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心病》昭昭久久

9、恩威并施 午膳

　　许念安跪下后，赵青看着摆在正堂上的画像，庄重道:

　　“你既已入了暗卫营，便是陛下的人，死也要为陛下而死。”

　　“记住，为师说的是为陛下，而非皇室。”

　　说到皇室，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恨。

　　许念安并没有察觉，她的注意力都在面前的这幅画上。

　　画中人笑的温婉，一身华丽的宫装衬得她明艳动人，不似现在眉间含戾。

　　那是姐姐少年时的模样。

　　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面。

　　赵青的下一句话提点了她:

　　“这是陛下还是公主时候的样子，暗卫营里面的女子都要记住陛下这张脸，谨记为师刚才说的话，若有违背，提头来见。”

　　许念安没有反应，垂眸沉思。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们都见过姐姐这副模样。

　　她忽然想把那幅画收起来，藏在自己怀里。

　　赵青看她半天没有反应，忍不住皱起眉，语气不善:

　　“你有没有听为师说话？”

　　许念安忙点头。

　　这根本不需要师傅提点。

　　她这一生所为之事，便是护画中人平安。

　　哪怕万劫不复。

　　翌日一早，天边还透着雾气，大臣们就已经在大殿外准备上朝。

　　眼看着离上朝的时辰越来越近，孟行舟腿脚直打鼓，忍不住想找人倾诉，但丞相和他离得那叫一个十万八千里，要是就这样走过去，未免太刻意了。

　　身旁的工部侍郎李弧看他这副紧张的模样，笑着问:

　　“陛下虽然是一个月多月没上朝了，但你也不至于紧张成这样吧。”

　　孟行舟无奈:“不瞒李兄，我今早这眼皮跳的厉害，觉得今日有大事发生。”

　　“哎，孟兄过于杞人忧天了。”

　　李弧轻拍他肩:“或许是最近没睡好呢，反正我没睡好时这眼皮也跳的厉害。”

　　“当真？”

　　孟行舟看着李弧肯定的眼神，默默压下心底的恐慌。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呢？

　　没错，就是自己想多了。

　　孟行舟在心里一直重复这句话，直到进了殿内，陛下叫他也不做声。

　　整个大殿的人都回头瞅着他，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臣……臣在。”

　　这迟到了一盏茶的“臣在”可是让萧恒月好等。

　　“爱卿在想什么如此入神，连朕的话都要让其几分？”

　　“陛下恕罪，实在是臣……家事繁多，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孟行舟冷汗涔涔，急中生智想出这个好点子，但萧恒月的下一句话，让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哦？”萧恒月神色淡淡：“一个连家事都解决不了的男人，如何谈辅佐天下，朕看不如贬了你的职，发配边关算了。”

　　孟行舟惶恐的跪下，嘴紧张到结巴：

　　“臣失.....言，求陛下恕罪。”

　　“恕罪？”萧恒月垂眸施舍的看向他：“朕给你这个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了？”

　　周远眼睛微眯，感觉到了不对劲。

　　孟行舟是个没脑子的，忙磕头感谢：“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呵，死倒不至于。”萧恒月把手里的奏折丢下去，正好落在孟行舟的前方。

　　“郓城的积雪冲垮了堤坝，朕思来想去也没个人选，不如你去帮朕看看？”

　　孟行舟展开奏折，冷汗滴在了上面，溅起起一小片深色的墨晕。

　　这件事他听说过，不过再怎么排也轮不到他这个兵部侍郎去做啊。

　　“回陛下，臣从未赈过灾，怕是无法胜任啊。”

　　在孟行舟眼里，这件事就是烫手的山芋，他不想接。

　　萧恒月冷哼一声：“满朝文武，皆是科举出身，平日里策答试卷，赈灾安邦之策写得头头是道。现下朕令你把书页间的方略落到实处，你却道不会处置。难不成你们满腹经纶，只堪落笔于纸上？”

