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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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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三月花如锦,多少功夫织得成,画阁朱楼尽相望,红桃绿柳垂檐向。
洛阳城本是九朝旧都,太宗时期,就曾下令修葺洛阳城,号称洛阳宫。永徽六年,高宗定洛阳为东都,李隆基登位后,都洛阳十年之久,东都洛阳,已名副其实成为大唐繁盛的中心。白天的洛水桥边,桃李相映,人声如沸,路上车水马龙,两岸层楼叠榭。洛阳女儿的罗帷香车悠然驶过天津桥,湘帘后洒下一串串银铃般的笑语,逗的路旁乡下来的小道士心猿意马,神魂动摇。
“师兄,师兄!”顾惜朝冲着洛风耳朵一声大吼,终于成功地把后者从丢人现眼的花痴状态叫回了魂,洛风揉揉被震得发痛的耳朵,不满地嘟囔道:“师弟,我又不是聋子,你喊那么大声干嘛?”
“再不喊,你的魂就要跟着人家小姐的香车飞走啦。”顾惜朝瞥了他一眼,瞅得洛风脸一红,忙咳嗽两声:“咳咳,哪有,我是看那车儿挺新奇,以往不曾见过……”
“洛阳城你没见过的多着呢,别忘了咱们还有任务在身。”顾惜朝道:“师父要我们找到方师弟速速带回宫交差,你可别光顾着玩。”
“我哪有玩……”洛风又一次红了脸:“不过,我说二师弟,你从小长在纯阳宫从没出去过,怎么对外面的花花世界一点也不好奇呀?”
顾惜朝淡然道:“有什么可好奇?洛阳人也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跟纯阳有差吗?”
洛风一张圆圆的脸塌下来:“二师弟,你真的只有十六岁吗?怎么说起话来像个六十六的老头子,人生呢,不能光去读书练剑,还有很多很多别的重要的事要做嘛。”
顾惜朝对自家大师兄翻了个白眼:“是呀,你尽管去忙你的‘重要的事’吧,到时候规定期限内找不到方师弟,师父怪罪下来……”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狡黠地一笑:“反正你是大师兄,师父的板子你扛最多。”
一提起师父的竹笋炒白肉,洛风的苹果脸顿时缩成一条苦瓜,他们的师尊是静虚子谢云流,师祖吕洞宾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闭关修仙,宫中事务多由谢云流处理,后者俨然已是半个纯阳掌门。谢云流剑艺高强,豁达爽朗,本来也是掌门的最佳人选,只是性子略有些急躁,他以掌门之责律己,对待门下静虚弟子也更为严格,是以静虚门徒对师父充满敬畏。
洛风和顾惜朝分别是谢云流亲传的得意弟子,他们此次下山,却是为了寻找一位走失的小师弟方轻崖。方轻崖是华山脚下一户普通人家的独子,入门较晚,功夫练得不错,就是经常有点迷迷糊糊的少根筋,于是师父师叔们商量着让他下山去历练历练,长点见识。谁知这一去竟惹出祸事来,没两三个月,江湖上就传言说方轻崖倚仗武功,助纣为虐,给洛阳某地方恶霸充当打手,甚至干些逼得人家破人亡,卖儿卖女的勾当。谢云流勃然大怒,令洛风和顾惜朝速速前往洛阳查清此事,把“那个败坏我纯阳声名的逆徒”捉拿回纯阳宫。
然而顾惜朝和洛风两人也是初出茅庐,从不染尘世的纯阳宫乍来到喧嚣繁华的洛阳城,一时间也不知从何处入手调查,最后还是洛风的肚子给了建议:“二师弟,我肚子饿的咕咕叫啦,咱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顾惜朝想了想,点头赞成。于是二人找了家面馆坐下,各点一碗阳春面,正吃着,邻座的一个大嗓门飘进顾惜朝耳朵里:“要说武功,当然是我们天策府天下第一!”
