姚友梅五块钱,在挨打,宋星坐在摇篮里,急切地喊:“姐姐姐姐!”
姚友梅不打女儿了,抱着儿子亲:“你会喊人啦,你会喊人啦!”
学校组织给一个摔断腿的孤寡老太捐款,稻草妹妹头回家要钱,姚友梅给了她五毛钱,稻草妹妹头嫌少,说那老太非常可怜,姚友梅骂她:“我和你爸受了处分,在还债,我们不可怜吗?!”
稻草妹妹头偷钱,转眼就被姚友梅发觉,狠狠打她屁股。宋山青说骂几句就行,不能打孩子,姚友梅瞪起眼睛:“偷钱还不打?打了才能长记性!做人要有好品质!我要一次根治,不准她再犯!”
稻草妹妹头蔫巴巴地坐在门口看月亮,姚友梅后悔打她,哄道:“方方,妈妈打你是有原因的。你现在偷家里的钱,以后会发展到偷别人的钱,别人打你,会把你打得半死,不是我这种打法。我打你几下,是要你知错就改,你不改不行,我不打也不行。”
稻草妹妹头哭着说知道了,以后一定不偷钱,但她还是要说:“她好老啊,牙齿都掉光了,驼得像个格格巫,她好可怜啊。”
姚友梅气得又想打女儿屁股,巴掌扬起,放下了。日子苦,她内心戾气丛生,但在宋蓉画笔下,稻草妹妹头掉落了几根草,她写道:妈妈教我要做个品行好的人。1992年X月?
画面又回到林场,是惊骇残忍的一幕:两张巨大的黄褐色麻网,像蛛网般张挂在树林间,网上挂着、缠着、坠着几十只鸟,大多羽毛凌乱,死不瞑目,还有少数在挣扎。
童凤英冲上去,用柴刀砍断网绳,稻草妹妹头和她尝试解救还活着的鸟,但细细密密的麻线像无数把小锉刀,深深嵌入鸟的皮肉,解开时,带下粘连的羽毛和破碎的皮肤组织,鸟类张着嘴,痛苦不堪。
童凤英和稻草妹妹头狂奔到最近的巡护点,打电话到林业站,报告位置和惨状。
栗建华带着两个人赶来,但麻线和羽毛血肉绞在一起,非常棘手。栗建华让助手固定住惊恐的鸟,用最小号剪刀,极其小心地剪断鸟身上一根一根麻线,以免对鸟造成更多伤害。
童凤英捏着一截染血的麻线,对栗建华说:“是苎麻,这是自家织了又拆的东西,为了捕鸟,连旧麻袋旧蚊帐都拆了。”
稻草妹妹头问:“坏人为什么要捕鸟?”
栗建华说:“卖钱,要么是杀了吃。你看,这是画眉,它叫声好听,有人买了关在笼子里听它叫。这是斑鸠,抓去当野味吃。还有这几只红腹锦鸡,羽毛漂亮,会被拿去做成装饰品。”
栗建华带的徒弟说:“以往看到的捕鸟网,都是尼龙和涤纶做的,这次是麻网,本地人可能性更大,一个个的,穷疯了。”
稻草妹妹头很迷惑:“良平叔叔,为什么用麻网穷?”
名叫良平的年轻人说:“尼龙和涤纶很细很细,是透明的,鸟看不清是陷阱,它们比麻网贵。”
宋蓉写道:1992年暑假,家家即将退休。我当时没听懂捕鸟网的区别,上大学才知道,尼龙和涤纶细丝锋利,越挣扎就越被割裂,鸟类是被切割致死;麻线粗糙,通过摩擦勒伤皮肉,缠绕时会因林中湿气越缩越紧,鸟类是被缓慢的绞杀致死。
麻烦。这是宋蓉挂在嘴边的词。姚友梅懂得了女儿为什么总说怕麻烦,她怕的是被不想过的生活绞杀。
姚友梅停下来,喝几口水,再看。是尹秋萍在房间里摸索着走路,栗建华打起行囊,栗树和栗鸢流泪送别,五只小猫可怜巴巴蹲在角落。宋蓉写道:1992年冬天,建华叔叔辞职去海南,他说会给我和栗子寄海螺和贝壳。他对未来满怀希望,但我们都对命运的走向一无所知。
姚友梅毫无防备地看到新的一页:她和宋山青背对背,不说话,奶奶汪求天呆呆地望着他俩。宋星蹲在大水盆边玩水,水里有一只黄色的小鸭子,蔫头耷脑。稻草妹妹头也蔫头耷脑,原本缠在她双臂上的红丝巾蒙在眼睛上。
一开始,姚友梅没太明白,以为是刻画她和宋山青吵架而已,但是宋蓉写道:1993年元月,妈妈需要安慰,但我当时只知道害怕会有后妈。
姚友梅攥起纸页,随即意识到不能破坏宋蓉的原稿,松开手。宋山青看东西比她慢,她把这一页放到最下面,不让他看到。
其实宋蓉刻薄起来很刻薄,成年后的她完全可以说:“你的婚姻不过如此,何苦执着于让我结婚?”但她没说过,一次也没说过。
姚友梅把画稿放回密封袋,停手不看,深深呼吸。那年,宋蓉问:“爸爸怎么也会变成坏人?”
那女人被人评价为漂亮,姚友梅丧失理智去找站长,请他处分宋山青,她要让宋山青身败名裂,两手空空,要让那女人什么都得不到。
站长说:“你把大山哥推开,对你有好处吗?你想清楚。”
姚友梅逼迫自己冷静。不,她不能失去丈夫,不能让两个孩子失去父亲,不能让那女人得逞。
那女人离过婚,爱打扮,会化妆,几天后,她离开长河镇,据说在县城商场卖衣服。她是姚友梅和宋山青之间的禁忌话题,姚友梅从没问过宋山青是否真想离婚。
宋山青说休息眼睛,也停止看画,去查看琼花枝条发根情况。姚友梅冷冷地看着他,谁说时光抚平一切,她还记得33岁的自己有多恨,而66岁的她仍然不会问出那些问题,答案毫无意义,她想,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