　　“若是真如此，我昭阳国不需要你们这些酒囊饭袋。”

　　话音刚落，大臣跪了一地，皆齐声道：“臣惶恐！”

　　萧恒月眼眸扫过瑟瑟发抖的孟行舟，不留痕迹的施压：“那孟爱卿是朕口中的酒囊饭袋吗？”

　　“不.....不是。”孟行舟连忙磕头：“臣定然安顿好郓城百姓，为陛下分担。”

　　“希望如此。”萧恒月轻描淡写的撂下一句话，不给孟行舟拒绝的机会：“但念在你是初次经办赈灾，朕也不会让你孤身前往，自会给你安排人手相助。”

　　孟行舟听到还有帮手，以为自己能偷个懒，正暗自庆幸陛下还有人性时，萧恒月的下一句话让他心底拔凉拔凉的。

　　“朕就让国舅陪你去一趟吧。”

　　把国舅给他这个小小的兵部侍郎做帮手，陛下当真没有玩笑吗？

　　孟行舟虽然不想，但也不能抗旨，咬着牙应下。

　　只是在众臣心里，可不是这么简单。

　　他们这些人都知道，孟行舟是丞相的人，国舅是陛下的人，他们动动脑子就知道，陛下这是要开始架空丞相。

　　孟行舟去一趟郓城，八成会被策反，到时候丞相还敢用他吗？

　　就算陛下没那个心思，丞相敢赌吗？

　　他们偷瞄着丞相的表情，试图在他脸上看到愤怒，结果没有。

　　周远把心思藏得严严实实，面上神色平静。

　　萧恒月把他们的神情都尽收眼底，唇角不自觉的扬起一抹笑。

　　早朝一下，赵清渡就上前拍了拍孟行舟肩，中规中矩的说：“既然陛下派了你我二人去赈灾，那晌午便出发吧。”

　　“这么快？”

　　孟行舟再也不信眼皮跳只是没休息好了。

　　这简直就是灾难的预兆啊。

　　“不然？”赵清渡看不起他这副优柔寡断的模样，语气变得不善：“本将军就等侍郎到晌午，不然侍郎就自己一个人去郓城吧。”

　　赵清渡说完此话，甩袖离去，徒留孟行舟在风中凌乱。

　　他想找丞相诉苦，但在还没有离去的大臣里扫了一眼，压根没有丞相的身影。

　　他平生第一次想哭。

　　萧恒月这次早朝留下了礼部尚书郑宽怀，她手臂搭在扶手上，轻揉微微发胀的额头，叹道：

　　“朕给你的奏折可曾认真看过？”

　　“回陛下，臣已经看过了。”

　　“那你可有何想法？”

　　此话一出，郑宽怀立刻跪下道：“陛下，此举不妥啊。”

　　“哦？”萧恒月似乎没有意外：“为何不妥？”

　　“自古以来，女子职责是相夫教子，如何能与男子一样参加科举，这不是乱了纲常？”

　　“职责？”萧恒月眼眸闪过一丝讥讽：“这职责给你，你愿不愿意担？”

　　“臣....”

　　“职责纲常都是你们来定义的。”萧恒月打断他的话，慢条斯理的起身，一步一步走向他，威压让郑宽怀心底发慌，她垂眸注视着跪在脚底下的人，冷漠的问：

　　“凭什么？”

　　“别忘了，你们现在跪的也是女子。”

　　萧恒月蹲下身，把他有些下垂的官帽整理好，不留情面的对他下了最后通牒：

　　“朕已经给你们一年多的时间做缓冲，不想再等了，希望爱卿能听懂朕的话。”

　　“臣....明白。”

　　萧恒月闻言，神情多了些愉悦，她亲手扶起他，打起感情牌：“朕若是记得没错，尚书是我朝开国后第一位状元，对吧。”