顾惜朝循声望去,只见邻座上围了一圈人,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大马金刀坐在当中,正指手画脚,对着一干听众大喷口水:“当年那明教妖众祸乱中原,江湖上的名门正派都束手无策,多亏了我天策府,集结高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明教总坛,杀的他们七零八落,连教主都吓得扮成女人逃命……”
人群中爆发一阵哄笑,这少年讲的是十年前天策府与明教的光明寺之战。当时明教在中原势力过盛,引起官府恐慌,唐皇令下,剿灭魔教,于是发源于秦王府府军的天策府夜袭明教总坛光明寺。此战中,天策府总教头杨宁单挑明教四大法王,“天枪”之名从此威震天下。明教历经此战,元气大损,不久后大举西迁,从而也奠定了天策府作为朝廷维护江湖秩序之铁腕的“东都之狼”的地位。
顾惜朝也曾听师父师叔讲起过这次战役,并对杨宁的武功大加赞赏,但眼前这小子把天策武学吹嘘的神乎其神,却令他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他虽然秉性清冷,但仍是少年血性,听到那少年夸完了天策枪法,又开始夸天策马术,终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说道:“一群只会骑马乱冲的兵油子,群殴可以,单打独斗未必成事。”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桌可以听见,却吐词清晰,字正腔圆,果然,旁边那桌立即安静下来,纷纷看向这里,那少年身边一名粗壮“跟班”甚至站起来厉喝:“什么人竟敢侮辱我们天策府?!”
“诶,老八。”少年摆摆手,压住同伴肩膀,示意他稍安,起身笑吟吟地向顾、洛二人走来:“在下天策戚少商,这两位小哥……看来不是洛阳本地人,”他打量了一下二人身上的道袍,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莫不是纯阳宫的高人吧?失敬、失敬!”
洛风轻轻扯了扯顾惜朝的衣角,却被小顾随手甩开,顾惜朝站起身来,淡淡还礼:“不敢当,在下纯阳顾惜朝,路过此地,刚才跟师兄聊些私事,怎么惊扰到戚少爷了么?”
好一个私事!戚少商心里默默磨牙,但眼前清秀的小道士眼观鼻,鼻观心,古井无波波澜不兴,自己也不好发作,只得装作熟络去拉顾惜朝的手:“哈哈,原来是小顾道长,幸会幸会。”
谁知顾惜朝却不领情,衣袖一拂,淡然坐下,居然又继续开始吃面。戚少商碰了老大一个钉子,面上却一点也不生气,手掌顺势伸到洛风面前:“咦,这位道长也是纯阳高足吗?”
洛风为人老实,忙不迭放下筷子跟他握手:“在下纯阳宫洛风,这位是我师弟。”犹豫了一下,看看顾惜朝的面色,又小声说:“贫道师弟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阁下海涵。”
戚少商哈哈一笑:“哪里哪里。”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顾惜朝埋头吃面不理人,正当洛风着急得不知道怎么办好,戚少商却哈拉了两句便告辞离去,着实令洛风松了一口气。他重新坐下,拉拉顾惜朝的袖子:“师弟呀,出门在外,少惹些是非吧,刚才可吓死我了。”
顾惜朝斜了他一眼,一声不吭。一顿饭无语吃完,洛风正掏钱付账,左掏右掏,却始终找不到钱袋,眼瞅着一旁店小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只好尴尬地冲顾惜朝挠挠头:“糟糕,我好像把钱袋弄丢了。”
顾惜朝愣了一愣,恍惚忆起刚才那名叫戚少商的少年在跟洛风寒暄的时候,似乎靠的特别近,左手藏在后头不知在干什么。他心中陡然一沉,脸色大变,匆匆对洛风说了句“在此地等我”,便如离弦之箭般纵身飞出,徒留下目瞪口呆的洛风和伙计在身后的大喊:“吃霸王餐啦!”
戚少商心里很得意。
他刚才施展妙手空空的手法,顺手牵羊摸走了那个傻乎乎小道士的钱袋,报了他们侮辱天策府的一箭之仇,心里别提多畅快了。旁边穆鸠平还在对纯阳的牛鼻子骂骂咧咧,他笑呵呵地安慰道:“别生气啦老八,以后有他们的苦头吃。”
话音未落,忽听“戕啷”一声脆响,身后似有劲风袭来,戚少商反应迅捷,拉住老八侧身一闪,只见寒光粼粼的一柄长剑擦身而过,他吃了一惊,急忙飞身后退,那柄剑却好像黏在他身上一样,扫刺削挑,如影随形,转瞬间已和人一起化作一团光影,将戚少商团团围住。
来人正是顾惜朝,他轻功绝佳,刚才飞身上了几座高楼,踩着屋顶一路寻来,终于借地势之利瞅见还没走远的戚少商众人。小顾道长自小生活清修之地,长这么大还未被人如此戏弄过,顿时怒从心头起,半空中俯冲下来,对准那戚姓贼子二话不说就是一招剑飞冲天。接下来刷刷几剑,皆是太虚剑法中的厉害杀招,逼得戚少商手忙脚乱,冷汗直冒,大声叫道:“喂喂顾惜朝你干什么呀,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啦!”
