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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夜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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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下了一整夜,到天蒙蒙亮时才歇住。空气里漫着泥土翻湿的气息,凌安城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晨光从东边低矮的屋顶后面一寸寸漫上来,把积水的洼地映成一片片碎金。
时梦周是被绒球拱醒的。
毛茸茸的小家伙趴在她枕边,用湿凉的鼻尖一下一下蹭着她的脸颊,见她睁了眼,立刻啾了一声,然后扭头朝着窗外叫了两声,意思很明确:天亮了,该出门了。
时梦周伸手把它捞进怀里揉了揉,翻身坐起来,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池孟洲的院子静悄悄的,但厨房方向的烟囱已经冒出了细细的白烟——那人比她起得还早。
她简单洗漱收拾好,抱着绒球走到前院,果然见池孟洲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旁边碟子里摆着两枚咸蛋和一小碟酱菜。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粥快好了,你坐着等会儿。”
时梦周在石凳上坐下,绒球从她怀里跳下来,哒哒哒跑到灶台边蹲着,仰头望着锅沿冒出的热气,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说。”
“你官职也不低,为什么带我住在这?”
“嫌弃这了?”
“倒也不是,就是不理解。”
“我声明怎么样不重要,你可以吗?”
“.......我一云游方士,不在意那么多。”
“那也是女子,人言可畏啊”池孟洲拿勺子搅了搅粥。
“你一夜没睡?”时梦周问他。
“想了半宿那本账册的事。苏府的库房烧了,但苏御史当年主管漕运盐铁,经手的银钱数目不是小数字。如果真有那么一本私账,他不会放在府库里等人来翻。”
“所以你觉得藏在府外?”
“我觉得啊.......埋在自家院子里最稳妥”池孟洲把粥盛进两只碗里,端到石桌上,推了一碗到她面前,“他死后苏府被抄过,官兵翻了三遍,什么都没找到。如果账册还在,那一定藏在抄家的人没翻到的地方。”
时梦周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粒煮得软烂。她想了想,开口:“昨晚那张纸条说‘苏家库房那本账’,但苏家的库房在大火里烧得只剩下焦炭了,对方偏偏还提‘库房’两个字——”
“所以‘库房’不是字面意思”池孟洲接过了她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暗语。”
绒球蹲在桌角,歪着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茫然地啾了一声。
时梦周放下粥碗,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苏御史做官做到那个位置,府里人多眼杂,账册这种要命的东西,不可能光明正大写在封皮上插在书架里。‘库房’可能是他对某个知情者约定的暗号,指代一个隐秘的地点。”
池孟洲已经放下了筷子,起身去屋里取来了那枚从井底捞出的银印和半块木牌。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石桌上,晨光照在银印模糊的印文上,反射出一点暗淡的光泽。
“观察使的官印,被劈成两半的木牌”他指尖点了点那半块木牌,“如果账册是苏御史留下的,那开启线索的钥匙,会不会也分成两半?我们手里这块,只是其中一半。”
时梦周拿起木牌对着光仔细端详。裂口处确实平整得不像是自然断裂,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是被人用利器精准地剖开的。她翻过来看背面,在靠近底部的位置,隐约有几个被火燎过的字迹轮廓,大部分已经模糊得辨认不出,但最后一个字还勉强可识——“井”
她心头猛地一跳:“你看这个。”
池孟洲接过木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井”字刻在背面最底端,笔画浅淡,像是匆忙间用刀尖划上去的,若不特意寻找,几乎要忽略过去。
“井”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苏府后院那口井?”
“不一定”时梦周把木牌放下,拿起那枚银印在指尖转了一圈,“但我们可以先去找苏晚卿确认。”
两人当即收了碗筷,简单收拾一番便出了门。晨间的凌安城已经彻底醒了过来,街面上挑担的、赶车的、摆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混着面香扑面而来。绒球趴在时梦周肩头,被沿途的包子铺勾得直伸脖子,时梦周无奈,掏了两文钱给它买了三个小笼包,用油纸托着,绒球两只爪子抱着啃得满脸油光,才算安分下来。
城西苏府的门前依旧荒寂无人。铁锁是前日被斩断的,如今只用一根粗麻绳草草系着门环。池孟洲解了绳子推门而入,齐腰的荒草上还挂着昨夜未干的雨珠,一走动便簌簌抖落。
两人沿着上次踩出的小径穿过正堂,径直走到后院那口井边。井沿上还留着昨日排水的痕迹,淤积的泥浆在日头下已经半干,龟裂成灰白色的泥块。时梦周趴在井口往下张望,井底的淤泥裸露着,散发出沉腐的气味。
时梦周忽然开口:“你说,苏晚卿当初游学归来,发现满门被灭。她一个弱女子,是怎么在火场里活下来的?”