　　郑宽怀觉得陛下话里有话，却猜不透，恭敬道：“回陛下，是的。”

　　“啧。”萧恒月似乎对此很不满意：“这么久了还是尚书，先皇未免有些薄待你了，这件事办成，朕自会赏你坐上那一品大员的位置。”

　　“谢陛下恩典。”

　　郑宽怀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他呆在这个位置已经五年之久，本来他已经看淡，大不了耗死在这个位置也不错，现在陛下竟然告诉他，还有攀升的可能，这让他如何不激动。

　　“不必谢朕，朕希望交给你的这件事，不会出任何差错。”

　　“臣明白。”

　　恩威并施的戏码，倒是经典。

　　萧恒月倦了，闻言便挥了挥手让其退下：“朕累了，退下吧。”

　　等到郑宽怀退下，萧恒月去侧殿小睡了一会儿。

　　这一睡就到了晌午，盛和小声叫她：“陛下，该用午膳了。”

　　“嗯。”

　　萧恒月起身，侍女随后跟着盛和摆上吃食。

　　萧恒月还没动筷。眼睛不经意间一瞥，门外立着一个人影，看着不像越明越暗，于是对盛和道：

　　“外面站着的人是谁？”

　　“回陛下，是许念安。”

　　萧恒月眉头皱起，她放下筷子起身走向门口。

　　暗卫营训练暗卫，为了保持身形，每天要求只能用一顿饭，一般晌午给她们一个时辰用饭时间，之后就是无休止的训练。

　　这时间都如此紧迫了，她竟然还能出现在这里？

　　“你在这里干什么？”

　　守着姐姐。

　　许念安用许氏手语比划着。

　　“不用守着朕，回到你该回的地方去。”

　　萧恒月面露不悦，看许念安的小身板，明明是她自己才需要人守着。

　　还有半个时辰，我再守半个时辰就回去。

　　许念安心里还是有数的。

　　萧恒月不知道她在坚持什么，

　　“你可用膳？”

　　我吃了一块饼。

　　许念安眼神亮晶晶的望着她，似乎在求她的夸奖。

　　萧恒月：“......”吃块饼有什么好骄傲的？

　　“你吃一块饼就吃饱了？”

　　吃饱了。

　　许念安看向她总是笑着的，要是有一条尾巴，估计都会在她面前摇起来。

　　只是肚子从来不配合她，咕噜噜的直抱怨，让她耳廓通红，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恒月成功被她这个行为逗笑了：“饿就饿了，何必隐瞒？”

　　“正好，朕一个人用膳太过无趣，你陪着朕吧。”

　　萧恒月拉住她的手臂，温热的触感让许念安脸颊也跟着红透了。

　　萧恒月把她拉到了身旁坐下：“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吃饱了才有力气，不然到时候晕倒朕还要给你请太医，麻烦。”

　　许念安点头答应，盛和有眼力见的给她盛了一碗粥。

　　许念安却没有动，等到萧恒月喝完第一口后，她才敢品尝自己碗里的。

　　米粥香甜，是她从未品尝过的美味。

　　许念安没忍住，一碗很快就见底。

　　盛和赶忙去盛，陆陆续续三碗米粥吃的许念安忍不住眯起眼睛。

　　好喝。

　　萧恒月在一旁无奈摇头。

　　菜是一点没动，白粥是快见底了的。

　　还挺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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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光景匆匆而过，今日官府人员正在贴告示，百姓们争前恐后的过去看告示。

　　“哎，这真的假的，女子也能科举了？”

　　“这告示都发出来了，还能作假？”

　　“看来女帝当道，这世道要变了。”

　　一时间，百姓议论纷纷。

　　禾希自从被娘亲教训了一顿之后，就一直在客栈里住着，从其他食客嘴里听到告示的消息，着急忙慌的跑过来认真伪。

　　只是还没等她凑近告示，排在她身前的人下意识退了半步，正好不偏不倚的踩到了她的脚。

　　“嘶。”禾希惊呼一声：“这位姑娘，你踩着我脚了。”

