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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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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戚顾一行人穿着从酒馆老板那里借来的衣裳,抬着一箱子“美人醉”抄近路赶到南天别院时,已经黄昏,庄园门口仍是静悄悄的,大门虚掩,戚顾二人对视一眼,放下箱子,洛风走上去推开铁门,忽然“啊”地一声叫出来:
“还是来迟了!”
顾惜朝神色剧变,冲过去一脚迈入,也忍不住一声惊呼——庄园之内,已成一片修罗场。放眼所及之处,血泊、断肢、残躯触目惊心,他心中猛地一抽,取出箱中藏好的长剑,提气向中庭奔去。
戚、洛二人也紧跟上去,愈往深处,血腥味愈浓,三人的心也愈往下沉,穿过几处庭院,地上皆只有庄丁、仆役、乃至使女的尸体,那怪人竟连一般丫鬟都不放过!
三人边跑边搜寻,至一处院墙前,忽然听到院内有叫喊哭泣之声传来,顾惜朝眉峰一跳,急忙冲进去,只见院内地上,一名庄丁打扮的少年萎顿于地,半身鲜血,看样子是受了重伤,手中却还紧握长剑,一名十五六岁的女孩正哭着护在他身前,向面前步步紧逼的黑衣男子尖声叫道:“寒亭哥哥,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楚小妹啊,你以前被人打伤,我还做过狗肉汤给你喝!”
那男子正是顾惜朝他们在山下见到的怪人,闻言愣了一愣,似乎想起些什么,他端详了那小女孩半晌,道:“楚小妹?是了,我想起来,几年不见,你都长变了样子了。”
楚小妹心中由惊变喜,急忙道:“寒亭哥哥,你总算认得我了。”那男子却话锋一转,目光冷冷扫向她背后的少年:“小妹,你为何会在这里,还有,你干嘛护着这个小子?”
他所指的这个少年,正是顾惜朝要找的小师弟,方轻崖。
方轻崖显然伤的不轻,整个人处于半昏迷状态,顾惜朝、洛风握剑在侧,一时不敢出手,那黑衣男子显然也注意到刚进来的人,但他神态轻蔑,看来全不将戚顾等人放在心上,楚小妹急忙道:“我是被父母卖到这里来的,这位轻崖哥哥是我的朋友,寒亭哥哥,你误会了,他虽然在这里做事,但却不是坏人,要不是他照顾我,我早就被宋家恶人欺负死啦!”
黑衣男子听到“不是坏人”这句话,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嗤嗤笑起来,渐渐地,嗤笑变成哈哈大笑,笑声中蕴藏着无尽悲狂之一:“哈哈哈哈,他不是坏人?那谁是坏人?我的紫霞难道是死在好人之手?哈哈哈哈~~”
楚小妹被他笑得心惊胆战,她是记得陶寒亭的,三年前的陶寒亭还是一个英俊潇洒的白衣侠客,他和妻子方紫霞为了替一户被宋家迫害的普通百姓伸冤,趁夜谋刺宋南天,不料宋南天有神策高手护卫,方紫霞失手被擒,陶寒亭双腿也被打断,他在村子里匍匐爬行,无人救援,当时楚小妹还是十一二岁的孩童,见他可怜,便送了一碗狗肉汤给他。后来不久,传来方紫霞被杀害的消息,之后楚小妹就再也没见过陶寒亭。
三年后再见,陶寒亭形容可怖,状若疯魔,楚小妹恐惧得瑟瑟发抖,她虽然有千言万语要说,情急之下却说不出话来。陶寒亭笑声戛然而止,两眼中忽然露出狂暴之色,双刃一展,就向楚小妹背后的方轻崖砍去。
电光石火,不过一瞬,一道人影如流星划过,“珰”地一声,陶寒亭的刀刃被顾惜朝手中长剑格下,紧接着一枪一剑随后而至——戚少商和洛风一左一右,分攻陶寒亭上下三路。
陶寒亭头也不回,微微侧身,反手一抓,戚少商枪头被他抓住,顿时感到一股大力带着自己,身不由己地向旁边歪去,好在他下盘扎实,急忙使千斤坠稳住,才没有立时栽倒。旁边洛风就没这么幸运了,陶寒亭左手刀刃与他剑锋相撞,霎时间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剑脱手而飞,好在顾惜朝见机极快,刷刷两剑近身刺来,戚少商大喝一声:“小心!”只见眼前一花,顾惜朝不知怎的已经中了一掌,整个人飞跌出去。
戚少商心中大骇,但他的长枪被陶寒亭捏住,动弹不得,陶寒亭一刀扫来,他只得松手,双臂一剪,强运功力,将陶寒亭的“臂刀”死死格住,大颗汗珠从额前滚滚而下,陶寒亭轻笑:“天策内功‘守如山’,你练得倒是不错。”
顾惜朝这时已拄剑摇摇晃晃爬起来,他嘴角渗出血丝,看来伤得不轻,陶寒亭颈项略侧,笑道:“哈哈,看在你还爬的起来的份上,我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如何?”说罢用力一推,戚少商踉跄后退数步,陶寒亭掌力一吸,将他落在地上的长枪吸在手中,掷还给他,一指顾惜朝:“你,去杀了这个纯阳的道士,我就饶你一命。”
一语既出,三人剧震,洛风大叫:“不可!”合身扑向陶寒亭,被后者一脚踹出老远,接着回头催促戚少商:“还不快点?要么他死,要么你们一起死,我让你先选,待你够不错了吧?算不算好人,哈哈!”