池孟洲走到她身边:“你怀疑她不是单纯的受害者?”
“不,她是受害者,这没错”时梦周摇头,“只不过背后一定有人帮了她。”
时梦周拍拍膝上沾的草屑和湿泥,抱起绒球,绒球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四只小爪子蜷着,一副吃饱了就懒得动的模样。她低头戳了戳它的肚皮,嘴上却在对池孟洲说话:“那我们现在——继续等?”
“不等”池孟洲转身往坡下走,“我们自己去找。”
“找什么?”
“苏御史当年的幕僚名单和生平,大理寺旧档里有存档。我们回去翻。”
“我们不是刚到这吗?又走?”
“你会习惯的。”
“........”
时梦周跟着上了马,两骑并辔沿官道往回奔,马蹄踏过雨后润湿的泥土,溅起星星点点的泥泞。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绒球把脑袋缩进时梦周衣襟里,只留一截蓬松的尾巴露在外面随颠簸晃悠。
回到大理寺,池孟洲径直拐进了偏厅后面一间积满灰尘的小库房。这间库房比偏厅更僻静,木架上摞着成捆的旧卷,大多是十几二十年前堆积下来、无人问津的档案。他熟门熟路地走到靠墙的第三排架子前,从最底层拖出一只落满灰的木箱,箱盖上的铜锁早就锈死,他干脆一刀劈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册子,封皮上标注着年份和官员姓名。池孟洲翻了翻,抽出其中一册,封皮写着“漕运盐铁司·幕僚名册·元熙十七年”。
他翻到苏御史任内的那几页,指尖一列列划过密密麻麻的人名。时梦周凑过来一起看,绒球趴在她肩头伸长脖子,鼻尖几乎要蹭到纸页上,被她轻轻按了回去。
“有了”池孟洲的指尖停在其中一行上。
那行字写着:“林守拙,字静之,沧州人,元熙十五年入苏府幕,掌文书笔札。元熙十九年苏案后不知所踪。”
“林守拙”时梦周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苏案之后就不见了。他是失踪了,还是——”
“如果他死了,会有报备。幕僚是官府在册人员,死因、葬地都要记录在案”池孟洲又往下翻了几页,在同年份的附册里找到另一条记录,“元熙十九年秋,苏案结案后第三个月,林守拙的户籍被注销,理由是‘远行未归,逾年不返,按律销籍’。”
时梦周蹙眉:“远行未归?也就是说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找到过他的尸体。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也可能他根本没走远”池孟洲合上册子,拍了拍封皮上的灰,“他只是换了个身份,留在了凌安城,藏在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把名册放回木箱,又把木箱重新推回架子底层,起身时目光落在库房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矮柜上。矮柜门半掩着,里头堆着几捆散乱的纸卷,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后就忘了收拾。
池孟洲走过去拨开纸卷,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旧册,封面没有题字,边缘被虫蛀了好几个洞。他随手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记录的是凌安城近二十年来的街巷变迁、商铺更迭、宅院易主,像是某位老吏员闲时记下的杂录。
翻到中间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了。
那页上用极细的笔迹写着:“元熙二十年春,城西梧桐巷旧茶铺售与一林姓客商,更名‘归来居’。客商深居简出,邻里罕知其面。”
池孟洲把这一页抽出来,叠好收入袖中,转头看向时梦周,眼底浮起一点明了的光:“梧桐巷,归来居。‘归来’——林守拙。”
时梦周抱起绒球,跟着他走出库房,门在身后合上带起一阵细小的尘埃。午后的日光从走廊尽头斜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嗯”池孟洲脚步不停,“他等了十几年,等的就是有人把苏家的案子翻到这一步。既然他不肯主动露面,那我们就去他门口站着。”
梧桐巷在城西南角,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小巷。巷口有一棵老梧桐,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条巷子的天光。巷内总共不过三四户人家,最里头那间铺面门板紧闭,门上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方挂了一块小小的木匾,刻着三个字:归来居。
池孟洲抬手叩门。三声,不重不轻。