顾惜朝不言不语,剑走偏锋,静虚弟子主修外功,太虚剑法不同于其他宗派自然圆融的紫霞功,讲究人剑合一,剑随心动,先发制人而克敌制胜,是以顾惜朝的每一剑都凌厉无匹,直指要害。戚少商连连后退,连旁边不懂剑术的穆鸠平都看的心惊胆战,他武功平平,想救人却根本插不进手,情急之下瞥见墙边的角落里有一只破水缸,水缸里满是脏污泔水,穆鸠平别的不会,蛮力倒是有几分,转身抱起水缸,大吼一声向顾惜朝砸去。
顾惜朝正打算好好教训一下这长三只手的天策小子,冷不防身后一缸泛着恶臭的泔水浇来,他素□□洁,急忙一个梯云纵飞射出三丈开外,饶是他反应机敏,白色道袍仍然被淋了半袖子,气得他火星乱迸,冲上去一脚将穆鸠平踢了个跟头。戚少商乘此机会跳起来就跑,此时此刻不仅万分庆幸爹爹平时强迫自己苦练轻功,没有马的时候也要逃命呀!
顾惜朝踹开穆鸠平,回头看时发现戚少商已经跑远了,他当然不会就此罢休,少年人热血上头,哪里还顾及什么人生地不熟,提起轻功便追上去。纯阳派本来以轻身功夫见长,他就不信跑不过那只只会骑着马跑的东都小狼!
戚少商仗着路熟,绕过几条小街小巷,却见顾惜朝仍是紧追不舍,越追越近,大急之下忽然瞅见路旁拴着几匹马,登时大喜过望,飞出小刀削断栓马缰,跳上一匹骏马就跑,边跑边从背后抽出长弓和铁丸,冲急追而来的小顾大声道:“嘿嘿,也让你尝尝我天策弓马之术的厉害!”说话间弓弦连弹,三枚铁丸长了眼睛般,直奔顾惜朝周身大穴射去。顾惜朝长剑一展,“叮叮叮”三声,将铁丸全部扫开,小臂却被震得一阵酸麻——这铁丸之上,竟附着不小的内力。他心知不可再轻敌,提气纵身跃上房顶,跳跃闪避间,剑气激起屋顶上的瓦片,向戚少商砸去。
天策长项是弓马长枪,纯阳却强在轻功剑术,两人你来我往,竟渐渐打成个势均力敌。戚少商马上的功夫显然比他腿上功夫好得多,他策马纵驰闹市窄巷,竟如履平原毫无滞碍,还时不时能以弹丸迎敌,顾惜朝轻功剑术,皆是纯阳三代弟子中的翘楚,他在檐牙高啄的亭台楼阁间飞檐走壁,闪避铁丸同时以剑气御砂石砖块还击,仍是毫不落后,紧紧咬住戚少商不放。两人这般纠缠打斗一路下来,竟引来不少路人跟随围观,惊吓喊叫,欢呼叫好之声此起彼伏,一时间热闹无比,简直比过节还快活。
两人正战至酣处,忽然一道人影仿佛凭空而降,一手长枪一扫,正绊住戚少商座下马蹄,骏马长嘶一声应声而倒,戚少商在地上连打几个滚,缓解了摔下来的冲力;另一只手连射三枚飞刀,顾惜朝挥剑扫开两枚已觉虎口震痛,第三枚眼看要到眼前,他急忙横剑一挡,只听“叮啷”一声,长剑凌空飞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掉落在屋檐下的泥土中。
顾惜朝跳下房顶,戒备地盯着面前不知从何出现的壮汉,这男人大约三十来岁,身披黑甲,内衬红袍,腰间配着一柄华丽的弯刀,神态沉稳,器宇轩昂,他正想开口说话,只见戚少商灰溜溜地从地上爬起来,向那男子小声道:“舅舅。”
男子冷哼一声,回头冲戚少商厉声道:“小兔崽子胆子不小啊,几天没收拾你皮痒了是不是?居然还给我当街纵马,还不滚回去找你爹领罚?!”吼得戚少商一个寒噤,喏喏两声,一溜小跑逃回去了,与刚才的轻狂嚣张判若两人。
那男子撵走戚少商,转身看向顾惜朝,微一点头:“吾乃天策府李承恩,刚才外甥冒犯了小哥,还请见谅。敢问小哥可是纯阳宫清虚真人门下?”
顾惜朝心中大吃一惊,原来眼前之人,就是当今官居二品的英国公,天子御封的天策上将,天策府大统领——“东狼之魂”李承恩。