戚少商第一次觉得手中铁枪似有千斤之重,他看向顾惜朝,那人也默默看着他,神色平静,目光深邃,戚少商慢慢向前踏了一步,洛风趴在远处,觉得那一脚简直踏在自己心上,他正要破口大骂,戚少商忽然把长枪一扔,大声道:“我不会杀他!”
陶寒亭似乎也颇为意外,道:“你不肯杀他?你不怕死吗?”戚少商道:“怕死就不是天策府的好汉。”陶寒亭眼中趣味更浓,他盯了戚少商一会儿,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转头向顾惜朝道:“那好,现在该你选了,你去杀了这位天策府的好汉,我就放了你。”
楚小妹看不下去,尖声叫道:“寒亭哥哥,杀害紫霞姐姐的是宋南天,又不是这些人,你怎能滥杀无辜?”
“住口!”陶寒亭一声爆喝,接着语气又转轻柔:“你不是说他们是好人吗?好人是不该杀人的对不对?这位纯阳宫的道长,你是愿意死,还是愿意杀人呢?”
顾惜朝冷冷瞟了他一眼,却是毫无犹豫,长剑抬起,斜斜指向戚少商。
戚少商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陶寒亭更是哈哈大笑:“你看见了吧?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好人,好人都是要死的,紫霞,紫霞,你看我今天替你报仇,杀尽这些‘好人’!”话音未落,顾惜朝已经腾身跃起,一剑刺向戚少商!
戚少商瞳孔骤然紧缩,他听见长剑入肉“噗”地轻响,还未及感到疼痛,顾惜朝的剑锋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剑若流星,带着飞溅的血花闪电般刺向陶寒亭!
这一招大出人意料之外,顾惜朝周身剑气暴涨,瞬间周围三尺内全是太虚剑意布下的气场,太虚剑意的厉害之处在于以剑化气,只要将敌人控在气场之内,则威力倍增,陶寒亭猝不及防之下,只觉得森寒剑意迎面扑来,饶是他功力深厚,亦觉得剑气透过衣衫,渗入筋脉,乃至周身骨骼,都被刺得隐隐作痛。他大喝一声:“来得好!”提起十成功力,双刀一架,三把兵刃“哐啷”相交,声震金石,陶寒亭双刀一绞,猛然撕裂剑场气劲,直向顾惜朝脖颈剜去!
戚少商惊呼出声,本能扑上去,生死顷刻之间,有人却比他更快,一柄长枪后发先至,“嗖”地插到三人之间,只听金铁交鸣之声,陶寒亭连退数步,顾惜朝也被人拉着后退,来人肩膀一撞,又将戚少商推开,戚少商跌跌撞撞倒退几步,这才看清眼前之人,不由喜出望外地叫出声:“宁叔!”
仿佛从天而降的天策将领微微颔首,从容横枪而立,目光冷然望向陶寒亭:“吾乃天策杨宁,阁下何人?”
原来来者正是天策府第一高手——“天枪”杨宁。
戚少商大松一口气,心知只要有杨宁在,则万事皆安,胸中一块大石放下,腹间的伤口这才火辣辣地痛起来,用手一摸,满掌是血,失血的眩晕不管不顾地袭来,意识陷入黑暗前,似乎听到顾惜朝焦急的呼声,他心中自嘲一笑:“喂,刺我一剑,总算该不生我气了吧。”
戚少商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踏歌而来,三月春风困柳条,君知我意愁煞多。
本是缠绵温柔的辞句,他不知为何心中一痛,意识渐渐清醒,伤口处疼痛袭来,他不由轻轻呻吟一声。
身边立即有人按住他意欲找寻伤口的手:“醒了?别乱动,我去拿水。”
闭目休息一会儿,才慢慢完全清醒过来,原来是躺在自家房间,自家床上,柔软的丝被盖在身上,伤口已经包扎好,就是缠的太紧,隐隐有些作痛。
顾惜朝倒了杯温开水,小心地扶起他的头,戚少商喝了几口,抬眼看见他苍白面容上,明显有两个黑眼圈,不由地“扑哧”一笑。
“你精神不错嘛,还笑得出来。”顾惜朝端走水,安顿他躺好,没好气道。
戚少商似乎睡足了,精神还真不错,躺在床上微笑地看着显然精神萎靡的顾惜朝:“是呀,睡得不错,你呢?在这里守了好久?”
顾惜朝脸上微微一红:“怎么说那一剑也是我砍的……喂,看样子你不会死了,那我去睡了。”
“诶,等等。”戚少商叫住他:“现在是什么时辰?”