门内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三声,依旧静悄悄的。时梦周抱着绒球站在他身后,绒球的耳朵竖得笔直,鼻尖朝着门缝的方向轻轻翕动,忽然低声啾了一下,在她怀里挣了挣,像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
池孟洲伸手推门,门没闩,应手而开。
铺子不大,前厅摆着几张老旧的方桌和条凳,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落灰,说明这里有人常住。柜台后面挂着一幅墨迹已经泛黄的山水画,画上没有题款,但笔意疏朗开阔,透着一股不事张扬的从容。
“林先生?”池孟洲朝内堂方向扬声,“在下大理寺少卿池孟洲,冒昧登门,有一桩旧事想向先生请教。”
内堂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器物被碰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着青灰长衫的中年男人从帘后走了出来。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两鬓已见斑白,但腰背挺直,目光清正,手中还握着一卷半展的书册。
他看见池孟洲和时梦周,并不显惊讶,只平静地打量了两人片刻,然后微微颔首,声音不疾不徐:“池大人。还有这位姑娘。你们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池孟洲:“林先生知道我们要来?”
林守拙放下书卷,在柜台旁的椅子上坐下,抬手示意两人也坐。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动作自然从容,像是早已备好了待客之物。
“周按察昨夜暴卒,消息今早已经传遍了城里的衙门”他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以两位的聪明才智,算算日子,也该来了。”
时梦周坐在他对面,绒球趴在她膝上。她开口:“那本账册,在林先生手里?”
林守拙喝茶的动作顿了一顿,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两息。然后他放下茶盏,轻轻点了一下头。
“不在,但我知道它在哪。那里面的东西,我守了十五年。苏大人临终前把它交到我手上,让我等一个时机”他看了一眼池孟洲,“池大人,你今日站在这里,就是我等了十五年的那个时机。”
池孟洲:“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林守拙眼底掠过一丝沉痛,声音低了半分:“火是后半夜烧起来的。苏大人提前察觉了异样,把我从后门送了出去。他说——‘守拙,苏家的命保不住了,但东西你得守住。等将来有人愿意翻这个案子,你就把它交出去。’”
“他是怎么预知到那场火的?”时梦周追问。
林守拙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被风翻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终于开口,嗓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因为那把火,是苏大人自己同意烧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整个前厅的空气都凝了一瞬。
“他被人要挟了。苏大人若是不配合,不只是苏家十三口,连他昔日举荐的同僚、提携的门生,都会一并被清算。他用自己一家人的命,换了更多人的命”林守拙的指节在桌面上微微泛白。
“池大人,那不只是一本账册,还是希望。”
池孟洲:“十五年,苏大人没有信错人。”
林守拙微微摇头,神色里既有释然也有疲惫:“我只是替苏大人完成了最后交代的事。接下来的路——池大人,就靠你们自己走了。”
他看向窗外,日头已经开始西斜,金色的光从老梧桐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洒了一地碎影。
“如今过了十五年,物是人非。池大人,你拿着账本往上走,就是拿自己的命在赌。”
“为官一任,若是连命都不敢赌,又拿什么来对得起那些枉死的人。”
“好,我告诉你,那账本还在苏宅。”
“可我们并没有找到过”时梦周道。
“向阳而生,向暗而藏。有些东西自诞生就不能见光”林守拙没再说话,只是递了一把钥匙并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池孟洲身侧的时梦周,目光在她肩头的绒球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随即敛去神色,起身送客。
两人走出归来居,巷口的梧桐在风里摇晃着满树叶子,沙沙作响。时梦周抱着绒球跟在池孟洲身后,轻声问:“回去?”
“回去。”
天空露出了破口,阳光透过云层慢慢爬上城楼,这一下会杀死多少暗处的蝼蚁?这场沉寂了太久的风暴,终于开始卷起第一道浪。
路还长。但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