　　禾希吃痛的抱怨，伸手拍了拍前面踩着她脚的人。

　　女子闻言转身，一身朴素的衣裳衬得整个人怯生生的，声音也很轻：“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话音落下，她向后退去几步，只是人群太过拥挤，推搡之间女子一不小心崴了脚，跌倒在她的怀里。

　　禾希下意识揽住她，声音焦急的问怀里的人：“姑娘，你没事吧。”

　　女子头上已经冒起了冷汗，再次说话声音带着颤抖：“麻烦姑娘把我放在人少的地方，我缓一下就好了。”

　　“好。”

　　禾希搀扶着她找了个茶馆坐下。

　　“多谢姑娘。”

　　女子笑着致谢，只是这笑的很牵强。

　　禾希点头却并没有离开，蹲下身脱下她的鞋，不出所料，脚周围的皮肉肉眼可见地鼓胀起来，还隐隐带着青紫。

　　“疼吗？”

　　禾希忍不住问她。

　　女子吃惊，她没想到这姑娘会有如此举动，结巴了一下摇头道：“还....还行。”

　　只是这话刚落，无数根针扎般刺痛她的神经，她忍不住低吟了一声。

　　“好了，我曾学过推拿之术，虽然不精通，但对付崴脚我还是有些办法的，要是姑娘不放心可以再找个大夫瞧瞧。”

　　禾希给她穿好鞋，拍了拍手起身，豪爽道：

　　“对了，我还未曾问过姑娘芳名？”

　　女子斟酌了片刻：“我叫赵明月，明月高悬的明月。”

　　禾希点头笑道：“我叫禾希，希望的希，我们有缘再会。”

　　“嗯。”

　　禾希说完转过身对她挥了挥手，消失在人海中。

　　赵明月试着走路，虽然还是微痛，但相比刚才已经好了太多。

　　她唇边一扬，无声的对禾希说了句谢谢。

　　今日的告示一出，可引起了不少轰动。

　　首当其冲的便是朝中迂腐的大臣。

　　发布告示这种事情，需要礼部审批，所以他们首先找的是礼部尚书郑宽怀。

　　被同僚找上门时，郑宽怀正在府里品茶，茶香顺着院落飘荡，他享受的眯起眼睛。

　　“哎呀，郑兄，你怎么还有闲心在这里泡茶啊。”

　　户部尚书赵成焦急道：“今日的告示被传的满天飞，坊间都传遍了，女帝当道，昭阳国要变天，我们都快愁的焦头烂额，你还在这品茶？”

　　“哎，赵兄莫急，这茶要是凉透了，就不好喝了。”

　　郑宽怀给赵成斟了一杯，不紧不慢的说：“这件事你就算再着急，也无法左右陛下的决定。”

　　“一年前陛下不就给咱们提过吗？”

　　“那是我还以为....”

　　“以为陛下会半途而废？”

　　郑宽怀打断了他的话，忽然笑了：

　　“赵兄还是小瞧咱们这位陛下了，当今陛下的野心可大的很，赵兄莫要站错对。”

　　赵成沉默了。

　　郑宽怀点到为止：“赵兄能得空前来寒舍，是小弟的荣幸，若是口渴，可与小弟共饮这杯茶。”

　　郑宽怀把手里的茶杯递到赵成的面前。

　　赵成意味深长的与他对视，沉默的把茶一饮而尽。

　　“啧。”郑宽怀对这种不雅行为表示谴责：“赵兄，这茶可是上好的龙井，一口饮下岂不是浪费？”

　　赵成没有理他，把茶杯放下后甩袖离去。

　　郑宽怀对此见怪不怪，今日接了十几个来拜访他的，皆是这种情况。

　　居官者，难当也。

　　郑宽怀感慨的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