顾惜朝回过头:“丑时三刻。”(作者注:凌晨三四点左右)
“丑时啦?我睡了四个时辰。”
“可不是,我都以为你睡死了。”
戚少商苦着脸:“你别老是死啊死的,我要是真死了,你给我妈当儿子?”
顾惜朝慢慢走过来:“我倒是想,不过你要真死了,戚夫人怕是只会要我偿命。”
戚少商一把拉住他:“好了好了,不提这些,三更半夜你回房不怕吵你师兄,他也够累了,你要实在困得慌,来我这里躺躺?”说着,还真的挪出一半床铺来。
顾惜朝有些呆住,但见戚少商一脸天真无辜地望着他,想想这个时候回房,吵醒洛风不算,也睡不了多久,何况他刺伤戚少商,内心也确有几分愧疚,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只好脱下靴子外袍,在戚少商身边轻轻躺下。
两人默默并肩躺着,静谧得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顾惜朝轻轻地问:“你真的不恨我?”
戚少商诧异:“恨你什么?”
顾惜朝转过脸来:“那时,你不肯杀我,我却毫不犹豫捅你一剑,你真的一点儿也不生气?”
戚少商哈哈一笑:“这有什么的,我脑子笨,想不到你那样的方法,不过你也太乱来了点,明知打不过那家伙还……要不是宁叔来得及时,我可要被你吓死了。”
“这不叫乱来,”顾惜朝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好像有一只小蝴蝶在戚少商心里扇呀扇:“我顾惜朝生平最恨被困局中,与其进退两难,不如放手一搏。”
戚少商低声道:“那如果博不过呢?”顾惜朝道:“不敌而死,总好过屈辱而活。”
戚少商不再说话,他的手摸索着伸过去,在被子底下握住顾惜朝的手,感觉对方的手向回缩了一下,又不动了,静静任他握着。
许久,戚少商才缓缓开口说道:“我也觉得力战而死比苟活要好,但如果那时真让我选,我宁愿你活下来,毕竟性命可贵,能活一个总是好的。”
顾惜朝轻笑出声:“呆子,你以为那陶寒亭真的会让我们活,我当时杀了你,他转身就会把我给杀了,他想玩猫捉耗子呢,我偏不让他如意。”
“陶寒亭?”戚少商问道。顾惜朝解释道:“杨将军后来查清,那个人叫陶寒亭,以前跟宋南天有杀妻之仇,宋南天着官府捉拿过他,不知怎么让他给逃了,现在又回来找宋南天报仇。那人武功确实厉害,杨将军出手,居然还叫他给跑了。”
“逃了?”戚少商一愣:“能从宁叔手下逃走,那武功确实相当可以了。”他又转念一想:“那你师弟呢?查清状况没有?”
“那个糊涂蛋!”提起师弟,顾惜朝颇有点生气:“让他下山历练,他一到洛阳就被人偷了钱袋,只好去宋家打工混饭吃。好在他虽然人在宋家,也没做什么坏事,听楚小妹说他倒是悄悄救过不少被宋南天欺压迫害的穷人,也算是没有辱没纯阳的名声。”
戚少商不由得笑起来:“如此便好。不过,宋南天那厮真正可恶,官府还助纣为虐,难怪陶寒亭那么偏执地杀他全家报仇。”
“所以说江湖纷杂,好人坏人,有时候很难分辨。”顾惜朝轻声说,他实在困得厉害,白天耗损精力过多,又守了戚少商一晚,已经抵挡不住浓重的睡意:“我师父常说,人在江湖,人不由己,我今天才知道……”说着,语声渐低,终于寂然无声。
戚少商低头看去,顾惜朝已经睡着了,睡着的顾道长容色温柔,甚至还有几分天真,跟平时的清冷严肃大为相异。
戚少商无声地笑了笑,小心地换了一下姿势,让他睡得舒服些,顾惜朝的呼吸有时拂到他颈边,痒痒的,令他心中柔软万分。
他睡意全无,静静地看向窗外,直到窗纸逐渐泛出破晓的白。
毕竟,天就要亮了。
戚少商腹间伤口不深,顾惜朝剑入三分便已抽出,但终究是伤了人,所以一直照顾戚少商到能够自由下地,才告辞离去。临走那一天,戚少商去送他,言语间颇有不舍之意,眼瞅着纯阳道士一干人的背影消失在洛阳城门,李承恩敲了敲外甥的脑袋:“看你这副样子,我简直要把你也送去当道士了。”
戚少商瘪起嘴:“我倒是想呐,道士可不可以吃肉哇?”
李承恩赏了他一个爆栗:“你还想?习艺不精被人打的屁滚尿流还想这想那?杨宁说了,等你伤好了,他亲自督导你的武学,每天给我练习刺枪一万次!”
“哇啊啊不是吧舅舅饶命啊!”
朝霞飞过,洛阳城门口洒下一片吱哇乱叫。
那时,离纯阳宫剧变,相隔不过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